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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山中旧事3 他忽然生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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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玄度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和衣躺下,闭上双眼,却又想起了刚才泪眼朦胧的谢亭曈。
不该多管闲事。他对自己说。
庭院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有人在井边打水。随后是一阵脚步声,先是到了隔壁房间,又过了片刻,脚步声忽然朝着他的方向来了。
声音停在房门前,静了半晌,才传来几下轻叩。
关玄度翻身坐起,拉开房门。
谢亭曈抱着枕头站在门外,头发半干不干,身上还带着水汽。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净,但眼尾还泛着浅浅的红。
他仰着下巴,努力摆出一副蛮横又不耐烦的模样:“你刚才来找我,是不是夜里一个人睡害怕,想让我陪你?”
不等关玄度回答,他又飞快地补上一句:“……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同意了。”
关玄度没说话。
他站在门内,看着眼前这个分明满心慌乱,却偏要硬撑着摆架子的师弟。
明明是自己在廊下瞧见他哭,明明是他主动来敲门的,到这人嘴里,竟成了自己害怕。
这等颠倒黑白的本事实在稀罕。
按说,他该不予理会,不该再犯多管闲事的错,该将门合上,将谢亭曈关在门外。
可他没有。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在三台城的时候。他当时住进来得匆忙,院子只是粗略打理过,连墙根有一处破损的洞也没人发现。
某个黄昏,从洞里钻进来一只小狗。毛发蓬乱,瘦伶伶的,身上还有伤。它在院子里探索了一阵,便撞上了关玄度。
见到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的人,它吓得压低了身子,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试图把他吓退。
关玄度只是扫了它一眼,便收回目光,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僵持了一阵,小狗似乎察觉到他没有恶意,慢慢放松下来,又开始在院子里四处探索,嗅嗅墙角,扒扒土堆,尾巴偶尔轻轻晃动一下。
一人一狗就这样一起度过了一个黄昏。直到仆役过来送饭的动静惊到了它,才转身从那个洞里跑走。
关玄度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过了一阵,那只小狗又来了。
这一次它慢慢靠近了关玄度,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软乎乎地叫了一声。
那时他刚刚懂了点事,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在府中的格格不入,为此迷茫困惑,也为此伤心难过。
关玄度已经忘记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他把自己的晚食分了一半给它。小狗慢悠悠地晃着尾巴吃完,蹭了蹭关玄度的衣角,留下几团黑印,转身又从那个洞口钻了出去。
之后它又来过许多次。有时饿了,便从关玄度手中讨食;有时不饿,它就只是趴在关玄度脚边,安静地陪着。
但这一点难得的陪伴被仆役撞见了。婶母对猫狗皮毛过敏,府中不允许养,那个洞后来也随着院墙修葺被封上了,他再也没见过那只小狗。
但他还记得它的模样,记得它虚张声势的低吼,记得它湿漉漉的眼睛,记得它靠在他腿边的温度,也记得那个在三台城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的自己。
而初见时朝他瞪眼的谢亭曈,方才廊下泪眼的谢亭曈,眼前抱着枕头的谢亭曈,都让他想起那只小狗。
他忽然生出了一点心软。
于是他侧过身,将那扇门让出了一道缝。
谢亭曈飞快地溜了进来,像是怕他反悔。他走到床榻边,将自己的枕头端端正正摆在内侧,脱下鞋履,麻利地爬上床,不客气地扯过关玄度的被子盖好,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在脑中演练过千百遍。
关玄度站在床边,看着他动作。
谢亭曈背对着关玄度,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闷闷地道:“……你不睡吗?”
关玄度没应声。他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套被子,在床榻外侧睡下了。
隔着两拳的距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人小心翼翼压着的呼吸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
关玄度阖着眼,却睡不着。他今年十四岁,这是第一次跟人同床而眠,难免有些不习惯。
夜里安静,唯一的声音只有对方的呼吸声。起初那呼吸还带着刻意的克制,像是怕被他察觉什么,后来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想来是睡熟了。又过了许久,那呼吸里忽然多了点别的动静。
像是什么小动物会发出的声音。
关玄度侧过头。
谢亭曈不知何时已翻过身,面向关玄度这边。他睡得很沉,眉心舒展,嘴角还微微上扬,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睡着了的谢亭曈,没有白日里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恬静。
关玄度搜肠刮肚,只找出这样一个词来形容。
他看了谢亭曈片刻,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月渐西沉,山风渐缓,夜色愈发温柔。
次日清晨,关玄度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看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从未有人来过。
没时间多想,他起身收拾洗漱,往演武场走去。昨日师尊便说过,今日要教新剑招。
晨光穿过林间,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辉。抵达演武场时,谢亭曈似乎已经到了一会儿,正对着木桩出神。
听见脚步声,谢亭曈回过头来,目光与他相接,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
他罕见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呛关玄度几句,只是重新盯着面前的木桩,像是在研究那上面有几道裂纹。
关玄度没说什么,走到场中自己惯常的位置,站定。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一个盯着木桩,一个望着远山,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
片刻后,时修竹踏云而来,落在场中。他目光扫过两个徒弟,也察觉到了他们不同以往的氛围。
昨日晚课上,两个小的还是那副火药味十足的模样,怎么一个晚上过去,就变成这副古怪扭捏的样子了?活像两个闹别扭的小孩,谁也不肯先跟对方说话。
时修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有趣,面上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传授今日的剑招。
一天修习下来,关玄度与谢亭曈还是各练各的,但偶尔因时修竹的安排凑到一起对招,也再没有往日的针锋相对。
结束一天的修行后,关玄度到院子里打了水洗漱。等他回到房间,推开门,就看见自己床上鼓鼓囊囊的,多出一个人。
他脚步顿在门口。
那团鼓包动了动,从被子里探出一颗脑袋。谢亭曈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脸下,满脸的理所当然,写着“我今夜还来陪你,不必言谢”。
关玄度没戳穿他,反正昨夜取出来的被子也没收回去,他吹灭烛火,安静躺下。
这一次仿佛成了默许。
之后的日子里,谢亭曈隔三差五便抱着枕头过来。有时是练剑太累,懒得走回自己屋,有时是夜里风大,你这里暖和。
再后来,谢亭曈连理由都不编了,理直气壮地推门就进。
关玄度从不说好,也从不说不好。
随着次数越来越多,谢亭曈也不像最初那样拘谨了。他在关玄度身边越来越放松,睡相也渐渐放肆起来,有时候夜里翻个身,第二天醒来就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挂在关玄度身上,吓得他一个激灵滚下床,蹑手蹑脚地溜走。
他们的关系似乎也缓和了。应该说,是谢亭曈单方面不再那么较劲了。他也看出来了,这人就是个冷淡性子,对着谁都一样,连师尊都难得他一个笑,并非是刻意看轻自己。
只是他心里还有点不服气,凭什么这人就因为早入山几天,就能当他师兄?
师兄弟的名分是定下来了,没办法改变,谢亭曈便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于是他也不管关玄度同不同意,就要跟他比试。
比什么呢?什么都比。比谁练剑更得师尊夸赞,比谁打坐更久,比谁符纸画得更规整。输了的人,就要叫对方一声“哥哥”。
关玄度从没明着同意,却每次都会暗中用功,不愿输给他。
两人各有输赢。谢亭曈每次输了也不会耍赖。对着关玄度,正经的师兄他叫不出口,这哥哥二字倒是叫得越来越顺溜,每次输了都能坦坦荡荡喊出来。
关玄度自然也有输的时候,只是他向来面无表情,叫哥哥时也没什么波澜。第一二次谢亭曈还会洋洋得意,次数多了便觉得没意思,反正这人输了也跟赢了似的,半点反应没有。
于是谢亭曈改了赌注: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做一件事。
这阵子相处,谢亭曈不再刻意伪装自己,关玄度也渐渐摸清了他那跳脱的性子,怕他真让自己去做什么离谱荒唐的事,便愈发用功,输得更少了。
他赢了,也只是使谢亭曈做些小事,比如帮他规整散乱的书卷,洒扫院子,或是磨一盏墨。
谢亭曈则是卯足了劲想让关玄度输一次。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赢了一回,他看着关玄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出了那个他早就想好的要求:“你要陪我下山一次,就我们两个!”
他们俩都还是半大孩子,时修竹并不放心他们独自下山,总要有他或者师兄师姐陪着才行。但有大人看着,谢亭曈总觉得束手束脚,玩不尽兴。
加上关玄度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恪守规矩。此事没被发现自然再好不过,即便不幸被师尊逮住,两人一起受罚,他也能看看这位冰块脸师兄挨训是什么反应。
提完这个要求,他双手抱臂,下巴微扬,等着关玄度皱眉,等着他迟疑,等着他试图讨价还价,说些“换个要求”之类的话。
然后他就可以冷哼一声,淡淡地来一句:“不行。”
剧本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了。
可他预想中的一切都没发生。
关玄度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