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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会(一)【修】   是夜, ...

  •   是夜,月朗星稀。

      巍巍宫墙下,金瓦红墙隐没在暗沉的黑暗中,一处隐秘的宫室里却暖意满堂。

      浴宫里热雾缭绕,葳蕤的水波随着内里佳人的动作在宫内的穹顶上映射出波光,满室像是拢在一层碧清的鲛纱后。

      池内的可人儿上半身浸在水里,从水里拈起一片花瓣,在指尖揉搓着。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鸟啼,池中人由此转过头去,长睫犹挂着氤氲的水汽,墨黑的长发披散在池里,上半部已经打湿,贴着他略显白皙的脸颊。

      波光晃荡着映在池中的人儿脸上,水波摇荡中,勾勒出一副星眉润眼的美人骨,那美人儿身量纤纤,影也被暖光拉的细长,附在池壁上如枝如藤。细细一看,竟是一位男儿。

      那人游到池边,随手捡起摆在一旁的衣袍开始挑拣。避过那些太过繁复的衣袍,他先捡了一根火红的发带缓慢的把长发缕缕挽起。

      脚步声在空旷的浴宫回荡的格外清晰。

      屏风外的地面上,明黄的衣摆逶迤在地。来人脱了外袍,却并未再走进,屏风上映出他的身影。

      池中人仍然不紧不慢的绑着发带,一松手,发带的尾巴垂落下来,搭在他的肩头。他终于斜睨了一眼屏风后的人影。

      人影没再听见池内的悉索声,绕过屏风,走进池中人面前。

      那人已经从池中出来,通身只穿了一件雪白的里衣,高扬的发尾和绸红的发带交缠在一起,是一种别样的风情。

      那些串着金贵宝珠的衣袍被他随意的抛在一边,揉堆在一起,外袍上用丝线绣着金鸟,与来人身上的衮袍颜色十分相衬。

      李妄言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却又压上来一种诡异的理所当然。

      他待人总是疏离客气,对同僚如此,对自己总是更甚。

      他罕见的生了一张不合性别的脸,眉细似柳,眼型如杏,面若皎盘,是一幅亲人至及的“观音面”。

      可这观音除了少时对人热情亲近,惶惶多年后,眼狎冰霜、面若寒禁,何人亲近的得?

      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今日的男人没有往日那般令人不可接近,他似被这满池清水涤渡开来,眼里隔人一层的霜花尚未凝结,故给人一种春风相携的亲人姿态。

      可待李妄言抬脚向他再近一步,男人便先给他行了一礼。

      很有分寸的君臣礼,他才惊觉这不过是飘笼在外的虚幻春景,像满室的水雾,消散之后唯余寒冷。

      水雾褪去,自娱自乐的幻境就不攻自破。

      他听见自己缓缓的开口,余音也像满室的水波般晃荡:

      “子翼……明日,还在甘霖宫沐浴吧?”

      “陛下,臣该回家了。”那人眼中褪去氤氲,只留一片沉静。

      轰然一声,某处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

      燕池羽回神,思绪从游离中抽离出来。

      他此时正静坐窗边,沉谧的夜,唯有他面前的一扇支摘窗里,一支白梅斜刺而出,携着一点春意。

      恰是此时,帷幔后的里间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他手边拢着烛火摇曳几下,抵不住熄了,丝缕白烟从他的指间穿过,化作了窗外的一缕魂。

      响声过后又是一阵寂静。燕池羽转身关了窗,缓缓踱步至里间。

      他转手抽出腰际的短刀藏于身侧,锐利的刀尖缓缓挑开层层分隔开里外的纱幔,露出内室的模样。

      沉香悠悠,仍兀自的缠绕着室内的每一处。宽敞的室内,雕花床边金丝毯上,瓷片碎了一地。

      床幔散落下来,遮挡着床上的光景。

      燕池羽静步走进了点,借着微弱的月光,他隐隐窥见雕花床上赫然伏着一团模糊的黑影,影影绰绰,看不清身形。

      刺客?还是暗探?

      又或者……

      他手中刀锋微转,刚沉声要问,门外响起一阵叩门声,扭头一看,光影绰绰,门上竟映着有四五道人影。

      为首的人朝里问道:“大人,小人听见您的殿里有些动静……您没事吧?”

      是尖细的太监声。

      “无事,打碎了点东西。”

      “啊哈!”

      话落,门外的人忽的促狭的笑了一声,若不仔细听,会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很快,门外的人又开了口。语气恭敬,尾音却像刀片刮奏般锐利:“那想必是狸猫……大人,你可千万别怪罪小人多嘴。”

      “每年,这宫里都有这么几出事,像是狸猫跑到某位大人暂居的寝殿里磕碰打破东西什么的……”

      宫灯近了些,门上宽帽瘦长的影子兀的放大,几乎覆盖住整扇门,细长冰凉的声音仿若透过门缝儿来到耳廓边:“哈……打破东西事小,可要是……”

      “要是这狸猫能口吐人言,对大人说些不该说的话,做些不该做的事儿……那可怎么办好呢……”

      “万一这狸猫把大人给吃了,小人要如何跟陛下交代呢?”

      说完,似是再也忍不住一般,门外人大笑起来。灯影晃得抖成一团,其余四五人的人影仍是一动不动,不发一言,寂静长廊只回荡那一人的笑声。

      好一会儿,笑声渐停,门内并未回应,那人略退开些,再次以指叩门:“小人该死。小人想着大人深夜未眠,恐是心里难安,为大人讲了个志怪故事。大人,可别怪罪了小人才好。”

      门内人久未应答。那人刚抬手示意侍从推开殿门,门内终于响起一道声音:“怎敢。杜公公与我开了个玩笑而已。”

      “夜深了,公公回罢。”

      “既是打碎了东西,小人进来帮大人处理才是应该。”

      门外人此时却不依不饶,欲要进门来看上一看。

      门内没再回应,杜公公抖袖将要推门,里间门阀一松,半边房门应声而开。

      男人露出身子,他上半身松松披了件外袍,隐约露出里面雪白的寝衣,没有束冠,长发尽数披散于身后。

      “不用劳烦公公,小物件而已。”

      杜悯笑的恭敬,狭长的眼却微眯着,打量着男人的打扮,如蛇的目光透过他挡着门的身影,肆意的窥探着黑暗中的情况。

      “如此,大人便尽快安寝吧。”

      “明日,陛下可还要‘辛苦’大人呢。”

      杜公公察觉到男人的身形未动,眼中的神情却越来越不耐。他依然笑着回道,虚作了一个拱,袖口的藏金蟒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未等他抬头,燕池羽合了门。门外顿了一秒,长履鞋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的响起,不再听见了。

      门口恢复了昏暗,月光吞没了最后一点烛光,又爬回了厚重的木门上,月光倾泻而来,虚虚打亮雕花床上那人的侧脸。

      屋内两人一立一卧,无人再有动作,只目光炯炯相接,二人面色如常,心里却都有些惊涛骇浪。

      一刻钟前。

      “咚——”

      一团黑影突然从不知某处重重的摔了下来,砸进一团锦被里,没了动静。

      那人趴着好一会儿,动了动四肢,缓慢的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支坐了起来,借着微弱的光一看,堪能看出是一个衣着古怪的人。

      燕虞四肢陷在锦被里,脑袋还余留着空中坠落的失重感,手腕和膝盖上接踵而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室内光线实在算不上好,她用手指轻捻了一下垫在手掌和膝盖下的大坨布料,抬头小弧度环看了下四周,空旷古典的厢房,而她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房间里唯一一张占地极宽的雕花大床上。

      这是哪?

      燕虞费力的从床上爬起来,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疼。当她支起身时,正正对上一人的视线。

      那人穿着一身宽袖对襟的蓝白长衣,丝绸般的乌发披在身后,只被主人用一支玉簪随意的半挽着,看不清长相。

      来人还保持着卷帘的动作,二人相望,切切打量对方,竟一时寂静无声。

      蓝衣人微不可察的往前走了一步,想借着月光看清床上人的模样,月色昏暗,恰是此时风过房中,吹起床上层叠的纱幔,一时那人面容更是飘忽朦胧,看不真切。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局促的燕鸣。燕虞不合时宜的想,三更半夜,怎么会有燕子叫呢?

      没想到答案,她忽然被一股力压向床内,凉意划过喉口,一阵白光之中,她恍然对上身上人的眼睛——一双与她相同的眼睛,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狠辣绝决。

      白光摇晃,摇曳之间变成一支摇摇欲熄的烛火,一声闷响,烛火应声而熄。

      月色,白梅。

      男人仍立于窗边,他默了会儿,探手摩挲下喉头,又复摸上腰间的短刃,刃出鞘三寸,翻看间刃面寒光微闪,洁净如新。

      他关了窗,走进里屋,果然又见一人俯跌床榻之上,抵在床角垂头不语。

      门外灯影乍近,有人叩门:“大人,小人听见您的殿里有些动静……”

      “没事,打碎点东西。”

      门外人:“哈……想必是狸猫……”

      “正是如此。杜公公别操心了,我自会打扫。”

      “那……”

      “……本官对志怪故事也无甚兴趣。”

      “……”

      “夜深了,杜公公请回吧。”

      一时静谧,门外人似是才反应过来,只听其人踱步几声,灯影慢慢远了。

      “那小人就不打扰了……大人,好生‘休息’着。”

      送走门外煞星,燕池羽快步走进床榻,床上人察觉他靠近,缩紧身子,靠得床杆更紧。

      他一愣,退开一步之隔,微俯身吟声要问:“你……”

      话未说完,床上人忽然发作一把扑来,手持一物朝他的喉头狠狠刺来,他执住那人手臂翻身一挡,尖锐物划破布料,在他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这才看清那人一手握着瓷片,力道大的捏的指尖发白。她面色却倏然一白,一手捂向手臂,与他伤处一样的位置正缓缓渗出血珠。

      燕池羽见此正欲起身,谁料他一动作,床上人便立身防备,手里的锐物直对着他,浑身紧绷。

      他只好不动。一声燕鸣从窗外响起,两人同时往窗外看去,燕池羽直身欲往窗边走,身后传来一股拉力牵住了他,低头一看,刚才二人对峙之间,竟把衣角压在了那人膝下。

      原想开口叫那人挪下位置,定睛一看,那人虽目光灼灼直盯着他,却瞳距涣散。

      他方才知道那人原从开始就神思飘忽,刚才的动作怕也只是本能反应。

      窗外又是一声燕鸣,比上次更加短促,他不再犹豫,举起短刃就要割断衣袍,刀影闪过燕虞的面颊,她身躯一颤,似是突然惊醒一般,扯住了他的衣角。

      燕池羽被扯向床榻,眼见刀尖正对准了她。

      他刀锋扭转,刺入燕虞身旁,入木三分。刀光瓷影交错间,只听“噗呲”一声,他低头一看,心口湿濡一片,沁白的瓷片被一只素白的手抓住,不偏不倚的刺入他的体内。

      他的耳畔响起第三声燕鸣,这声燕鸣急促地拉长,由弱到强灌满了他的耳膜,世界白光一片,只余下这道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会(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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