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无间》天筝

2、前尘梦 她震惊于这

　　三百年前。

　　大家都说，涂山落落是一只很差劲的狐妖。
　　根骨不好，手脚又笨，修为也是整个青丘山妖塾里最低的。

　　学堂里经常响起哄堂大笑，涂山落落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在她的身上。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笑她，只好也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其实，同学们也不坏。
　　下了课以后，他们从来都不欺负她，只是不太爱搭理她罢了。

　　几只雀妖看见了涂山落落，立马撇撇嘴，加快脚步从她身边绕过。
　　“我爷爷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咱们离她远点，免得被她的傻气传染了。”
　　“真奇怪，狐妖一族一向足智多谋，怎么偏偏她就这么蠢笨无能。嘻嘻，你们知道吗，她原本可是这青丘的嫡长公主诶，论身份论地位比咱们尊贵个千倍万倍。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修为还不如我这只山麻雀呢。啧啧，我都不敢想，要是让这么一位反应迟钝，资质愚鲁的，当上了青丘之主……”
　　“哎呀，她爹娘可都死了。以后继承青丘大统的，我敢打赌，肯定是当今摄政王的女儿，涂山嘉儿。”
　　“嘘，小声点。涂山嘉儿虽然厌恶这个姐姐，但是也最讨厌别人编排她的家事。她要是知道我们在聊这个……我们也讨不得好。”

　　涂山落落：“……”

　　世人大多只知道青丘有狐妖。其实不是的，青丘山还有虎妖、熊妖、狼妖、兔妖、花妖、草妖，各种各样你能想得到或是想不到的妖……只不过历代青丘之主皆是狐族，故而此地以狐妖闻名于世。

　　四百年前，在与仙门的对决中，妖族节节败退，死伤惨重。灾难让妖族空前团结，也让各大妖主痛定思痛，终于破釜沉舟，决心作出改变。其中，以青丘涂山氏、九荒刑天氏、万妖谷百里氏为首的三大妖族名门率先联合起来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俗称奎辛变法。其他妖主随后也都纷纷达成一致，争相效仿。
　　变革的其中一条便是，各妖主在自己的领土内废私学，开妖塾，无论家世背景、修为实力，所有管辖范围内的适龄小妖都一视同仁，必须入学就读。此举旨在打破过往传承与培养的壁垒，总揽教化，在短时间内最有效率地提升妖族对抗仙门的整体实力。

　　所以，在青丘妖塾的同学里，自然也存在着这样的雀妖。

　　涂山落落其实挺羡慕她们的。
　　这几只小雀妖每天都要好得形影不离，她们总是很活泼，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有聊不完的话题。
　　而自己，却一个朋友也没有。

　　天宽地阔，没有谁愿意听她说心事……她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至于小雀妖们口中提到的涂山嘉儿，则是涂山落落三叔的女儿。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妖塾按照实力的高低依次划分了“天”、“地”、“洪”、“荒”四个班。
　　涂山嘉儿的修为，即使在天字班也是稳占第一的，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
　　只可惜，妖族慕强，有自己这样不成器的姐姐，对众星捧月的她无疑是一种折辱和困扰。

　　涂山嘉儿从不允许涂山落落在妖塾范围内和她打招呼、和她讲话。
　　如果碰巧对视上了，那也必须马上错开目光。
　　她们必须要显得比陌生人还要冷漠，必须井水不犯河水。

　　对此，涂山落落一直没什么怨言。
　　她只是觉得愧疚。
　　自己的存在给涂山氏蒙了羞，也连带着让涂山嘉儿的自尊心受损。她心里也很过意不去，所以一直以来都尽她所能地避开涂山嘉儿。

　　至于今天，她之所以会出现在涂山嘉儿的面前……真的不是故意的。

　　策论考试的结果出来了——

　　“涂山落落，站起来。”慕容先生铁青着一张脸，“我且问你，你可知，这万千年来，仙门是怎样对我们妖族赶尽杀绝，犯下滔天罪行的？”

　　“知、知道。”
　　就连在妖族那些经久流传、讲给小孩儿们听的故事传说里，每每提及到仙门，都众口一词地将其描述为世界上最虚伪狡诈、残忍嗜杀、丧心病狂的存在。一旦不幸有妖落入仙门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被一刀了结夺去妖丹，重则比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还要凄惨。

　　“妖族和仙门之仇不共戴天！可你却竟然在策论里写道，要与仙门彼此不计前嫌，以和为贵？荒唐！我妖族世世代代在对抗仙门中牺牲的英魂，岂容你这样看轻！”

　　“我没有看轻，”涂山落落低着头嗫嚅道，“我只是……不想再有死伤，我想要大家都可以活着……”

　　“住口！我妖族岂是苟且偷生之辈？纵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向仙门低头！岂可因为顾惜性命，便屈膝退让，忘却血仇，与仙门言和！”
　　慕容先生怒不可遏，声音震得连课室里的桌椅都在嗡嗡作响。
　　众妖顿时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涂山落落，你此次策论中写的每一个字，都毫无骨气、毫无血性，实乃我妖族之耻！”
　　慕容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胸膛起伏不定，他死死盯着手中的那份策论试卷，仿佛恨不得将其撕得粉碎。

　　半晌，他忽然冷笑一声，“既然你如此推崇议和——”
　　“那便让所有妖都瞧瞧，你究竟考了个什么东西。”
　　说罢，他提起毛笔，蘸满浓墨。

　　下一瞬，毛笔脱手而出。

　　涂山落落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
　　那冰凉的笔锋便已经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却不敢躲。

　　一笔。
　　又一笔。

　　浓黑的墨迹缓缓晕开。

　　学堂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停在了她的身上。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毛笔倒飞而返，落回到慕容先生掌中。
　　他将毛笔重重拍在案上。
　　“零分！”
　　“如此策论，也配交卷？”

　　满堂死寂。

　　不知是谁先嗤笑了一声。
　　紧接着，四周便响起了零零碎碎的窃笑。

　　“先生写的是‘零’、‘分’二字噢～”
　　山麻雀妖回过头，笑嘻嘻地伸出两根食指，分别点了点她自己左右两边肉嘟嘟的脸颊，“好心”地告诉涂山落落。

　　“……哦。”涂山落落抿了抿唇。
　　她试图像往常那样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却失败了。

　　可即便如此，慕容先生仍觉怒意难平。
　　“如此谬论，竟也敢堂而皇之地写上试卷！若不严惩，何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咒印已然成形。

　　涂山落落浑身一僵，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慕容先生拂袖冷喝——
　　“带去演武场。”
　　“示众！”

　　……

　　总而言之，事情就这样发展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她被施上了定身咒，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示众，以儆效尤。

　　而今天的演武场上，恰好有一场盛大的比赛。

　　由青丘山的涂山嘉儿对战由万妖谷前来交流切磋的风寂初。

　　对决还没开始，涂山嘉儿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

　　她气愤的目光恨恨地朝涂山落落剜过来。

　　涂山落落知道，是自己让她感觉到很丢脸。
　　可她被慕容先生施了定身咒，除了呼吸和眨眼，几乎什么也做不了。
　　她既低不了头，也开不了口，自然更无法解释——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让她没面子的。

　　……好吧，涂山嘉儿大概也不想听。

　　裁判宣布各就各位。
　　涂山嘉儿率先跳上擂台，霸占住了那个背对着涂山落落的位置，免得看见她心烦。

　　涂山落落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涂山嘉儿的背影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一时间竟显得温柔可亲多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另一道身影上……
　　那个少年，只消看上一眼，便很难再将目光轻易挪开。
　　即使他们之间隔得那么远，也能毫不费力地感觉到他的身上有一种灼灼的风华，一种近乎嚣张且极为耀眼的美丽。

　　风寂初。
　　涂山落落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他等会不要被涂山嘉儿揍得太惨。
　　毕竟长得这么好看。
　　打坏了怪可惜的。

　　比试终于开始。
　　再没有谁还有闲心打量向涂山落落。
　　连空气都变得自由多了。

　　其实吧，从她这里看过去擂台，视野极好。
　　只不过，她站着的那片地方，竟空出了偌大一圈。在场的观众们宁愿挤在一起也不想要靠近她一点。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此时此刻她的眼前一片开阔，擂台上的一举一动皆一览无余。

　　风寂初长剑出鞘，寒光如雪。
　　涂山嘉儿手中长鞭一甩，火焰骤然腾起。
　　他们两个都生得极其好看，即使站着不动也足够赏心悦目。此时打斗起来，更像是一幅流动的画，美得惊心动魄。

　　涂山嘉儿的攻势一开始便十分猛烈，长鞭急甩，速战速决，毫不手软地直取对手要害。

　　而风寂初的剑招相形之下，则显得慵懒散漫了许多。
　　从心所欲，姿态优美，宛如雪月花时的剑舞。
　　翩旋游走，腾挪闪转，偏偏每一次都能险而又险地避开涂山嘉儿狠辣迅捷的追击。

　　一次如此。

　　两次如此。

　　三次还是如此。

　　涂山嘉儿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种每次都差一点打中的感觉，着实令人恼火。

　　终于，她冷哼一声，长鞭猛然一震。
　　漫天火光骤然扩散开来。
　　无数鞭影纵横交织，转瞬间化作一张赤红火网，将整座擂台牢牢笼罩。

　　观众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出来了！是那招！赤焰天罗！”
　　“我去年亲眼见过嘉儿用这一招，天字班三个妖一起上都没挡住！”
　　“那个万妖谷来的，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哈哈哈，这下看他往哪儿躲！”
　　“结束了。”

　　火网收拢。
　　胜负似乎已经注定。

　　然而风寂初却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竟然还有闲空，悠悠闲闲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如此轻慢，令涂山嘉儿不由地怒火中烧。
　　“喂，你是在给自己选一个好看的死法吗？”

　　“好看？”
　　风寂初扬了扬唇角，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你们青丘的审美太过清奇，我可不敢当。”

　　“胡说八道！”涂山嘉儿怒目圆睁，“我们青丘的审美怎么你了？我们青丘的审美向来高雅！”

　　“是么。”
　　风寂初的目光越过她，落向高台。
　　“实不相瞒，对面那只造型独特的妖，脸上的墨迹实在丑得令我介怀。”
　　“不过看起来——”
　　他微微停顿。
　　“比你的鞭法更有特色。”

　　涂山嘉儿：“……”

　　观众：“……”

　　涂山落落：“……”

　　风寂初雪上加霜地补刀。
　　“你俩的长相倒有几分相似。”
　　“怎么，她站在那里，是在象征着你今天——”

　　涂山落落不由地在心里默默替风寂初捏了一把汗。
　　完了。
　　她这个妹妹平生所恨有三。一恨所有侮辱青丘的；二恨所有看轻她本尊的；三恨在任何维度将她与她那瞧不上的姐姐，也就是涂山落落，相提并论的。
　　风寂初短短几句话，简直是在她的底线上疯狂践踏。
　　涂山嘉儿肯定是不会饶过他了。

　　果然，下一瞬，涂山嘉儿彻底炸了。
　　“闭嘴！！！”
　　一声厉喝之下，长鞭轰然挥落。
　　那张赤红色的火网，猛然翻腾起了愈加澎湃恐怖的妖力。
　　烈焰裹挟着炽热的气流，极具压迫感地从天而降，仿佛要将这座擂台彻底吞没。

　　面对着这样声势浩大的进攻，风寂初却不退反进。
　　只见他纵身而起，长剑挥出，主动地迎上了那席卷而来的焰流。

　　所有妖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有谁呆呆地问出了一句，“他不要命了吗？”

　　光影缭乱，剑光纷飞。
　　恍惚间，仿佛千片万片雪花倒卷长空。
　　每一片都极其精准地斩向了火网间串连起妖力的绳结。

　　一破百破。
　　此结一断，凝结于网的妖力便再也无法聚合。

　　轰——
　　火网顷刻溃散。
　　漫天烈焰化作流火四散飞溅。

　　涂山嘉儿脸色骤变。
　　体内妖力运转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令她不由地仓促后退半步。
　　“你——！”

　　然而话音未落，风寂初已然落地。
　　长剑横出。
　　剑锋稳稳停在她细白的脖颈旁。

　　“从比试一开始，你的心里就有太多杂念，”风寂初垂眸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你输了。”

　　“……”
　　涂山嘉儿银牙紧咬，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羞愤，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整座演武场忽然安静下来。
　　连先前那几只叽叽喳喳的雀妖都张着嘴，半晌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众妖怔怔地望着擂台，一时间竟没谁能够反应过来。
　　因为他们看见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画面。
　　——涂山嘉儿败了。

　　涂山落落也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她认识涂山嘉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输。

　　这一战虽然很精彩，但是却没有谁敢喝彩叫好。
　　大家都像哑了一般，甚至有点躲躲闪闪、不自然地垂下头去，生怕与涂山嘉儿的目光对视上。

　　死一般的寂静中，风寂初无所谓地将剑收回鞘中。
　　“承让。”
　　他轻飘飘地行了个礼。

　　涂山嘉儿收起的长鞭，绷着脸漠然回礼。

　　谁料，这样以后，涂山嘉儿竟然转身，笔直地朝高台上的涂山落落走了过来……步伐间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众妖的眼目也全都跟着转了过来。

　　涂山落落心里大感不妙。
　　下意识地想逃跑，然而全身上下却好似变成石头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都怪你！”
　　涂山嘉儿一手捏紧长鞭，另一手则掐住了涂山落落的下巴，指尖微微发颤。
　　“……杂念？呵，杂念，我的杂念还不全都是因、为、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选在今天出现在这里！”
　　“你明明知道今天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却还要出现在这里！”
　　“怎么，是为了提醒所有人，我还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么？”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搞砸了什么？”

　　涂山落落睫毛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呵，你脸上写的什么？——零、分？你这个蠢货，连零分都考得出！真是晦气！晦气！”
　　涂山嘉儿像是被什么彻底点燃了，眼底最后一点理智也随之崩塌。
　　“烦死了，涂山落落，就你这个蠢货，凭什么总是连累我！”

　　长鞭骤然扬起。

　　涂山落落不能躲，只好闭上眼睛。

　　……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那道甩来的鞭子被风寂初用剑鞘挡了一挡，弹向了涂山落落身后的墙垣。

　　涂山嘉儿拧起眉头，“风寂初，你这是做什么？”

　　风寂初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抱歉，手滑。”

　　涂山落落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她怔怔地望着那柄横在自己身前的剑鞘，一时半会儿弄不清楚，风寂初这究竟算不算是在帮她。

　　迟疑片刻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风寂初也正在看她。

　　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弧度柔软，很容易就能显得温情。
　　有那么一瞬间，涂山落落甚至荒唐地觉得，他或许和别的妖不太一样。

　　可下一刻，她便怔住了。

　　因为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一星半点她想象中的温暖和关切。
　　只有一片看不透的平静。
　　像是风雪覆湖，所有情绪都沉在冰层之下。

　　心底那一点刚刚生出的希冀，便也跟着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也是。
　　她在期待什么呢？

　　脸上顶着个“零分”。
　　修为倒数第一。
　　整个妖塾都知道她是个笑话。
　　她怎么会以为，只因为他来自青丘之外，便会对她有所不同？

　　真傻啊。
　　总是抱有期待。
　　总是心存侥幸。

　　涂山落落垂下眼，鼻头忽然间酸酸的，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窘迫得想哭。

　　不，不能哭！
　　绝对不能！

　　——她再清楚不过了，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一定要笑，一定要没事人似的微笑才可以不至于那么尴尬。
　　可是，那股酸涩一旦在心里决堤，便怎么收也收不住了。

　　终究，还是没能抵抗住这份汹涌……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偏偏她的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连抬起手擦一擦都不能，只能任由泪水可笑地爬满了脸，有点痒，有点疼。

　　果然，他们又开始议论她了。
　　他们又开始笑话她了。
　　他们看她的眼神嫌弃又揶揄。他们都瞧不起她。他们都讨厌她。

　　她突然间有好多好多的委屈，有山崩地裂的委屈。
　　她想，要是爹娘还在，他们一定会挡在她的身前，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很多个夜里，涂山落落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她睁着眼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一味地流泪。
　　眼泪一直流，流到后面都不咸了，可心里的洞却填不满。

　　哭完了以后发现天已经亮了才是最绝望的。因为还要逼自己打起精神，起身梳洗，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背上书袋继续去学堂。
　　她一直以为，只要在大家面前都微笑，所有的那些恶意就伤害不到她了。

　　可是现在，她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真没用啊。
　　涂山落落想。

　　明明，她只是有一点想家。
　　偏偏今天，比平时更想一些。

　　这一天，其实不是只有对涂山嘉儿来说才很重要、才意义非凡。

　　今天是她的生辰。
　　虽说，没有谁记得，也没有谁在乎。
　　可这一天，其实并不普通。

　　很多很多年前的这一天，阿爹会把她抱到肩上，带她去看漫山遍野盛开的鲜花。
　　阿娘会亲手给她做长寿面。
　　他们都会笑着对她说——
　　“落落，生辰快乐。”

　　……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停在了她的面前。
　　涂山落落紧张地抬起眼。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涂山嘉儿不耐烦地催促道，“风寂初，你管她做什么？先生那边还在等你。”

　　风寂初却恍若未闻。
　　他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身来。

　　柔软的布料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淡淡的草木香随之落了下来。

　　一点一点，拭去了她脸上流淌的泪滴。
　　也一点一点，擦去了那被泪水晕开的、写着“零分”二字的墨痕。

　　涂山落落呆愣地睁大了眼睛。
　　一时之间，忘了哭，也忘了难堪。

　　风寂初的动作很轻，目光却依旧疏离而清冷。
　　他端详片刻，确认那两个碍眼的字终于被擦干净以后，方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本来也不丑。”
　　风寂初收回手，将那方染了墨的手帕随意叠了叠。

　　涂山落落怔怔地望着他。

　　……

　　很多年后，涂山落落偶尔还是会梦见这一天。

　　梦见演武场上铺天盖地的目光。
　　梦见自己被困在原地，连抬手擦眼泪都做不到。
　　也梦见那个少年逆着日光走来，俯下身，替她擦去了满脸的狼狈。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
　　她往后数千年的欢喜与痛苦。
　　都将与这个人有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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