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无间》天筝

16、救乞儿 仇恨像一场

　　“抓住他！”
　　“别让那小畜牲跑了！”
　　“今天咱弟兄几个，非替天行道，痛揍他一顿，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涂山落落警惕地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朝嘈杂处张望了一眼——

　　好消息是，此事和她无关。
　　这群人要打要杀的对象不是她，而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

　　小乞儿穿着一双明显大了许多的草鞋。
　　仓皇奔逃间，这双不合脚的鞋子勾住了一块凸起的青石，在关键时刻将他绊了一个趔趄。
　　身后的脚步声瞬间逼近。

　　为首那人追上了他，将他一把抓住撂倒在地。
　　其余人也趁势一拥而上。
　　小乞儿被毫无还手之力地摁住殴打。

　　涂山落落躲在墙后，悄悄将探出去的脑袋缩了回来。
　　别冲动。
　　这事不能管……
　　这里可是人间。
　　她的白芷香囊弄丢了，刚才还撞上了仙门的人。
　　……可别再惹事了，赶紧走吧。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可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又悄悄探出半张脸。
　　偏偏就是这一眼，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一双她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的眼睛。
　　荒凉却闪着光，宛如一面破碎却依旧明亮的镜子。

　　拳脚一下下落在他身上。
　　这双镜面般的眼睛，空洞而平静地映照着变得晦暗的天空。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也没有眼泪。
　　仿佛挨打的人不是自己，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又仿佛他在用这种执拗的方式，无声地笑话着在他身上施加的暴行。

　　涂山落落觉得心里面怪不是滋味的。
　　那双眼睛让她有点难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曾有谁朝狼狈不堪的她伸出过一只手……

　　坏消息是——
　　她好像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住、手！”
　　涂山落落鼓起勇气，从墙垣后的阴影中走出。

　　虽然有些紧张，但她还是努力地挺直了脊背，抬眼望向那群人。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子，算、算什么本事？”

　　正打得酣畅淋漓的手脚暂停下来。
　　难听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
　　世界有了一瞬间的清静和安宁。

　　众人的目光咄咄地落在她身上。
　　涂山落落心里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迎上了他们的视线。

　　为首的那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的嗤笑一声。
　　他粗暴地揪起小乞儿的衣领，扯开他枯黄的头发，将他脖颈后黥着的印记展示给她看。
　　“喂，小姑娘，你看清楚了，他可是罪臣之子！”

　　涂山落落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印记，眨了眨眼。
　　“那又如何？”

　　打人的那几个面面相觑，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他爹是大坏蛋，祸乱朝纲，恶贯满盈，是在菜市口被当众凌迟的大奸臣，死有余辜。”

　　其中一个小喽啰一边说，一边朝小乞儿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他爹害死了那么多人，就算是被凌迟一百遍、一千遍，也死不足惜。”
　　“这个小崽子，身上流着他爹脏臭的血，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揍他一顿消消气怎么了？”

　　“就是啊！”
　　其余人也纷纷七嘴八舌地应和。
　　“他爹犯下的罪行，那叫一个罄竹难书，活该被株了九族。”
　　“这个小杂种、小畜牲、下贱胚子。要不是他运气好，和当今太子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生，皇上嫌杀他晦气，命他活着受罪、奉旨乞讨，他早就跟着他那一家子一起死了！”
　　“皇上有旨，罪臣之子，人人可打可骂可欺可辱可唾。只是别轻易弄死了，免得便宜了他。”
　　“现在不过揍他几拳，算得了什么？”

　　为首那个不耐烦道，“看你大概是个外乡人，又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才和你多说这么几句。”
　　“劝你还是别瞎掺合了，这事就算闹到官府去，讨不得好的也是你。”
　　“父债子偿，一个罪臣余孽，你要帮他，居心何在！”

　　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人人都占着道理。
　　涂山落落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她也说不清自己听完以后心里是什么滋味，是郁愤是沉重是无奈还是悲哀。

　　只是忽然领悟到，仇恨大概是一种会蔓延的诅咒。
　　恨一个人，便恨所有与之相似的人，也恨所有与之有牵连的人。

　　像一场烧不尽的野火，一个人死了，火却不会熄。
　　而是会沿着血脉、姓名、身份，一路烧下去……

　　人族内部如此。
　　人族与妖族，又何尝不是？

　　涂山落落垂下眼眸。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
　　人族和妖族才会世世代代与生俱来地背负着彼此为敌的宿怨。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抬起手。

　　她会的法术不多。
　　唯一学得还算像样的，便是流光诀。
　　这门法术没什么杀伤力，却胜在灵光耀眼，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下一刻，一团银白光芒自她掌心升起。
　　光华流转，恍若一颗星辰被她轻轻托在掌中，映亮了整条长巷。

　　那几个气势汹汹的人瞬间哑了火。
　　为首那人瞳孔骤然一缩。
　　“术……术法？”
　　他连连倒退两步，被唬得声音都变了调。
　　“仙、仙师？”

　　其余几人也神情惊骇，不约而同地跟着齐齐后退。

　　涂山落落没有作声。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掌心星辉流转，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那几人对视了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为首那人更是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仙、仙师饶命！”
　　其余几人也忙不迭地跟着求饶。
　　“小的们有眼无珠、无意冒犯！”
　　“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几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罪臣之子，连滚带爬地往巷外逃去，转眼便逃得干干静静。

　　小乞儿吃力地爬了起来，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缓了缓，他才呆愣地脱口问道，“你、你是……仙女吗？”

　　“你快走吧。”
　　涂山落落撇过目光，转身离去，不想再管这件事。

　　方才出手，已经是够冒险的了。
　　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赶紧离这里越远越好。
　　……但愿刚才那一瞬间暴露出的妖力波动，没有引来仙门的注意吧。

　　小乞儿却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
　　明明浑身是伤，步子踉踉跄跄，却比方才逃命时跑得还急。

　　涂山落路有点无奈，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回转过头。

　　小乞儿也停下来。
　　隔着一步之遥，他仰头定定地望着她。
　　仿佛要把她刻进眼底。

　　“你在看什么？”
　　涂山落落伸出五指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见他仍定定地望着自己，不由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啦？”
　　“我脸上有东西吗？”

　　小乞儿还是没有说话。
　　涂山落落忍不住弯了弯眼。
　　“别光顾着看我呀，我真的……不是什么仙女。”

　　她抬手指了指他身后，认真地提醒道，“你的鞋子都跑掉了。”
　　“……不去捡回来吗？”

　　小乞儿看也没看落在身后的鞋子，只一味地紧盯着她。
　　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我……一定要记住你的样子。”

　　涂山落落微微一怔。
　　“为什么？”

　　“我爹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你救了我，我来日一定要报答。”
　　小乞儿望着她，声音不高，却郑重得像在许下一句誓言。

　　涂山落落忍不住笑了一声。
　　还是别记了吧。
　　他是人族。
　　而她，是凡间人人喊打的狐妖。
　　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不拿起石头砸她就谢天谢地了。
　　只怕见了她，躲都来不及……更遑论什么报答。

　　“别想那么多了。”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涂山落落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哦，对了。”
　　她从袖中摸出那本灵宝阁掌柜好说歹说非要硬塞给她的仙术心法，随手递了过去。
　　“这个你拿着。”
　　“照着随便练练也行？万一练成了，也许……就不会再被欺负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练不成，也不必勉强。”
　　“拿去卖了，应该多少能换点钱吧。”

　　小乞儿接过仙书，却仍然安安静静地仰起头注视着她。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算了。”
　　涂山落落从钱袋中摸出几枚碎银，一并塞进他手里。
　　“这些银子你也拿去吧，反正我也用不着这么多。”
　　“还有这个红豆糕，我刚买的，也给你吃好了。”
　　“挺好吃的，就是有点碎了，你别嫌弃。”

　　小乞儿低头看了看她掌心里的东西。
　　片刻后，他伸手接过了那块红豆糕，却没有收那些碎银。

　　涂山落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也没有勉强。

　　她看了眼檐角上逐渐西沉的日头。
　　“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我得先走了。”

　　“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小乞儿瘦骨嶙峋的手指，一手紧紧攥着仙书，另一手小心地护着那块红豆糕。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艰涩地开口恳求道，“我可以干活，什么都可以……我不怕吃苦。”
　　“只要让我离开这里。”
　　“求……求求你。”

　　涂山落落什么也没说，只是毫不给他任何希望地摇了摇头。
　　这座城容不下他。
　　可青丘……更容不下他。

　　“我明白了。”
　　小乞儿低声道。
　　他垂下眼，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点收进心里。
　　他一揖到地，认真地开口道，“我叫南宫离阕。仙女姐姐……我一定会找到机会，报答今日之恩的。”

　　“唉。”
　　涂山落落有些难为情地皱了皱眉，板着脸纠正道，“我才不是什么仙女。”
　　“好吧，如果你想报恩的话，就先好好活着。”
　　“活得久一点。”

　　……

　　“涂山落落！”
　　一道声音骤然自长街尽头传来。

　　风寂初几乎是一路疾掠而至。
　　他素来从容冷静，此刻呼吸却微微发乱，衣袂被风掠得高高扬起。

　　“你在干什么？”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话忽然顿住。
　　扣着她手腕的手微微一僵，力道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良久，才低声道，“……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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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中一时静了下来。
　　小乞儿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涂山落落。”
　　他的唇角微动，将这个名字，缓慢地念诵了一遍。

　　随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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