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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风雪眼 他这一生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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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眼作为九州险地之一,对两人来说并不陌生。当年谢亭曈甚至还想过等他们修为更进一步,便去见识见识,只是变故先至,这个计划就没能成行,却没想到现在有了这个机会。
两人出了玉京便一路向北。越往北去,天地间的颜色便越发的少,绿意褪尽,只剩下大片的灰白,连连绵的山脉也少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冻土。
进了漠州之后,关玄度牵着谢亭曈的手便一直没有松过,温和的灵力经由两人交握的手渡入谢亭曈体内,让他丝毫不受寒风侵扰。
只是那股阴气并没有像几人期盼的那样安分。一开始谢亭曈还有心思欣赏漠州风光,与关玄度闲话两句,但随着时间流逝,在他们深入漠州的同时,那股阴气也开始蚕食谢亭曈的精神。
起初只是容易疲惫,精力不如以往,后来便越来越嗜睡,一天之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只能窝在关玄度臂弯里,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
而这甚至已经是关玄度出手压制过的程度。
关玄度因此有些害怕。谢亭曈这样的状态让他想起那些冷寂的岁月,想起那些岁月里他日复一复、年复一年对着寒穴里没有生息的谢亭曈,只能自己吞咽那些痛苦和煎熬。
谢亭曈有时候醒来,看见关玄度紧皱着眉头,会勉强冲他挤出一个带着倦意的笑,安慰他几句,说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是每次都听不见关玄度的回答,眼皮便又撑不住地合上了。
于是关玄度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便只能咽回去,变成更紧的拥抱。
快了,快了,风雪眼就在前方。
关玄度低下头,霜白的发丝垂落下来,落在谢亭曈闭阖的眼睫上,他吻了吻谢亭曈眉心,然后直起身,进入那片翻涌不息的风雪之中。
风雪眼存在了多久,谁也说不清。有人说它自天地初开时便已在此,也有人说它是某位上古大能陨落后遗留的一口不散的气息,但都只是猜测,从无确证。
只知曾有身怀神通的大能临至漠州上空,俯瞰此地,见其形如巨眼,又因其间罡风割骨、暴雪肆虐、万物难近,便起名为风雪眼。
如其名一般,它如同天地凝成的一只眼眸,风雪盘旋流转宛如它的眼波,落在每一个靠近它的人身上。
关玄度无暇去关注那只眼的目光,他将怀中的谢亭曈拢得更紧,大乘期的神识外放,将整个风雪眼都笼罩了进去。
神识所及之处,无不清晰。
风雪眼久无人探,其中的天地造物独自生长了不知多少岁月,孕育出了许多罕见的事物,关玄度在其中略作分辨,便锁定了方向。
风割骨,雪如刀,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呼啸与白。越往深处去,寒意便越发的刺骨,仿若能钻进神魂之中,将灵力也冻结住。
若是修为不济的修士踏入此地,怕是浑身灵力皆要用来护住心脉,走一步都成了奢望。
以关玄度的修为自然不受影响,怀中的谢亭曈也在他的照看下睡得安稳。关玄度顺着神识的指引在风雪眼中穿行,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处冰层裂开的缝隙间看到了那朵莲。
紫白相间的花瓣透亮如琉璃,边缘泛着淡淡的焰光,有寒风刮过,花瓣微微抖动,焰光明灭,却始终未熄。
关玄度确认这便是净业莲之后,便催动裁雪,就地取材削出一只巴掌大的冰盒,然后再动用灵力,将净业莲连根带叶一同剥下,放入盒中。
那朵莲离开冻土后,焰光便有些黯淡,但放入冰盒之中后,又像是汲取到生机一般,缓缓亮了起来。
确认净业莲无事,关玄度便收起冰盒,沿着来路折返。风雪在身后呼啸着,还夹杂着野兽的低吼。
风雪眼孕育出来的天地造物不止有天材地宝,也有妖兽精怪。
其中便有一头白狮,自有意识起便居于风雪眼中,早已将其当作自己的领地,来此地探险历练的修士,即便撑得过那割骨罡风,能避过白狮爪牙的也是十中无一。
只是关玄度威压极盛,那白狮自他踏入风雪眼时便已经感知到那股锋锐之气,远远地观察了许久,确认自己不是来人的对手,便只能不甘地避开,看着关玄度摘走净业莲。
此刻见关玄度将要离去,想起关玄度如此轻易的便把自己守护许久的宝物取走,那白狮心有不忿,但也只能低吼几声便作罢了。
关玄度没有理会,出了风雪眼便径直往三生谷而去。漠州在北,灵州地处西南,相当于跨越整片大陆了,即便是他也要花上些时日。
但好在谢亭曈神魂中那股阴气没有进一步蔓延的迹象,净业莲也取到了,不必再费时间另寻他法,让他心里多多少少松快了些。
只是这松快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灰白冻土之上出现了一道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裹着一件暗灰色的长袍,身形纤细,容色极为妖冶,眉眼间带着些乖戾的媚意。
她的目光落在谢亭曈身上,脸上有些做作的怜惜:“谢小仙君怎地这副模样?莫不是受了什么伤?”
“哎呀,这该如何是好?”她又泫然欲泣道,“小女子真是心疼呢。”
说着,她甚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像是真的在心疼。
见她似乎又要另起一折戏,关玄度漠然打断道:“你挡路了。”
那女子却自顾自演了下去:“望舒君若是无策,不如把小仙君交给我罢。”
关玄度不再多言,催动起裁雪,剑光如月华,直刺那女子面门而去。
“望舒君好大的火气。”那女子咯咯一笑,身形如一道灰烟向后飘退,同时掌心凝出一团暗灰色的雾气,以此格开了裁雪。
待到站定,她又继续道:“小女子真是好心,望舒君费了那么大劲替他找药,不如让我试试,我治病的手法,可比你们那些药草灵丹快得多。”
“当然嘛,”那女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醒来的是不是谢小仙君,小女子就不能保证了。”
关玄度收剑归位,没有急着出第二剑。他看着那女子掌心的灰雾残留,目光微微一沉,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散开:“我以为望舒君已经知晓?”
她说着微微低头,福了福身:“小女子名为罂罗,幽冥道中人。”
关玄度听见“幽冥道”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知道今日无法善了了,便也不再多费口舌,裁雪悬停在他身后,发出极轻的嗡鸣声。
罂罗叹了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小女子也不想动手,没办法,谁叫上面的大人物这样要求呢?”
她歪了歪头,讨价还价道:“望舒君,体谅一下小女子吧。大家都不容易,你说是不是?”
她嘴上说着示弱的话,手中动作却没有半分犹豫,并起两指,一面血红色的阵法在她身后缓缓勾勒出来,纹路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朵盛开的罂粟。
对阵之中,接对方的话跟着对方的节奏走是大忌,更何况他们之间分出胜负的筹码是对方的命。关玄度催动裁雪,剑意以一化万,如同细雨,向那朵罂粟倾泻而去。
罂罗周身浮动起灰雾,裹住了她的身体,挡下了绝大部分剑意,只是仍有几道漏了过去,其中一道从她身侧掠过时,削断了她一缕发丝。
罂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削断的发尾,伸手捻了捻,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望舒君好手段。”
她本来立在身前的并指向前一指,身后那座法阵猛地亮了一下,从血色纹路中挤出无数幽影,往关玄度周身围拢过来。
它们口中发出或痛苦的嘶叫,或细碎的尖笑,声音混在一起,钻入耳中时让人头皮发紧。
裁雪绕在关玄度身旁,剑气如一轮满月铺展开来,将那些围拢过来的幽影一一斩断。只是有更多的幽影从法阵中不断涌出,像是永远也斩不完似的。
关玄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无心再与罂罗试探什么,决意全力施为。
裁雪剑身骤然亮起,清冷的光从剑柄蔓延至剑尖,像是月色在扩散,一寸一寸地浸透了裁雪,然后顺着剑锋淌出去。
那道光如同一轮满月从天际沉落,碾过了整片灰白的冻土。
此式名为,月落。
朴实无华的名字,也是朴实无华的一剑。没有什么繁复的剑法招式,只是将他的剑意剑心发挥到极致,凝于一瞬。
他这一生与月结缘颇深。母亲为他取名“玄度”,本就有月亮之意;在春台城那座寂静的宅子里,他也曾在无数个夜晚枯坐廊下看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入了点苍山之后,他也是在月下遇见谢亭曈的脆弱。
他的人生被月见证,他以月入剑,也因月得封望舒君。
罂罗的身影在那道光中被推得向后滑出数丈,衣袍翻卷,发丝散乱,法阵也寸寸碎开。
受到法阵反噬,罂罗嘴角溢出一缕血,她抬手随意擦了擦,脸上的笑意全然褪去。
那层虚伪的、玩味的、做作的柔情终于脱落,露出惊骇的底色。
同为大乘期,为何她会被关玄度压制到如此地步?
她与夜枭同为大乘,在组织中的地位却有差别,两人早有罅隙,暗中较劲已久。夜枭败走归来述职时,她还当面讥讽过夜枭学艺不精,说换作是她,绝不可能如此。
所以这次前来漠州截杀,甚至是她自己主动请缨,想在首领面前邀功,压夜枭一头。可她没想到,关玄度的实力根本不能用大乘期来形容,他更像是……更像是已到渡劫!
只需一剑便能将大乘期的自己击伤,甚至看起来他的消耗并不算大,若他继续……
罂罗心念电转,当即决定先退,她不知道关玄度杀她要费多大的力,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大乘期碾死合体期有多简单,便不再心存侥幸用什么寻常的办法遁走。
好在虽然当时她并不以为意,但有夜枭这个前车之鉴,她临行前还是从首领那里求了一样保命之物。
虽然这个保命之物会折损她一部分修为,让她陷入很长一段虚弱期,回去后还要面对夜枭那张幸灾乐祸的嘴脸,但在性命面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那物正贴在她腕间,只需一线灵力催动便能遁走,她指尖微动——
然后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关玄度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我还会再‘不小心’一次么?”
罂罗甚至抬不起头,只能看着那些灰白的冻土。
她尝到到了某种她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那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