《两分钟》盛匿楚

5、第一版 存个档

　　《两分钟》by盛匿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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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又一次漫过窗棂，准时却不被期待。
　　在我已经不知道在床上躺的第多少天，我出了病房。
　　南方的冬格外的冷，呼啸的风吹得我摇摇欲坠，我站在5楼的天台边上看着楼底攒动的人影迟迟没有动。
　　那是我第一次生出一了百了的念头。
　　·
　　我在高一患上了心理疾病后便休了学。
　　我父母的婚姻充满利益，我的出生也是利益的一部分。
　　他们为我铺了我的一生，我如木偶，在不该是我的一生的一生上活着。而这安排好的一生却出现了意外。
　　在我患上心理疾病时，我的一生偏离了轨道，我的价值便也没了。
　　他们没时间管我，也帮于工作，忙于孕育下一个有价值的孩子。将我安排在这家私人医院待了一年又一年，从未来看过我。也从未有人来看过我。
　　“温荡！”
　　熟悉的声音令我浑身一僵。
　　我收回上一句话。
　　有人来看我。
　　唯一一个人，我的竹马——周书。
　　他上的是寄宿学校，每周放假都会来找我。
　　我记得今天才是周四，他怎么就来了。
　　“小温。”
　　闻声我收回思绪，转头看向周书。
　　他的手撑在门框上，呼吸有些急促，脸冻得通红，额头上还冒着薄汗。一看就是跑上来的。
　　看着他的样子我莫名感觉有些好笑，我也确实笑了。
　　不过我这个笑或许在周书眼里并不好笑，他似乎看起来更急了。
　　“小温……”
　　“小温，你别这样……”
　　“你先下来好不好……”
　　周书的语言开始有些语无伦次，这个样子让我生出了试探的念头。
　　如果我真的死了，周书会怎么样。
　　“周书，”我出声打断他的话，“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我的出生是为了利益。”
　　“我的一生都在为了利益而活。”
　　“现在我的价值没了。”
　　“我已经对于这个世界可有可无了……”
　　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的，奈何越说情绪越激动，眼泪不受控的涌出，接着胸痛、心悸等等不适也接二连三的涌上来。
　　我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在混乱的思绪中想着要不要先下去时，周书打断了我的控诉。
　　“小温，你对这个世界不是可有可无的，”他的呼吸已经平缓，声音很轻却透着入骨的温柔，“我不能没有你，你对我不可或缺。”
　　“而我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你对我的世界缺一不可。”
　　“我需要你……”
　　“小温，你明白吗。”
　　我怔住，没有应声。
　　“小温，下来好不好？”
　　“我们再拥抱一次好不好。”
　　周书张开双臂向前走了几步便止住了步伐，静静的等着我。
　　周书每次来看我时都会给我两个拥抱。
　　来时一个，走时一个。
　　眼泪被风吹干，在脸颊上有点凉。我抬手抹了抹眼角，对上周书的目光。
　　我怎么可能会忍心当周书的面自杀。
　　我迈开脚步，离开了天台边。
　　每步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将我牵引到周书身边。缩近的距离，让我看清了周书眼底的情绪。
　　周书把我抱得紧，几乎让我窒息。我感受到他些许颤抖的手和颈间的湿意。渐渐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指尖透过布料感受到灼热的体温，让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我笼罩。
　　我给他了迟来的回答。
　　“好。”
　　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我放寒假了。以后我每天都能陪着你了。”
　　原来他放寒假了。
　　真好。
　　·
　　尽管他家里人不支持他管我，但周书还是搬到了医院里陪着我。
　　这些天周书把我照顾的很好。
　　会每天带我出去晒太阳。会在我每个失眠的夜晚和我讲故事。会在我每个崩溃的时候拥抱我……
　　有时我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或许什么时候我就能好了。
　　·
　　除夕前夕。
　　我的父母第一次来看我。
　　周书自觉出了房间给我们独处的空间。
　　周书一离开，生理性厌恶就从心底蔓延。
　　我皱着眉看着他们，问他们有什么事。
　　父亲看我的态度有些不悦：“你对父母是什么态度？生个病连最基本的家教也不会了？”
　　我沉默没有理他。
　　“好了，”母亲冷声打断，又看向我，“听说你最近的状态好了许多，我们想带你出去参加些宴会露露脸。”
　　闻言我明了。他们这是怀不上孩子，见我有恢复又想继续榨干我的价值了。
　　在我人生的前十五年我对他们的安排言听计从试图让他们施舍一些爱给我，而在这里的两年让我明白当初的想法有多可笑。
　　“我不去。”我果断的拒绝了他们。
　　两人脸色明显变差。
　　母亲挤着耐心继续道：“温荡，你忘记你要听话了吗？”
　　“我们这两年没找你，就是不想给你压力，想让你一个人静静，我们……”
　　“是吗？”我笑着看着他们，“难道不是因为我对你们没有利益价值了吗？现在找我是因为你们怀不上孩子去联姻了不是吗？”
　　“我听了你们那么久的话，你们有给我一点爱吗？”
　　“你们真的是我父母吗……”
　　我的情绪再次失控。但这次我没有哭。因为这次不会有人像周书一样拥抱我、哄我了。
　　压在心底多年的、痛苦的、难听的话全部宣泄了出来。
　　在他们安排下的十五年里，我从来没有宣泄过我的情绪。
　　还是周书后来告诉我、教我要宣泄自己的情绪。
　　但他们可不会像周书一样接纳、倾听我的情绪。
　　回应我的是父亲的一巴掌。
　　“我们有亏待过你吗！我们什么都给你了，都给了你最好的，你怎么有脸说我们不爱你！”
　　那一巴掌的力气丝毫没收，打得我眼睛发黑，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却还是将他的话尽数收进。
　　母亲在一旁冷眼看着，也附和他：“温荡，你是过得太好了。别不知足。”
　　我噗嗤笑了出来：“是，我是不知足……”
　　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力气，撑着无力的身体下了床，打开了一旁的柜子。
　　他们都没有动，不解看着我的举动。
　　正当父亲还想再说什么时时，他们看清了我手上的刀，瞳孔骤然一缩。
　　我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将锋利的刀尖划破了手腕。
　　我划了一刀又一刀，直至脱力倒地。
　　最后用极小的声音对他们
　　说：“我下辈子就能知足了。”
　　·
　　我没有死。
　　意料之中。
　　那时，我刻意避开了动脉。
　　我不是我怕死。不是我不想死。
　　是我不想让周书看见我的死。
　　他会自责的。
　　将我抢救过来后，医生开始给我做心理辅导，开始给我做封闭式治疗。那几天都没让我见任何人。
　　治疗结束后，我再次见到了周书。
　　周书似乎瘦了，但拥抱我的力度比之前更大了。
　　我笑着回抱他。
　　“温荡。”他叫我。
　　“嗯。”
　　“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的颈间又有了湿意。
　　我的心一紧，没有给他答复。
　　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回答。
　　在我的沉默中，周书也知道了我答复，又抱了我一会松开了我。笑着对上我的目光。
　　他的泪水已经抹去，只有眼睛的通红证明他为我流过泪。
　　“小温，那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想要离开。”
　　那一瞬，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决堤，呼吸骤然紊乱，这些天所有的强撑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周书……”
　　“他们不爱我。”
　　“连亲生父母都不爱我，还能有谁爱我。”
　　“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声音轻颤染上了哭腔，更多的委屈还没有诉出。
　　下一秒，周书轻轻的吻上了我的唇角。
　　我一瞬间没了声。
　　“我爱你。”
　　“温荡，我爱你。”
　　“你还有我知道吗？”
　　接着是他极尽恳求的声音：“你就当是为了我，你能不能多爱自己一点。”
　　回应他的是我更猛烈的痛哭。
　　周书以为是他的吻让我不适，想要跟我道歉时，我用哭的沙哑的声音答应了他。
　　“好。”
　　为了周书，温荡要多爱自己一点。
　　·
　　但即使如此，我的情绪还是会经常失控。
　　每次都会控制不住的自残。
　　周书看见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帮我处理好伤口，把所有有危险性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我也在努力克制自己的一切。
　　当我克制不住时，我就会用自己伤害自己。
　　周书自然没有坐视不理。
　　他把我的失控对准了自己。
　　每次情绪安抚下来后就能看见周书手上被我咬的、抓的大大小小的伤痕。
　　我每天去接受治疗后回来就会抱着周书哭诉。
　　“医生说让我去爱这个世界。”
　　“他们都说让我去爱这个世界。”
　　“可我不想爱这个世界……”
　　每当这时，周书就会安抚着我，引导着我。
　　“不用去爱。”
　　“不用去爱这个世界。”
　　“你想爱就去爱，不想爱就不用去爱。”
　　“你有分配你的爱的权利，知道吗？”
　　“你的爱是你自己的。”
　　我笑着吻他：“知道了。”
　　我要把我的爱都给周书。
　　周书喜欢每天买各种甜食给我投喂。
　　依他来讲就是。
　　“这个世界太苦了，我只想让小温感受甜的。”
　　·
　　时间很快来到了新年夜。
　　周书给我包裹严实后，带我上了天台看烟花。
　　一簇又一簇的烟火，在不同的角落升起，再盛大、寂寥地绽放。
　　绚烂的光彩将我们隐匿于影下，烟火的轰鸣在耳边回响。
　　幸好周书放寒假了。
　　不然我就看不到今年的烟花了。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周书，许个愿吧。”
　　“好。”周书笑着牵上我的手。
　　“我希望温荡能好好活一辈子。”
　　我一怔愣，随即也笑：“那我希望我能好好活一辈子。”
　　·
　　过完年不久，周书要开学了。
　　临近高考，繁重的学业让周书这个学期都不能每周来看我。
　　开学前几天，周书明显开始焦虑紧张，几乎二十四小时都盯着我看，观察我的情绪状态。
　　其实这段时间我好了许多。至少没有再出现过寻死的念头了。我也让他不用这样，但没用就是了。
　　周书临走时依旧给了我一个拥抱。
　　“小温，等高考结束我们就一起生活，好不好。”
　　我笑着答应他:“好。”
　　“生活，要活才能生。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我们一起生活。”
　　我沉默看着他，没头没尾的说了句。
　　“时间不会分开我们对不对。”
　　周书一愣像是没想到我的话，随即很快回答了我:“对。”
　　“时间不会分开我们，因为我会一直爱你。”
　　“我也是。”
　　那一刻，周书将我最后一丝寻死的想法也抹去了。
　　爱给予我活下去的勇气。
　　而爱会一直在，我也会一直活下去。
　　走时他又给了我一个盒子和一本本子。里面都是折好的星星。
　　“把你的情绪和想法都写在本子上，不要伤害自己，我来时会好好看的。”
　　“每个星星里面都有写话，你要是想我了、情绪不好就拆开看看，我一直都在。”
　　·
　　-小温，我想你了。
　　-小温，今天过得好不好。
　　-小温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温今天有没有想我。
　　-小温，你值得一切美好。
　　-小温不开心就想想我。
　　-小温，距离我们一起生活越来越近了。
　　-小温，你是上天给我的恩赐。
　　-小温，我会一直陪你。
　　-小温，我爱你。
　　……
　　每天拆一颗星星，就这样一直拆到了高考前夕。
　　我申请出院两天，去陪周书高考。
　　最后一门结束时，骄阳正烈。
　　周书逆着光从考场里奔向了我，将我抱住。
　　“周书，恭喜你。”
　　也恭喜我们。
　　温荡荒芜的世界因周书而复苏。
　　·
　　医院通知了我父母要出院的要求。
　　许是上次吓到他们了，怕接我回去损坏了他们的名声。
　　他们再没有来找过我，只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
　　他们这次依旧没有管，默认了。
　　周书和我的父母其实差不多，但比我好的多。
　　周书的父母不会强制管束他，除了重要的事，其他都不会管他。爱也没有给多少就是了。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依偎在一起吧。
　　我们都不曾被爱，所以我们才尽力把全部的爱都给对方。
　　我也明白，周书才是我一生的意外。
　　·
　　周书把我接到了他的房子，准备开学后在一起住学校附近。
　　我和周书或许早已定下缘分。
　　连出生都正好是同一天。
　　-7月8日。
　　我们一起过了18岁生日。
　　“希望周书永远18岁。”
　　“不要。”
　　我疑惑看向周书:“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温荡一起走过每一个岁月。”
　　我不禁一笑。
　　“好。我也要和周书一起走过每一个岁月。”
　　我们陪对方走过少年，也要陪对方走过万千岁月。
　　-
　　四季轮回，岁月流转，一年又一年。
　　和生日愿望一样，我们陪着对方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岁月。
　　我们的父母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所以我们离开了。
　　开始用存款自驾游。
　　和爱的人一起去看世界是幸福的。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接触幸福这个词。
　　我们会永远幸福吧。
　　会。
　　会。
　　会。
　　……
　　不会。
　　……
　　那晚，在车被撞翻的那一刻，周书以拥抱的姿势护住了我的头。
　　但我还是陷入短暂的昏迷。
　　那个人肇事逃逸了。
　　我醒来时立马拨打了急救电话。
　　但还是晚了。
　　“很道歉，我们尽力了。要是早送来两分钟说不定就能抢救过来了。”
　　·
　　至此，两分钟成了我的执念。
　　我将身边所有有关时间的东西都调快了两分钟。
　　如果一切都快两分钟的话，周书能不能回来。
　　用我后辈子所有的两分钟，能不能换周书下辈子永远不缺两分钟。
　　周书的父母不允许我去参加周自的葬礼。
　　我只能等一切结束后，独自去看他的碑。
　　我知道。
　　周书永远25岁。
　　我们没有以后了。
　　·
　　尽管周父周母讨厌我，但我身为受害者之一，他们还需要我。好起诉那个人。
　　判决下来那一天。
　　我迎来了这几年以来第一个笑。
　　·
　　我决定24:00去找周书。
　　23:58我去找他了。
　　周书，这一辈子太长了，我等不了了。
　　我们下一辈子再在一起生活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