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荼靡 独断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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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如晦仍旧垂着头在旁边假寐，沈瑶华不看他，目光落在一旁满眼欣赏的少年身上。
这少年郎瞧着不过十八九岁，青春年少，人亦生得俊俏。不待众人想出联句，他已先上前一步，朗声道：“我有一句，应当配得上此花。”
沈瑶华不认得此人，但看他模样成竹在胸，一时好奇，便竖起耳朵准备听听他的诗。
少年的目光停在陈攸宁身上，眼中含着一点笑意，道：“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发香。”
他略一停，笑道：“陈小姐以为如何？”
“……我？”
陈攸宁没料到有人突然问她，低眉默默念了一遍，赞道：“极好。”
“陈小姐觉得极好，那此诗便作对了。”少年人执着竹扇向她拱手，“晚生谢兰修，方才冒犯。”
他像是对陈攸宁有意，沈瑶华察觉不对，立刻向陈攸宁投去八卦的眼神。
陈攸宁虽不识得此人，但谢兰修彬彬有礼，文采亦出众，她对他并无恶感，便俯身还他一礼，笑道：“无妨。”
顾容与负在身后的手暗暗握拳，沈瑶华假装没看见，撺掇侍女端上下一瓶花儿。
宫女们端花虽不看顺序，但今日既是给瑶光选婿，瑶光的花儿自是最后出场。眼看台上的花儿并非出自她手，沈瑶华便溜到陈攸宁身侧，悄声问：“你认得那个谢兰修？”
“不认得。”
陈攸宁诚实地摇头，“我虽听过谢氏公子的名号，却还是第一次见他真容。他为何独独看向我？”
沈瑶华却不答，自语道：“谢氏？”
她前世囿于京城多年，却未曾在京中听闻过这家。陈攸宁见她疑惑，解释道：“江陵谢氏。殿下只在京城之中，不知道也正常。”
“江陵谢氏……”
谢氏自百年前便是大族，虽有贤名，却已有数十年不曾入朝为官。前世她不曾听闻过谢兰修此人，今生莫非是有什么机缘，把谢家人给突然炸了出来？
沈瑶华头痛地按按额角，问道：“那他怎么认识你？”
“谁知道呢？”陈攸宁耸肩，“可能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吧。”
她们二人一见面便会插科打诨几句，沈瑶华习惯了陈攸宁这样，扬唇笑了一下，继续看台上的少年们作诗。
不得不承认，虽然知道此地大多都是一群纨绔子弟，没几个是正经的读书人，但一帮年轻少男少女围在此处，真如春日桃李初发，连御花园都增色几分。
她打个哈欠，瞟了萧如晦一眼。
若少男少女们是花，那萧如晦也是除她之外，最艳的一朵。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萧如晦亦投来视线，朝她挑起唇角微笑。
这一笑着实胜过满园春色，便是她的公主府中牡丹花海盛放之景，怕也比不上眼前少年含笑的眸光。
心口微微一颤，胸腔里泛出阵阵酸麻的悸动，她咽咽口水，将目光放回御湖前的台子上。
这一望正是时候，桃枝在风中一晃一晃，沈瑶华抬手覆上发间花簪，知道是自己亲手所插的那一瓶。
她并未用太多鲜艳的花儿，独独两枝桃花插在白瓷瓶里，另有飘飘杨柳作饰，连旁的珍奇装饰也未曾缀上半分。
虽很简单，却是由她亲手调整数次，若有该认得的人，自然能看出这是出自谁手。
眼睛又忍不住飘向萧如晦的方向，见他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沈瑶华就知道他猜出来了。
她端起一盏花茶浅呷，借着茶盏遮挡，悄悄观察场上众人的神色。
谢兰修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出列道：“我有一句。”
“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他看向沈瑶华，摇扇道：“昭华殿下觉得如何？”
谢兰修神色促狭，沈瑶华抿唇，有些尴尬。
此句意虽指桃花，却明着是说她容色之盛，嫣然含情。
想起自己刚才望着萧如晦微笑，沈瑶华不觉生了三分羞恼之意。
这谢兰修的确是才子，虽未与众贵女见过面，却仅凭衣着神情就猜出了台上花瓶的归属。他既问了，沈瑶华便收了视线，正襟危坐道：“极好。”
嘴上虽这么说，她的心中却油然生出一点失望来。
这一句太好，有此句珠玉在前，怕就没人能引出她真正要说的东西了。
恰在此时，萧如晦却也往前一步，平静道：“我也有一句。”
他许久未曾吭声，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便都被引到了他的身上。
少年人临风而立，英气逼人，这一开口，立刻吸引了不少惊叹声。
萧如晦却全然未觉，声音平和却不容打断，道：
“千朵秾芳倚树斜，一枝枝缀乱云霞。凭君莫厌临风看，占断春光是此花。”
吟毕，少年抬眸，那双微挑的凤目越过万花丛中，直直望向她。
沈瑶华知他话中深意，默然无言，与他静默相望。
花亦如人，艳冠枝头，独断春光。
他在夸她，却又不只是夸她。
正待她怔愣之时，却见萧如晦停了一停，又缓慢道：“微臣此诗，既是颂瓶中花，也是颂昭华殿下发上花。”
众人目光齐齐落于沈瑶华处，见场上人的注意力皆已被吸引，萧如晦笑意稍扬，向沈瑶华走来几步。
“且看昭华殿下发上一支桃花簪，虽非真正盛开，但观其巧夺天工，又有殿下绝世容光相称，臣称之以独断春光，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沈瑶华骤然失了方才的端庄自持，直愣愣地望着他。
她饱含热泪，如同夫子看着最得意的学生一般，恨不能现在冲下去拼命赞同他的话。
终于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侧侧头，更方便众人瞧见自己发髻间的簪子。
墨发高束，发上桃花簪生动如枝上初开，簪首一颗难见的明珠于日光下散出熠熠华光，虽有少女巧笑倩兮，仍不能夺了这支簪子的风头。
萧如晦称以“独断春光”四字，的确极为恰当合宜。
方才的李小姐目中满是惊艳，掩唇问道：“殿下这簪子是从何处得的？”
陈攸宁正等有人问，便也掩了唇，装作是头次听闻一般，低声道：“听说是一梦堂请了位巧匠，这便是那位工匠亲制的新品呢。”
自己夸自己着实令人脸热，她强压住一丝赧然，又补充道：记得除夕宫宴时，皇后娘娘那件华服便是一梦堂的手艺呢。”
陈攸宁的声音不算大，却刚好够众人都听见。
皇后闻言亦是一笑，颔首道：“正是。”
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皇后又侧首看沈瑶华，温和问道：“阿昭这身衣裳亦衬你肤色，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沈瑶华感动得无以复加，稍稍清下嗓子，若无其事道：“亦是一梦堂的赵掌柜所赠，我瞧着不错，便挑来穿了。”
她倒是对这种自己夸自己的事情已经很熟悉，并无陈攸宁的不适应。
话至此处，众人便都大致在心中有了计较。
湖面波光粼粼，少男少女的春心被湖水一映，亦荡漾得厉害。
眼见是无人再出新作了，宫女们低着头将沈瑶华的花儿端下去，换了瑶光的上来。
素白的荼蘼未经妆点，因还不是花季，此刻将开未开，比之豆蔻少女亭亭之姿，似有几分相似。
荼靡是春尽时才盛放的花儿，因为意头太过寂寥，诗人多吝惜于作诗赞美，以荼靡出题，倒像是刻意为难场上的少年们。
场上讨论声俱静，少年们大都知晓这是长宁公主亲手所制，沉默地思考起来。
四下安静，荼蘼花却仍白得刺目。
沈瑶华心头一酸，不忍地别过眼去。
瑶光的喜好极有特点，只因她不爱牡丹海棠这等明艳之花，却偏爱荼蘼这春尽的寥落情致。前世她的殿中便栽种了不少荼蘼，后来北地和亲圣旨一下，荼蘼再也无人照料，便都寂寞地枯死在了无人的宫苑中。
看见这花，沈瑶华就难免忆起前世北荒纷纷而落的雪，还有瑶光尚且懵懂，却不得不含了泪披上嫁衣的情态。
她呼吸微窒，怔愣地看向身旁的瑶光。
瑶光正紧张地搅着手绢，见沈瑶华看过来，不由含羞问道：“姐姐，你知道哪个是杜元嘉吗？”
杜元嘉？
想来母后已同瑶光大致说了，为她相看的正是杜家公子杜元嘉。少女怀春，想要知道自己未来夫君容貌如何，亦是再正常不过了。
听她一问，沈瑶华收起那些悲戚心绪，举目去找杜元嘉的身影。
湖畔少年大多正低眸沉思，并未留意沈瑶华的视线，于是在这群少年郎里，她很轻易地找到了杜元嘉。
杜氏虽是名门望族，但他穿着并不耀目，只一身暗灰圆袍，因未及冠，便用了发带束发。如此打扮，立在这群未至弱冠的锦袍少年中，身量便不免显得细弱了些。
但饶是如此，少年脊背挺直，面容瘦削而不失冷肃，已有后来为国绝食明志的文人风骨。
沈瑶华拉拉瑶光的衣袖，附耳道：“就是那个冷着脸的小郎君。”
瑶光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过去，脸霎时便红透了。
看她这娇怯模样，沈瑶华便知她是满意杜元嘉的相貌，捉弄她道：“怎么，你喜欢他？”
“谁说我喜欢的？”
瑶光躲闪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瞧他一眼，嘴硬道：“我要看他的才学，若才学不好，我才不肯嫁他。”
“那若他才学好，你就想嫁了？”
沈瑶华顺着她的话逗她，“沈瑶光，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姐姐……”
瑶光噘着嘴不理她了。
见瑶光生气，沈瑶华便又去哄她：“好啦好啦，母后为你选的人，定然是好的。我也去打探过此人品性，实打实是个端方沉肃的君子，你放心就是啦。”
瑶光哼了一声，作出一副刁蛮情态。但她脾性素来软，哪怕刁蛮也学得不像，倒是楚楚可怜，平白让人生了怜惜之心。
她同沈瑶华咬耳朵道：“我才不管呢。本来我是不愿意这样盲婚哑嫁，所以才求母后办这宴的，为了难一难他，连花儿也是选了我最不喜欢的那一种。但他既生得这样好，那就……”
“等等。”
沈瑶华打断她，疑惑地皱眉，“你不喜欢荼蘼花么？”
瑶光目光清亮，摇头道：“不喜欢啊。”
“那你前世……”
话被沈瑶华吞了回去。
她惊诧地看看沈瑶光，又望一眼悄悄往这边看的杜元嘉，突然明白了什么。
莫非他二人前世便……
那杜元嘉前世自尽，莫非也是……！！
沈瑶华五内茫然，只觉自胸口生出一种难以道明的悲怆哀戚，眼前水雾弥散，恻然红了鼻头。
原来这二人的缘分，竟是前生已有预兆。
她低下头吸吸鼻子，不欲让人瞧见自己眼中的三分哀恸，极快速地伸手抹抹眼角。
瑶光却浑然不觉，激动地拽着沈瑶华的手，小声唤道：“姐姐，杜元嘉出列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荼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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