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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蝴蝶效应 杀死御兽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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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镇的雨停在卯时末。
最先醒的是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整夜的雨水,绿得仿佛能沁出汁来,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漫延,像技艺精湛的画师用狼毫笔蘸了饱满的淡墨,在灰扑扑的石面上精心晕开的痕。空气里饱含着未散的水汽,裹挟着巷弄里所有草木的呼吸——是西街那棵老槐树坠下的清甜槐花絮、东头野蔷薇丛带着露水的娇嫩花蕊,还有不知谁家后院竹林中刚冒尖的笋芽的清新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看不见的、湿漉漉的网,轻悄悄地漫过晨起行人的脚踝。
我于这片静谧中扇动翅膀,翅尖还挂着星子大小的晶莹水珠,随着动作滚落,滴在下方浓绿的青苔上,悄无声息地碎成更细碎的微光。风是暖的,带着雨后初霁的温和,从巷口徐徐溜进来,吹得檐角垂着的旧灯笼轻轻摇晃,内里的竹骨相撞,发出“窸窣”的轻响,宛如谁家顽童藏在门后,数着“一、二、三”的悄悄话。
我飞得不高,几乎是贴着斑驳的墙面低掠。这已经是我在青川镇一带盘旋搜寻的第三日。
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你好,我叫蝴蝶,是个半吊子杀手。别误会,我并非来此欣赏雨景,我正在执行我职业生涯里的最后一项使命——找到我的御兽师
然后,杀死她。
不要问我为什么没有名字,也不要问我的御兽师为什么没有名字,我哪知道她这一次会叫什么名字,就像我也不知道她这一次会给我取什么名字一样,我可以叫当当,可以叫虫虫,也可以…反正托御兽师三心二意的福,我有很多个不尽相同的名字。
翅膀传来一阵熟悉的酸涩感。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对于我这种几乎不具备任何技能的蝴蝶而言,长时间的飞行实在是种不小的负担。我暂且在一家杂货店那被岁月侵蚀得褪色的招牌下栖身,望着无穷无尽的雨丝将脚下的青石板路砸出密密麻麻、转瞬即逝的小水洼。
飞过中段巷时,视线里撞见一张新织的蛛网。细韧的蛛丝缀满了饱满的雨珠,在渐亮的晨光中,亮得像巧手匠人精心编制的银丝璎珞。网中央,困着一只小小的未开灵智的瓢虫,红底黑斑的亮眼壳子正剧烈地颤抖,几对细腿在黏腻的蛛丝上徒劳地乱蹬,一阵微风吹过,蛛网随之轻晃,那瓢虫的触角霎时耷拉下去,竟透出一股绝望。
我下意识地停滞了一瞬,绕着那精致的死亡陷阱飞了两圈。
……
蛛丝出乎意料地脆,一触即断。整张网顷刻失衡塌陷,上面缀着的雨珠纷纷簌簌滴落,有几颗正砸在瓢虫惊魂未定的背壳上。它似乎愣住了,旋即反应过来,飞快地沿着我提供的光路爬过,一头扎进旁边墙壁的缝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声响都未曾留下,倒像是生怕惊扰了这条巷子雨后初醒的安宁。
我重新抖了抖翅膀,此举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本能地见不得鲜活之物被如此困住,直至消亡。这与我的任务无关,更并非是想扮演什么“善良的好蝴蝶”。或许,仅仅是这雨后风里的草木香气太过柔软,让我听不得那般细微却急促的挣扎动静。
再次启程,空气里渐渐掺入了清冽的皂角香气。是记忆里向阳孤儿院的方向——那位慈祥的院长奶奶总爱在雨后天晴时,将浆洗干净的床单被褥晾晒在院子里的铁丝上,皂角的干净气息混着棉花被阳光烘烤后的暖意,能随风飘出半条街去。
院墙外,那棵老海棠树似乎比上次所见又高了些许,茂盛的枝桠恣意地斜探过墙头,新抽出的嫩叶还卷着边,像孩童攥紧的半拳新绿。我择了最低的一根枝桠停下,收敛翅翼。晨光已变得透亮,慷慨地穿过叶片的缝隙,在我的翅尖上洒下跳动着的、碎金似的斑斓光点。
墙内隐约传来孩子们嬉戏的笑语声,其间混杂着一声慵懒的“喵”叫——想来是院里那只常住的三花流浪猫。风将那些欢声笑语吹送过来,变得软乎乎的,不甚真切。我能看见院内铁丝上晾晒的床单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蓝色的、白色的,像一片片偶然停驻在此处的、柔软的云。
我平复着心跳,如果一只劣等蝴蝶也有心跳的话,反复确认着门牌上模糊的字迹。守在此处,循着过往的轨迹,总能等到她。等她蹦跳着出门为院长奶奶跑腿买糖,等她蹲在角落轻声呼唤那只三花猫,等她走过这棵海棠树的荫蔽——等到那时……
我会亲手杀死她。
翅尖上残留的水汽早已被晨光和微风蒸干、拂去。风里的皂角香愈发浓郁,与头顶海棠叶片的嫩绿气息交织在一起。我忽然无端想起刚才那只仓皇逃命的瓢虫,它钻进墙缝前,细弱的触角似乎无意间蹭过我的翅缘,那触感轻软得,如同棉絮拂过。
我轻轻摇了摇触角,将这微不足道的念头从意识中拂开。不过是只偶遇的瓢虫,不过是这雨停后万千寻常小事中的一桩。我来到这里,有且仅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御兽师。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该重要。
晨光愈暖,将满树的海棠叶片晒得舒展开来,叶尖的绿意亮得几乎晃眼。墙内的笑语声未曾停歇,三花猫的叫声偶尔再度响起,混合着院长奶奶那声熟悉的、带着宠溺的“慢些跑”的叮嘱。我安静地停在海棠树的枝桠上,翅膀轻轻贴着微凉而脉络分明的叶面,听着风声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吟唱,像某位隐形的诗人,在耳边念诵着旋律温柔的诗篇。
那就继续等吧。我想。
蝴蝶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