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娱摇滚]弦乐回声》惹惹惹啊

18、火光

　　圣殿剧院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余温灼烫着洛杉矶音乐圈的某个角落。伊芙琳的名字，像一颗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超出她公寓四面墙的涟漪。网络上的讨论从零星火星渐成簇拥火苗，虽然远未燎原，但那些闪烁着真实、危险、先锋字眼的乐评和听众反馈，已然编织成一件无形却颇具分量的战甲。

　　然而，战甲之下，现实的荆棘依然尖锐。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出所料，是本杰明。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歉意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焦虑和些许讨好的急切。

　　“伊芙琳！老天，你昨晚……你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几乎要破音，“你猜怎么着？今天一早，我的电话就没停过！《暗波》杂志想约专访，音乐节想谈演出，还有几个独立厂牌，开出的条件比我们当初好了不知道多少！”

　　伊芙琳握着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报告。

　　本杰明兴奋地絮叨了一阵，发现电话这头只有沉默，语气不由得收敛了些，带上了试探：“当然，伊芙琳，我们都知道，你现在的势头很好。但是……别忘了，你和夜航还有合同在身。尼克先生……他也看到了那些报道。”

　　重点来了。伊芙琳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本杰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尼克先生的意思是……之前评估报告的事情，或许有些……过于保守了。他觉得，我们可以重新谈谈。基于你目前……嗯……展现出的巨大潜力。”

　　“重新谈谈？”伊芙琳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味道古怪的糖果，“谈什么？怎么把我的音乐修改得更‘市场’一点？还是找哪个‘成熟制作人’来接管我的声音？”

　　“不不不，你误会了！”本杰明连忙否认，语气带着一丝狼狈，“尼克先生非常欣赏你的独特性！他只是认为，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嗯……更平衡的方式。既能保留你的艺术个性，也能在商业上取得应有的成功。毕竟，公司在你身上投入了资源，也需要看到回报，对吧？”

　　平衡。回报。这些词汇像针一样，刺穿着伊芙琳的神经。她知道，所谓的重新谈谈，不过是看她手里突然多了一点筹码，想要换个方式继续掌控。

　　“他怎么想，我不关心。”伊芙琳打断了他，“我的态度没变。那两首歌，一秒不改。如果‘夜航’还想合作，这就是前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然后是本杰明略显干涩的声音：“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尼克先生。不过，伊芙琳，我提醒你，合同就是合同。有些条款……对公司是有利的。”

　　这是隐晦的威胁。关于解约金，关于竞业条款，关于“夜航”可以利用法律武器将她拖垮，哪怕她如今小有名气。

　　“随你。”伊芙琳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需要冷静。需要理清思路。圣殿剧院的成功给她带来了关注，但也将她推到了与夜航正面冲突的风口浪尖。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新人，但距离真正掌握主动权，还差得远。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本杰明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伊芙琳没有急着回应那些抛来的橄榄枝，她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至关重要。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输。

　　她开始研究那份被她扔在角落许久的合同，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试图找出里面的陷阱和可以利用的缝隙。她咨询了一位通过圈内朋友介绍的、专门处理娱乐法的律师，对方在听了她的情况和看了合同复印件后，皱起了眉头。

　　“伊芙琳小姐，这份合同……对新人来说，相当苛刻。”律师指着几个条款，“你看这里，关于创造性控制的定义非常模糊，最终解释权在公司。这里，解约金数额巨大。还有这里，关于衍生作品和周边收入的分配……”

　　冰冷的法律条文像一条条锁链，清晰地勾勒出她所处的囚笼。单靠她自己，想要挣脱，几乎不可能。

　　就在她感到前路似乎又被堵死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会面邀请，送到了她面前。不是通过本杰明，而是直接来自尼克·圣约翰的私人助理。

　　会面地点不在夜航唱片公司，而是在一家隐私性极好的高级俱乐部休息室。

　　伊芙琳准时赴约。她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衣裤，素面朝天，与周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尼克·圣约翰已经在那里了，独自一人，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他看起来和评审会时没什么不同，西装革履，表情冷静，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平等的……算计。

　　“伊芙琳，”他抬手示意她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圣殿剧院的演出，很精彩。大卫·鲍伊很有眼光。”

　　“谢谢。”伊芙琳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

　　“我长话短说。”尼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看重结果。你之前的方式，我看不到明确的商业结果。但现在，你证明了你的独特是有市场吸引力的，虽然这个市场目前还很小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艺术控制权。那两首歌，可以按你的想法发行。甚至下一张专辑，你也可以拥有更大的自主空间。”

　　伊芙琳心中微动，但没有放松警惕。她知道，后面必然跟着“但是”。

　　“但是，”尼克果然话锋一转，“我们需要重新签订一份补充协议。首先，合约期限需要延长。其次，‘夜航’将在你的所有音乐相关收入中，占据更高的分成比例，包括巡演、授权、衍生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你需要公开表态，圣殿剧院的演出机会，是夜航唱片为了培养新人、支持艺术多样性而积极推动的结果。你，伊芙琳，是‘夜航’发掘并成功塑造的典范。”

　　伊芙琳的心沉了下去。他不仅要绑定她未来更长时间、拿走更多利益，还要将她刚刚获得的、靠自己搏杀出来的独立声誉，重新归功于夜航的塑造！这是要将她刚刚点燃的、属于自己的火种，强行纳入夜航的品牌光环之下，磨平她所有的棱角，将她变成一个可供宣传的、温顺的“成功案例”。

　　见她沉默，尼克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伊芙琳，这是一个商业社会。你获得了名声，公司获得利益和声誉，这是双赢。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真实音乐，但必须在我们设定的框架内。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否则，就用那份苛刻的原始合同，和她打一场耗时长、花费巨大的解约官司，在她羽翼未丰之时，彻底拖垮她。

　　伊芙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商业逻辑和掌控欲。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放在谈判桌上的商品，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坚持，最后都被简化成冰冷的条款和百分比。

　　她拿起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尼克先生，”她放下水杯，抬起眼，直视着他，“谢谢你的……慷慨提议。”

　　她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我的音乐，是我用自己的骨头和血泪熬出来的。它的每一个音符，都属于我自己，不属于夜航，也不属于任何试图塑造它的人。”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逐渐阴沉的尼克·圣约翰。

　　“圣殿剧院的舞台，是我自己走上去的。那份勇气，和夜航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合同……”她顿了顿，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你们想怎么玩，我奉陪。”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了休息室。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如同战鼓。

　　她知道，这场战争升级了。她将面对的不再是简单的音乐理念之争，而是更残酷的资本与法律的围剿。

　　但她没有回头。她的手里，握着圣殿剧院给予的火种，和一份宁折不弯的决绝。就算前路是更密的荆棘，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踩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