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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目标 “你和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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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有了重大进展,市局上下为之一振,由行动队牵头,专案组当即围绕线索制定出一套新的作战方案。
在行动队队员的监督下,张鸣给“北龙”发出订购货品的消息,双方约定三天后晚上十点见面,地点未定。
“卖货的人很神秘,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张鸣交代,毒贩每次都是在约定时间前一小时发出具体取货点,交易地点有人流密集的景区,也有人迹罕至的废弃公园。
无一例外,都是监控死角。
行动队全体成员熬了两个大夜,全面排查交易地点附近的监控记录,不出意料地一无所获。
没有规律,也没有更多的线索,眼看交易时间迫近,为了充分利用这次宝贵的机会,行动队决定联合禁毒队队员,在可能交易地点范围内布控。
由秦书凡带领的机动小组在中央公园等候指令,作为城市中心绿地,公园素有交通中转站的代称,是实打实“去哪都近”的枢纽。
小组成员一共四人,秦书凡,王勤,小梁,还有亲自来一线监督工作的局长陈宝洪。
陈宝洪功勋卓著,早年间也是传奇的英雄警员,凭一双鹰眼多次发现破案的关键线索,侦破大案要案无数。
与传闻里干练冷静的形象不同,五十出头的陈宝洪长着一张慈祥的笑脸,开口就是和路边阿公毫无区别的别扭口音:“小梁,小王,坐,坐。”
两位警局新人不敢松懈,依旧观察着周边行人,连连客气地说谢谢,不用。
“可以坐下休息一会。”秦书凡拎着几杯奶茶走来,向两人点点头,“太过紧绷反而引人注意。”
小梁和王勤这才在绿道边挑了个长椅坐下,陈宝洪笑眯眯地搓搓手:“不要着急,天还没黑。”
比起紧张的小梁和王勤,陈宝洪简直像是来度假的游客,他毫不客气地拿过秦书凡手里最大杯的奶茶,喝了一口就皱眉:“无糖的?”
“您有高血糖。”秦书凡直截了当道,“这杯也只能喝一小半。”
“小王,你那杯加糖了吧?”陈宝洪眼睛一转,伸手就去拿王勤手里没开封的奶茶,一边对秦书凡笑,“你猜到我会拿最大的那杯?”
秦书凡拦住陈宝洪的手:“从嫌疑人的角度出发看问题,您教我的第一课,师父。”
“臭小子。”陈宝洪一拍秦书凡的背,嘿嘿笑起来。
秦书凡严格监督陈宝洪,防止他趁人不备偷换奶茶,一只手接起电话:“柳阿姨。”
“少爷。老夫人让我问你,今天还回来吃饭吗?”
自从那天在会客厅不欢而散,秦书凡忙于办案,还没有回过老宅,柳妈大概以为祖孙俩还在置气,话里就带了劝说的意味。
“一家人哪有说不开的话,少爷,你还是多回老宅,跟老夫人好好聊聊吧。”
“我明白,柳阿姨。”按柳妈爱唠叨的性格,如果不给出理由,她肯定会继续劝秦书凡今晚回家吃饭。
秦书凡不能说自己正在执行任务,只道:“我今天和朋友在中心商场聚餐,等下一次假期再回去。”
“是吗?”柳妈竟兴奋起来,“少夫人今天也在中心商场逛街,少爷,你遇见她了吗?”
秦书凡忽然想起张鸣的供词,鬼使神差的,他问:“她今天坐的是什么车?”
柳妈听了他无端的发问,愣上好一会才回答:“不清楚,不过少夫人出门,一般都是小谢开那辆宾利送她。”
沈娇柔不会开车,这是毋庸置疑的事,秦书凡也不知道自己荒谬的发问从何而来,按了按眉心,结束话题:“抱歉,柳阿姨,我还有事,先挂断了。”
柳妈说好,又絮絮叮嘱了些少喝酒早休息的话,几分钟后方才挂断电话。
秦书凡看着熄灭的屏幕,职业习惯让他沿着刚刚异样的发问继续思考下去,从前他不假思索地接受了沈娇柔是他妻子的事实,现在仔细回想,这桩婚姻处处都透着诡异的色彩。
无论是喜欢、憎恶还是平淡无感,一对夫妻总会在某一刻对枕边人产生情绪波动,更不用说已经生育的夫妻,二人作为孩子的父母,交流大概会无可避免地增多,极少减少。
秦书凡尝试回忆他与沈娇柔的相遇、相熟乃至婚后生活,随即惊讶地发现他在这段经历里没有丝毫情感起伏,商业联姻、成婚生子,一切顺利得简直像是记忆被植入一段设定好的剧本。
头再度隐隐作痛,秦书凡静默片刻,忽道:“师父。”
陈宝洪把奶茶吸得哗哗响,闻言声音一抖:“嗯?”
一杯加量奶茶早就见了底,他抢在秦书凡说话前先心虚地嚷开:“一年了,我就喝了这么一次!”
“没有,我说的不是这件事。”秦书凡顿了顿,扫一眼干干净净的塑料杯,“我想问您,现在是否存在一种手段,可以改变人的记忆?”
陈宝洪愣了愣:“你怀疑有人篡改你的记忆?”
“没有证据,而且,以现有的科技水平,我不认为可以在不伤害人体的情况下植入一段全新的记忆。”
“人的大脑有着非常精巧的结构。”陈宝洪严肃道,“即便邀请最顶尖的心理学家与脑科学家进行操作,也不能保证做到改变记忆,更不用说……”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蓦地停下话音,喃喃道:“难道是……”
注意到秦书凡探询的目光,陈宝洪嘿笑一声,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先说说,为什么有这样的怀疑?”
自进入警队起,秦书凡就跟从陈宝洪学习,这么多年两人一起侦办了数不清的案子,从派出所到市局,跟彼此相处的时间已经比家人还长了。
陈宝洪问,秦书凡也就毫无保留地答:“我觉得,我对我的……”
他没有在人前说出即将离婚的事实,那大概会让沈娇柔陷入更加困难的境地:“妻子,好像没什么了解。我甚至想不起我们认识的场景。”
陈宝洪没听完就笑了:“我当什么事,像你这样脑子里只有办案的木头,就该打一辈子光棍。”
“你误会了师父,我……”
“来来来。”陈宝洪向小梁和王勤招招手,一指秦书凡,“知道你们队长以前多愣吗?”
秦书凡无奈:“师父。”
陈宝洪才不管他:“他没进行动队前,在基层待了一年。”
按陈宝洪的规矩,行动队队员都要在基层待几年,等磨好了性子再学本事,省得成天心浮气躁,只盯着大案要案,办不好群众诉求。
“基层最常遇到的是什么?是群众的矛盾。群众吵起来,私下解决不了的,都找警察调解。我们都是劝和劝架,你们队长可不一样。”
陈宝洪瞥一眼秦书凡:“往那一站,个子又高脸又臭,认准理就追着人家不放,叫人见了就怕。有一次面馆老板报案,说有人吃面不给钱。这小子一到店,看完监控发现那人确实没给钱又耍赖,还威胁老板要砸碗,直接把人按住就问,为什么不给钱?你没钱吗?”
小梁道:“可是……秦队好像没有做错。逃单确实很恶劣,那人应该给钱的。”
“不是说他错,是叫他注意沟通的技巧。”陈宝洪嘿道,“他往那一站,跟阎王似的,一直板着脸问那人你没钱吗,你没钱吗,你真的没钱吗,人家刀疤脸的无赖都给他问哭了,回去就给他一个投诉,说他侮辱群众人格。”
小梁和王勤神情古怪,看着秦书凡想笑又不敢笑,秦书凡叹了口气:“我当时是想说,如果他没有钱,我可以帮他付。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帮陈宝洪扔掉空了的奶茶杯,显然拿他师父没办法:“我向您寻求意见,没想让您回忆过去。”
“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感情不是办案子,不能认死理,一桩桩一件件,都列明动机过程和结果。”陈宝洪拍拍徒弟的肩,“别像办事员那样给人指出一二三四,回去和你老婆好好聊聊,多理解她的想法。”
*
晚上九点,各个布控点依旧风平浪静,屏幕左上角代表新消息的红点数字不断刷新,各组成员按照约定传来未见目标的讯号。
小梁翻着消息,越看越失望:“我们一个交易地点都没猜中。”
秦书凡对眼下的情况早有预料:“布控是为了缩小追捕范围,很少能够直接命中交易点,现在的结果并不算糟。”
陈宝洪点头附和:“还有一小时,静观其变。”
五分钟后,在场四人的手机同时剧烈振动,王勤一跃而起:“交易地点在电视塔广场。海洋酒店西南门。”
“上车。”
广场离中央公园有十五分钟车程,道路通畅的情况下十分钟即可抵达,秦书凡直接一脚油门到底,开车冲上空空荡荡的大道。
“小,小秦,注意安全。”
谁也没料到沉着冷静的秦书凡开车无比狂放,公务车在路上飙出超跑的气势,副驾上陈宝洪面如土色,差点把那杯奶茶原封不动地还给秦书凡。
车轮摩擦地面划出尖锐的鸣响,公务车精准地卡在围栏前半米处停下,秦书凡推开车门,离交易点最近的小组及时封锁了四面出口,禁毒支队队长正在和酒店管理人沟通情况。
“陈局,秦队。”禁毒队长大步走来,“我们发现了毒贩的踪迹,但他动作太快,我们只来得及封锁外沿出口。”
陈宝洪环视一周,海洋酒店以奢华精致闻名,酒店下就是全城最大的奢侈品商场,加上商场边连接多方的转乘地铁口,每分钟出入的客流量只能用恐怖形容。
别说一名毒贩,就是一个没有特殊标识的旅游团混进来也能瞬间失去踪影。
他当机立断:“增加人手布控,去商场那边调监控。”
禁毒队长汇报:“目前聚集的游客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会有安全隐患,我们最多再封锁十分钟。”
“留出东南出口通行。”陈宝洪下令,“让你们的人去东南门待命。”
他扭头看向秦书凡,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小秦。”
“明白。”
秦书凡带人向东南门奔去,围师必阙,毒贩在摇摆之中最有可能走向唯一开放的出口。
前方忽然一阵惊叫,身穿运动套装的高个男人鲁莽地撞开人群,回身向商场内跑来。
“站住!”
禁毒队员紧随其后,秦书凡正面迎上毒贩,小梁和王勤左右包抄,从四面封锁去路。
眼见难逃追捕,毒贩立即从口袋中拿出玻璃瓶,秦书凡腾身跃起,在毒贩摄入毒品前的最后一刻拦腰将对方扑倒。
哗啦——数十瓶“货品”泼洒而出,秦书凡紧抱毒贩翻滚在地,毒贩大骂一声,挣扎着伸手去够距离最近的玻璃瓶。
秦书凡一腿扫倒身边的宣传板,当红小生微笑的面容倒下挡在毒贩右手与地面玻璃瓶之间,毒贩摸了一手泡沫,走投无路间竟爆发出一股大力,揪起固定宣传板的沙包狠狠向秦书凡砸去。
秦书凡屈膝为锤,在沙包落下前的最后一刻狠力撞击毒贩右肘关节,毒贩大声惨叫,颤抖的手指仍不死心地摸索毒品。
“老实点!”随后赶来的小梁一脚踢开玻璃瓶,和王勤一起压倒毒贩。
手铐反拷起毒贩的双手,秦书凡翻身而起,俯视满脸怨毒的毒贩。
在毒贩的衣领边,一道红光倏忽亮起,伴随着滴滴的声音彻底熄灭。
*
“黄成。三十五岁,曾任鸿利科技南方分公司执行总裁,半年前以癌症治疗为由主动请辞,过往无犯罪记录。”
今天的讯问由陈宝洪亲自主持,讯问室外,秦书凡紧盯着监控屏,耳机里传来毒贩黄成嘶哑的声音。
“主动请辞?”画面里,黄成笑得讥讽,“你错了,警官,我是被逼走的。”
“你的辞职手续完全符合正规流程,你在系统里提交的离职申请可以证明这一点。”陈宝洪道。
“我为我的公司鞠躬尽瘁。南方分公司大半的业务都是我牵线促成的。”黄成红着眼睛,“可我生病的时候他们做了什么?趁我治疗调走我的得力助手,抢占我的业务,还以赔偿金为筹码逼迫我辞职。”
“我能怎么办,警官?我能怎么办?”他激动地挣扎,“治疗需要钱,我父母需要生活费,我的孩子才只有三岁,还有我的妻子……我能不管他们吗?我能吗?我没有收入来源……我只能自己找活干!”
“人人都有困难的时候,但你选择了最坏的路。”陈宝洪道,“你贩卖的毒品,能让无数个和你一样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
“毒品?”
黄成笑着摇头:“你错了,警官。”
“那不是毒品。”他眼里充满了向往,“那是希望……是生命的延续。我们要在一起……创造新的世界,一个充满力量、光明和爱的世界。”
“创造新世界?”禁毒队长对着监控屏皱眉,“这还有邪教的事?”
“我们不是宗教。”
面对陈宝洪同样的提问,黄成轻蔑地回答:“我们是一股新生的力量,在一起寻找生命延续的秘密。”
“我们聚集在王的身旁,忠诚地等待新世界的降临。”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立新的秩序。”
警察将黄成带离讯问室,踏出门时,这名毒贩忽然抬起头,直视角落里的摄像头。
“或许你还不知道,组织里所有的接头人都随身携带微型摄像机,当你抓到我的那一刻,你的脸就被同步到了组织所有高层面前。”
黄成咧开嘴,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阴森可怖。
“你,还有你的家人,就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秦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