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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乡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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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北栀将整理好的数据分析报告发送到匿名账号,在邮件末尾轻轻敲下一行字:「部分核心数据涉及安全风险,建议当面说明。」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弹了出来:「明日15:00,长野县松本市青木町。」
北栀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顿——青木町。
这个地名像一枚尘封的书签,轻轻掀开了记忆的扉页。
那是她阔别多年的故乡,是祖母的荞麦面香永远飘荡的地方。
她想起那晚邻居送来的荞麦面,清雅的蘸汁里隐约有故乡的味道。
也许,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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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北栀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的古松下。
阳光透过虬枝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层叠的梯田在薄雾中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绿。
风过处,送来荞麦花清甜的香气,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她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行李箱的轮子在石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路旁木屋前,阿婆正在晾晒萝卜干,雪白的萝卜条在竹筛里铺成整齐的扇形。
"请问..."北栀轻声开口。
阿婆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眯着眼打量她,目光温和而茫然:"啊呀,小姑娘你是?"
"我是北栀,以前住在村尾的..."
"北栀?"阿婆歪着头思索,银发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最终她还是没能回忆起来,笑着摇头"这名字耳熟,可想不起来咯!老啦!"
几个村民闻声而来,聚在开满紫阳花的篱笆边。
一个系着头巾的农妇放下手中的竹篮:"北栀?是不是那个小时候掉进月见川,被鲶鱼咬住裤角的丫头?我记得呢,光屁股一路哭着跑回家勒"
捧着茶篓的大叔摇头:"不对不对,是偷吃我家柿子结果闹肚子的娃吧?"
"你说的不对,我记得清楚着呢!"扎着围裙的女人笑道,"是把隔壁町小子揍哭的那个假小子!"
北栀站在斑驳的树影里,听着这些被时光柔化的往事。
那些她几乎遗忘的童年片段,在村民的描述中染上了温和的颜色。
虽然细节错得离谱,至少光屁股那个绝对不是她。
绝对不是!!
她一边坚决否定这个主人公不详的黑历史,一边唇角却泛起浅浅的笑意。
也许记忆会模糊,但那些在故乡风土中滋养过的生命印记,早已化作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她提起行李箱,继续向老宅走去。
巨大的青木下是老式的木质房屋,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北栀却愣在门口。
预想中的灰尘与霉味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榻榻米清香。
玄关的地板光洁如新,窗明几净,连祖母生前最爱的那个青瓷花瓶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插着几支新鲜的野菊。
"这是..."她困惑地环顾四周。
难道是隔壁邻居帮忙打扫的?看来等会儿得好好去道个谢。
放下行李,北栀看了眼时间,离约定见面还有一小时。
她简单整理了仪容,便朝着邮件里提到的茶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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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胧月"茶室坐落在村子边缘,背靠竹林,环境清幽。北栀拉开移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室深处,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背影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沏茶。
那人手法娴熟,举止优雅,墨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
"您好,我是..."北栀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那人闻声转头,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狭长的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知为何,北栀觉得这张脸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特别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
"北栀小姐,请坐。"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北栀依言跪坐,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的脸。
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让她心生警惕,就像在迷雾中捕捉到一丝线索,却怎么也抓不住实质。
"这份数据..."她将文件袋放在矮桌上,试探性地开口,"您要得这么急,是有什么特殊用途吗?"
男子轻轻推过来一杯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只是个人兴趣。听说北栀小姐在数据分析方面很有天赋。"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北栀的直觉在疯狂叫嚣——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她几乎能感觉到答案就在眼前浮动,就像水中月影,伸手却只能触到一片涟漪。
就在她准备继续试探时,男子突然微微起身,从这角度看过去,和不久前某个下巴比天高的倨傲负责人一模一样。
这家伙今天换了发型和衣着,气质截然不同,她居然一时没认出来!
"你..."北栀瞪大眼睛。
雇主——现在该叫他石田先生——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带着些许窘迫的笑容:"抱歉以这种方式见面。这是私人委托,希望不要告诉事务所。"
北栀看着他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温和态度,忽然觉得好笑。
原来所谓的"神秘雇主",不过是个接私活的打工人。
谁能想到那个在办公室里趾高气扬的家伙,私下居然会在这种乡村茶室里装文艺青年。
果然职场和私下是两副面孔,这点倒是全日本的打工人一个样。
"数据都在这里了。"她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报酬按照约定就好。"
交易完成得很快。
离开茶室时,北栀回头看了一眼,石田先生已经恢复了那副精英做派,正低头查看文件。
刚才那份温文尔雅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但真的是错觉吗?北栀走在回老宅的路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转瞬即逝的熟悉感,真的只是因为见过几面吗?
她甩甩头,决定先不想这些。
当务之急是找到帮忙打扫老宅的好心邻居道谢。
然而当她回到老宅时,却看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一个陌生青年正从她的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嘴里还哼着走调的小曲。
见到北栀,他自然地招呼道:
"哟~回来得正好!我烤了饼干,要尝尝吗?"
北栀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在她家里自如得如同主人的陌生男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
北栀默默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防狼喷雾。
对准。
灰原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着饼干盘子的手微微一颤。
能看到他瞳孔剧烈震动着,仿佛犯了什么大错。
"啊、那个..."
他慌忙把饼干盘放在桌上,一边手足无措地站直身子,眼神游移,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那个…我是住在…隔壁的灰原!我母亲说您今天要回来,让我帮忙打扫一下..."
自称灰原的家伙一边解释,一边松下一口气,瞳孔里又里露出显而易见的得意来。
北栀一言难尽地打量着这个自称"邻居儿子"的年轻人。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晒成小麦色的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的笑容,健硕的体格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的村里人。
……而且,心思全在脸上啊…
……这么…嗯…单纯,应该干不了小偷
"这样啊..."北栀斟酌着用词,"替我谢谢令堂。不过我的行李还是自己来..."
话还没说完,灰原已经利落地提起她的行李箱,熟门熟路地走向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没事没事!这间卧室视野最好,我已经收拾好了!"
北栀跟着走上楼,看着灰原自然地把她的行李箱放在床脚,还顺手调整了窗帘的角度让阳光更柔和。
这熟练的程度,简直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北栀忍不住开口,"好像很熟悉这个房间?"
灰原动作一僵,随即挠着头傻笑:"因为经常来帮忙打扫嘛!您祖母生前可喜欢我了,总让我来家里玩。"
他说这话时声音坦荡,表情也自如起来,煞有其事的样子让北栀暂时按下心头的疑虑。
"总之谢谢你了,不过接下来我自己来就好。"
灰原如蒙大赦般点头,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厨房有刚烤的饼干,冰箱里也准备了晚餐的食材!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看着灰原轻快地消失在楼梯口,北栀缓缓环顾这个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
窗台上的多肉植物生机勃勃,书桌摆放的位置恰到好处,连床铺的柔软度都正合她心意。
这一切都太周到了,周到得令人不安。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荞麦田。夕阳给田野镀上一层金色,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过。
灰原…啊。
北栀叹气。
看来,又是一个“不存在”她记忆中的熟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