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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余生寄故人(八) 忘情在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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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在手中发出震动般的嗡鸣,黑雾里离昭的声音仿若就贴着耳廓响起,“世人皆有贪嗔恶欲,你心中的喜怒哀惧会是什么?”
苏迟感觉自己意识在下沉,睁开眼却是坐在一片燃着大火的废墟里。
他在哪里?
对了,郢城破了,大家都死了,只有他躲在灶膛里,躲过了一劫。
他很饿,但是吃的都在大火里烧成灰烬了,四周只有鲜血和残肢。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还是其实已经死了。
他就坐在废墟里,懵懵懂懂,不知年月。
他看到了那个盏孤灯,提着灯的少女站在他身前,微微垂眸俯视着他,脸色透着不似人类的冷白。
她看了他一会,却不说话,转身就走。
分明不认识她,却不知自己为何会因她的转身而感到恐慌害怕,他下意识扯住了她的衣角,“不要丢下我……”
少女微微侧眸,眼里是全然陌生的冷漠,“我为何要带着你?”
为何要带着他?这是他心底盘桓了数年的问题,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而她见惯太多生死,本就不会轻易心生怜悯。
苏迟瞳孔微缩,扯着她衣角的手却愈发用力,“我……我会听话,绝不成为你的负累。”
“你听话我就要带着你?”离月半垂着的眼里满是嘲讽。
是啊,他什么都没有,听话又有什么用?
感到指间的衣角渐渐远离,苏迟低着头,浑身颤抖,不如……就这么死了吧!
反正世间无人在意他……
自出生起,他就是被人厌弃的存在……
苏迟只觉得自己沉到了看见不见底的黑暗里,可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喊,不是的!你还有在意的、喜欢的人。
在他鼓起勇气抬头的时候,却发现离月就在自己眼前。
她眼里带了别样的妩媚,笑得十分温柔,她伸手去摸他的侧颊,缓缓凑近他,几乎要贴上了他的唇,语气蛊惑,“阿迟,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不……这不可能是她。
她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似感到他的挣扎,她又变了脸色,直起身来,带了几分冷肃,“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心头更加慌乱了,根本顾不及其他,忍不住拉住她的袖角,“姐姐,不要走,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只感到眉心微烫,心头顿时一片清明。
他还站在摘星楼里,而离月背对着他,被他紧紧拉着袖角。
离昭拢袖站在他们身前,轻笑一声,“原来你小子果然对阿月心怀不轨。”
苏迟下意识松开手,脸色煞白,根本不敢去看她的神色。
他方才陷入幻境,是不是当真喊出了那句,偏偏又被离月听了去?
她……会怎么想他?
会不会讨厌他、憎恶他、反感他?
离月却未看他,而是盯着离昭,“兄长何必迁怒于他,引他入魔?”
离昭弯起唇,一脸无辜,“若是知道你在他身上放了幻世灯的灯丝,就不贸然对他出手了。”
苏迟怔怔然低头,看到腕见微微泛光的红绳。
原来……她是特地来救他的么?
在他说了那般决绝的话之后……
离月不想在这话题上过多纠缠,“阿兄一直躲着我,不想竟在秦国做了国师。”
离昭露出怀念的神情,“好久没听你喊我阿兄了。”
披着离昭皮囊的魔,做出这般熟悉的表情,与记忆中的离昭神情并无二致。
离月冷肃的神色终究缓和了不少。
苏迟想说,你别相信他,别被他骗了。
离月却弯了弯唇,掩去眼底的涩意,“可惜你已不是我的阿兄。”
离昭笑中带了几分冷意,“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
离昭不会将杀人放火说得如此随意,离昭不会对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这般冷漠。
哪怕他装的再像,也不再是那个为人正直,做事坦荡的离昭。
黑雾不知何时从楼里各处缝隙角落翻涌而出,悄然靠近。
离月提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掌心一翻,洒出一片星火。
星火遇到黑雾,发出滋滋声响,仿若火星里溅了油。
“阿月以为,我一直避着你,是因为害怕吗?”离昭黑色衣袍鼓胀,几乎像融在了整片黑雾里,只露出那张俊朗的脸,“不过是顾念些旧情,没想到……阿月下手,这般毫不容情。”
极致的黑雾涌向离月,她手中的灯火荧荧之光,竟淼如海上星火。
苏迟忽然感到心头剧痛,陡然呕出一口血来。
他被魔气侵入肺腑,拔除之后虽然清醒过来,但毕竟伤了根本,此时被离昭魔气一激,竟陡然发作。
离月搭住他的手腕,温和的气息抚平暴乱的筋脉。
离昭微微勾唇,“这小子似乎不太好了,阿月不如先带他离开?”
苏迟眼前发黑,还未听到离月的回答,就已然失去了意识。
邯郸最热闹的天韵阁雅间里。
姬正拧眉看着靠坐在窗边的青年,那夜离月将昏迷的苏迟交给他,并未过多交代就走了。
而苏迟醒来之后,竟然也不问离月的去向,终日拉着他饮酒作乐。
此时青年裹在黑色长靴里的长腿搭在窗沿上,腰间玉色长剑泛着莹白色的微光,越发衬得眉眼精致,慵懒冰冷。
姬正坐在对面,双腿好好盘在蒲团里,对比起来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他微微拧着眉,“我还真不习惯你如今这副样子。”
苏迟自幼老成,总是一副懂事知礼的模样,实在没见过他如此肆意。
像是……迟来的叛逆期。
而姬正的叛逆期在十四岁鸭嗓那年,早随着姬相夫妇的离世而消散了。
“这样子有什么不好?”苏迟淡淡勾唇,勾着白瓷酒杯在他如玉般的长指间随意转动,里面的酒却分毫未撒。
“你若无事可做,不如我替你引荐给赵王?”
苏迟微微转眸睨他一眼,“我如今无事一身轻,你莫要想着拖我下水。”
“你终日除了喝就是睡,终究不是办法。”
姬正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劝别人。
毕竟已经整整三个月了,一开始姬清和姬明还会陪着苏迟,劝上几句,后来干脆把苏迟丢给他负责。
苏迟微微抬眸,正值深冬,窗外白雪皑皑,一片冷清,但难得见到日头。
“以前我不理解为何会有人这么喜欢躺在屋顶晒太阳。”
话题跳跃太快,姬正有些怔愣,忍不住跟着抬头看一眼天上,虽是严冬,但阳光晃眼,瞬间被刺得满眼泪水,好半晌睁不开眼。
“你这臭小子,差点把我整瞎了。”姬正揉着眼睛骂骂咧咧,终于忍不住将盘桓数日的话问出口,“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你姐姐不要你了?”
他眼睛模糊,没有看到苏迟一瞬间的迟滞。
杯中酒染上白皙长指,纤长眼睫在眼底落下浓重阴影,苏迟嗓音依旧淡淡,“她许我自由,我又何必跟在她身边被拘着受罪?”
姬正像找到知音一般,“你小子终于开窍了。你姐姐也太严肃了些,我在她面前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哪里惹她不高兴。”
苏迟垂眸半响不应。
姬正察觉不对,勉强睁眼看他。
他却提着酒壶正在往自己嘴里倒酒,细长酒液汨汨流出,下颔线因为吞咽的动作绷出紧致的弧度。
姬正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酒量再好也不能像你这样喝。”
苏迟微顿,转眸望向他的眼里带了几分迷蒙,“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好吗?”
好什么?
你这样子好像行尸走肉,没有喜怒哀乐,毫无灵魂。
完全不像跟在离月身边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姬正有几分苦恼,他每日还要当值,虽然空闲时间多,总不能都用来看着苏迟,可惜他并不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离月。
他真不懂怎么劝人,还是得带他去找姬清,让兄长来想个法子。
正思索间,眼前人忽地猛然站起来,懒散了数日的人陡然严肃,眼中迷蒙褪去,仿若蒙尘的宝剑重新露出他的锋锐。
眼见他忽然窜出窗外,姬正吓了一跳,跟着追出去,刚落地就只瞥见他转过街角的背影,追上去就再也不见踪迹了。
眼见自己跟丢了人,姬正有几分咬牙切齿,完了,这下要挨兄长骂了。
苏迟脚步轻盈,初时追得极快,眼见那人转过数道街角,往人渐稀少的城门方向去,生怕被她发现,只能缓下脚步。
幸而郊外荒僻,哪怕离得远,也能看到她红色锦袍擦过颓靡的荒草,残败的积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一直跟着她。
眼见她上了山,山上有一处道观。
那道观看着有几分败落,香火并不旺盛,又值冬日,莫说香客,连道童都未见一个。
她先取了三炷香,轻轻一搓,香在手中无风自燃,插入香炉。
一切有条不紊,不徐不疾,自带一份沉静从容。
后院闻声走出来的老道须发灰白,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见到离月微微稽礼,“远远就闻到这柱香与众不同,原来是离小友到访。”
离月还礼,“仙师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