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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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有一点匪夷所思，但它们的确是“事实”。
那就是，我变成了自己的“小女儿”。
以前的我是伊万斯太太，有一个我深爱并深爱我的丈夫。我们结婚很多年了，可能并不像刚开始那样充满热情，但我们对于彼此来说都是最重要的家人，我深信这一点。
我的大女儿名叫佩妮，姓伊万斯，这当然。佩妮还只有一点大的时候，我再次怀孕了，我们都热切地盼望着下一位小天使的到来，并提前为他或者她取好了名字。
如果是女孩的话，我们希望叫她莉莉，莉莉•伊万斯。
可我当时没想到，这个名字最后会被我自己用上。
那一天是1960年1月13日，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比预产期的1月30日提前了不少。我猜莉莉是个活泼的孩子，因为她从一开始、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而做出的尝试就让我吃尽了苦头。
我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脸色惨白，头发散乱，手心快被自己抓破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小女孩。
凌晨的时候，莉莉总算离开了我，正式踏入了这个世界。我知道新生的孩子都不那么漂亮，可这是我的小女孩，我怎么忍心不多看她一眼？
最后的意识是皱巴巴的莉莉被她欣喜若狂的爸爸抱在怀里吻个不停，小小的佩妮拉着爸爸的衣角站在我的床前，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我爱的家人们。
我感到心满意足，于是昏睡过去。
但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为什么有人在哭？为什么哭得那个人是沃伦？印象中我从来没见到过沃伦掉泪，即使是在我们最初最艰辛的日子里。
艰难地转了转头我才发现——转头这个动作我都完成得如此艰难，好比头上套了一个巨大的沉重的钢盔——佩妮缩在她爸爸的怀里，也在小声啜泣。
为什么？
明明我平安生下了莉莉，莉莉看上去也很健康。沃伦和佩妮，为什么哭？
眼泪成串地从沃伦的脸颊边滚落下来，砸在白色的床单上，他握住了床边的一只手，轻轻叫道：“安杰拉……”
那是我的名字，可他拉着谁的手？
正在疑惑，我突然感到一阵震动，像是被谁抬了起来。视角一下子被抬高了，视野也宽广多了，我看向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她的手正被沃伦握在手里：
——那是，我？
照了几十年镜子，即使那具身体皮肤苍白，憔悴得不成人样，我还是一眼认出来那是我自己的模样——那么我现在是什么？
灵魂？离开了身体？
我感到自己冷静得有点出乎意料。
在我思考着对策，是把眼前荒诞的一切当成一场梦，还是先不动声色地旁观一会再说的时候，诺伊医生进来了。
“我很抱歉……”我听见他干巴巴地开口：“伊万斯先生，请您也不要过于伤心……对于伊万斯太太的不幸，我们也很难过……”
沃伦甚至不想理他：“出去。”
“……虽然伊万斯太太遭到了不幸，但你们的小天使——伊万斯太太留给您的小女儿——她非常健康，出乎意料地非常健康，这值得您欣慰一点，不是吗？”诺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
“滚出去！”沃伦低声说，“我不需要别人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我的妻子死于难产，就只是为了这个皱巴巴的小婴儿？”
诺伊终于露出一点尴尬的表情：“我很抱歉，伊万斯先生。”他说完，鞠了个躬离开病房，却又被沃伦叫住了：“把莉莉抱走！”
诺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莉莉？是小公主的名字吗？好的好的。”接着他向我这边走过来，伸出手，然后……
他抱起的是我？！
我在活过的几十年人生中，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重温襁褓中的感觉。
我被诺伊医生抱在怀里，带到了医生值班的办公室。
在这里，我总算弄明白了“自己”的“死因”和“现状”，尽管这些事实让我想得有点头痛。
——“安杰拉•伊万斯的生产非常不顺利，经过一昼夜，才生下她的小女儿，莉莉•伊万斯。然而没有多久，耗尽了力气的安杰拉•伊万斯就陷入了昏迷，经过抢救，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
她只来得及看了她刚出生的女儿一眼。”
这是关于原来的我最后的只言片语。
我感到有点难受，但没多久我就抛开了这种情绪。现在我要弄明白的是，目前——我是怎么回事？
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现在住在我的小女儿莉莉的身体里，而显而易见的是，对于一个婴儿来说，估算时间实在是难度太大了——所以我只能说，大概一个小时后，诺伊又抱起了我。
被人这样抱着的感觉真奇怪，我闭上了眼睛。
诺伊医生带我回到了病房，把我重新交给了沃伦。
我偷偷睁开眼睛，觉得沃伦的脸色有点难看。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想他大概有点生气，有点愤怒，还有点痛苦。
沃伦把我扔在了床上——是的，毫不客气地“扔”。
“莉莉，就是为了你。是你害死了你母亲。”沃伦这么说，似乎丝毫没想到一个小婴儿根本听不懂他的话，“明明检查时一直说的是你发育得不太健康，有可能会夭折——为什么你最后却健康到害死了你的母亲？”
莉莉的检查结果不好吗？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呢？我一直心心念念，要生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小孩，这是我和沃伦盼望已久的。
“莉莉，莉莉，莉莉……莉莉这个名字还是我和安杰拉一起取得呢。”沃伦把脸埋在了手掌中，声音干涩地说。
我了解他的痛苦，可我不能安慰他。
甚至，没有人了解我的痛苦。
我的小女儿——莉莉•伊万斯——她不够强大，很可能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一眼就离开了。我没有保护住她，我甚至让她背负上了父亲莫名的恨意。
我抢占了她的身体，是不是反而是我害死了她？
我的小女孩，我的莉莉……
我想哭泣，我想大喊，我想做很多事，可这些都不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能做到的。
明明我是安杰拉•伊万斯，现在为什么变成莉莉•伊万斯？难道要我顶着女儿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吗？
我不知道失去我的沃伦会怎么样，也许他不久后就会找到新的达令，我只知道，我可怜的莉莉已经离去，而我可怜的佩妮失去了母亲。
还只有一点点大的佩妮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拉扯着衣角。
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