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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魇境 心也变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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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队,你家养狗了?”王勤茫然地张望,“我没看见狗啊?”
杜三良眼疾手快捂紧团团的嘴,把第二声狗叫扼杀在摇篮里:“怎么了团团,你困了吗?”
团团笑出没牙的嘴,流了杜三良一手口水。
秦书凡惊疑不定地低头,如果他没听错的话,狗叫声……好像是他“儿子”发出来的?
“哪来的狗,你看错了吧?”小梁不确定道,“不过……我好像确实听到了狗叫。”
“是我学的。”杜三良在心里把手欠的自己骂了一万遍,脸上还得保持温柔的笑,“团团最喜欢听我这么逗他。”
她又学了几声,小梁和王勤顿时由疑惑变成了震惊:“好像。”
小梁惊叹:“听起来像真的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意识到话中的歧义,小梁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沈小姐模仿能力特别强。”
“我以前经常和我爸爸比谁学得像。”“沈娇柔”抿嘴笑道,“练着练着就熟了。”
“你爸爸?”秦书凡从没听她提起过家人。
“你还没见过他,他因为工作,没有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杜三良没有露出破绽,她抱起团团,对秦书凡笑眯眯地解释,“那天他有一台很重要的手术。”
聊了片刻,团团由柳妈和王勤陪着晒太阳,“沈娇柔”则带小梁去客房安置。市局下达的是最高等级的安全任务,小梁和王勤需要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
秦老太太早年定下过规矩,晚间不许肆意奔走、高声喧哗,众人守着规矩,十点刚过,老宅里已经鲜少有人走动。
杜三良按照“沈娇柔”的习惯和团团道完晚安,穿过寂静的客厅回到主卧,一开门,就见秦书凡从更衣室推门而出。
夜晚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依山而建的老宅更是比城市里冷上几分。在老宅众人纷纷添衣的情况下,秦书凡居然还穿着夏季的短袖睡衣。
他抬手虚掩房门,训练有素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
“王勤在柳阿姨和团团身边,小梁守着奶奶。”秦书凡略一点头,“沈小姐,今晚你的安全由我负责。”
“好。”
杜三良本打算趁夜深人静探一探祠堂,顺路修补上次被小流浪狗破坏的结界,眼下秦书凡在身边,所有的计划都只能延后。
闲着也是闲着,她顺势躺上松软的大床,因为任务,她已经很久没休息过了,躺一躺也好。
杜三良故意翻身,展示身旁巨大的空位,做作地表演无措:“那……今晚你……”
“我睡沙发。”秦书凡神情自若,“沈小姐自便。”
他在门边的沙发上躺好,长腿委屈地半收,以一个明显不够舒适的姿势安静休息。
小正经,杜三良眯了眯眼。
她听见秦书凡清浅的呼吸声,定睛看了他片刻,莫名其妙地站起身,拿起手边的薄毯帮他盖好。
赏你的,她对秦书凡无声做出口型,以为他睡着了。
“谢谢。”秦书凡闭着眼,忽道。
杜三良挑眉:“不客气。”
借昏暗的灯光掩饰,她眯眼打量秦书凡优越的身材,直到把秦书凡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才慢悠悠地闭眼调息。
*
与人族不同,妖族的梦境不是虚妄的现实,而是真切存在的过往。
杜三良睁眼看见熟悉的景色,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魇境。
如果说灵境是天地赐予妖族的一场美梦,那么魇境就是所有妖族避之不及的地狱,它在妖族修炼时出现,还有另一个更加常见的名字,叫心魔。
外魔易去,心魔难除。从百年到千年,千年到万年,无数妖族因为心魔的存在久久无法突破。
杜三良大概是异数中的异数。
她拥有除去心魔的修为,却从不尝试抵抗幻境,任由魇境将她的神识吞噬殆尽。
浓郁的血腥气淹没了她,杜三良清醒地沉沦,坠落,直至魇境深处。
桃坞宗。
杜三良从山岩边歪歪扭扭的字上收回视线,迈步踏上石阶。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当年桃坞宗祖师爷屡试不第,在金红榜下蹉跎了半生,直到六十那年才考中举人,勉强得了个小小官职。
官服官印送到手中,旁人喜气洋洋地道贺,祖师爷忽然张狂大笑,高呼一声红尘误我,挥笔在谕旨上默下一首唐寅诗,从此洗去尘名四方云游,百年后得道成仙。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杜三良在桃坞宗生活了百年,闭着眼都能走完这条无数次经过的山路,她走过铭刻诗句的大石,再走九级台阶就是宗门。
宗门里有总爱吓唬她的二师兄,有悄悄帮她买小人书的三师兄,还有帮她仔仔细细洗干净手,缝补好衣裳的四师姐。
“小狼,怎么又在受罚?掌门的画是你咬坏的罢?听二师兄的,下次选一副便宜的下手。”
二师兄死了,他睁眼看着宗门的方向,修为尽失,死不瞑目。
“小狼,我此回比试又夺了魁首,掌门奖了我一两银,我带你下山买小人画。”
三师兄残缺不全的尸体横在路中,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石阶,一级,两级,干涸的血迹漫过他曾陪杜三良走过的路。
“我们小狼真厉害,不过百年就突破了千年修为。师姐给你做了套新衣裳,快穿去外头叫你师兄们眼热眼热。”
杜三良在师姐的尸体旁停步,看向石阶尽头的人。
“大师兄。”
被称为大师兄的人缓缓转身,他抬手擦去脸颊边的鲜血,俊美矜贵的面容布满紫红印记,说不出的阴森妖异。
“小狼。”
他松开手,掌门干枯的尸体扑地坠地,骨碌碌,滚落到杜三良脚边。
那双手曾从大妖手下救出奄奄一息的她,温柔地抱着她,帮她拭去皮毛上的血污,带她一起回到桃坞宗。
现在,它们沾满了鲜血,有四师姐的,有二师兄的,有三师兄的,也有掌门的。
“他们……”杜三良艰难地喘息,幻境里她又变成当年的小狼,不受控制的,重复着已然重复了千百次的行为,“他们都是……”
“是我杀的。”
“我杀了你!”小狼怒吼,“我杀了你!灵梧!我一定要杀了你!”
灵梧轻轻笑着,他甚至没有调动灵气,只是动了动指尖,小狼就再也无法进步分寸。
“你太弱了。”
“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小狼拼命冲上前,肌肤在强大的威压下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我要你偿命!”
一次又一次,她冲上前又摔倒在地,尘土和血泥模糊了师姐为她精心绣出的花,她说她喜欢茉莉,所以师姐为她做的每一件衣裳上都绣满了茉莉。
“自不量力。”灵梧笑着摇头,“千年的狼妖,还入不了我的眼。”
小狼喘息着,发出愤怒至极的嘶吼。
“原来这便是得道成仙。”灵梧悠悠扫过满地尸体,拭去双手的鲜血,“万年修为,可改天地之灵气,无怪万千修士趋之若鹜。”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瘫倒在地的小狼,跨过她紧攥变形的拳:“在杀我之前,你可千万不要先死了。”
那双狭长妖冶的凤目微微带笑,几乎能穿过幻境,看透千年后的杜三良:“小狼。”
*
杜三良倏地睁眼。
澎湃的灵气在体内激荡不息,冲刷着每一处经络,莹白色的光辉闪过,很快,一股更加强势的灵力生生镇压下游走的灵气,魇境轰然破碎,眼前的景色又变成了秦家老宅的主卧。
杜三良坐起来,轻轻挥手,像是要挥去那阵浓烈的血腥气。
秦书凡在沙发上睡着了,大概是随时保持警惕,他在梦里也依旧蹙眉,不像休息,倒像开会。
杜三良听着黑暗里清浅绵长的呼吸声,轻轻离开房间,走上主卧相连的露台。
秦家老宅是真正闹中取静的住所,后宅坐拥半山景象,二楼的主卧却面向城市,夜晚璀璨的灯火在老宅下迤逦而去。
高大的摩天轮循环转动,杜三良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游乐园,灯光渐灭,欢快的乐曲声也随之落幕。
那里曾经是一处公园,再往前是某朝的皇家园林,再往之前,是一处无人的山林。
时过境迁,旧的人和旧的建筑一起化作尘土,世上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永恒,天大的富贵繁荣也会变成腐朽的遗址。
杜三良静静注视转动的摩天轮,一圈又一圈,仿佛永不止息。
门扇轻动,她蓦地转身,看清来人,又松下语气:“吵醒你了?”
秦书凡久久不言,灯火昏昏,却足够照亮“沈娇柔”的面庞。
她微笑着,笑意却只浅浅浮于眉梢,寂静的情绪在她眼底漫延,像无声的海潮,悄无声息地吞噬万物,所过之处都变得湿淋淋的。
没人能对这样深重的情绪无动于衷,秦书凡不自觉按向心口,那里简直也变得潮湿起来。
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明明面前的人是相守三年的妻子,可他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对不起。”注意到秦书凡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杜三良调整出“沈娇柔”的神情,“我……我只是想吹吹风,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秦书凡回过神,沉默半晌,低声道:“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抓到罪犯,保证你们的安全。”
“不,我不担心。”杜三良笑了,“谢谢。”
“你……”秦书凡想起陈宝洪的话,试着开启话题,也许多聊几次,奇怪的陌生感就能消失,“沈小姐,你的父亲是医生?”
“是的。”杜三良道,“他总是很忙。”
“你的母亲……”
“是军人,在一次对外行动中牺牲了。”杜三良说出邢建国为她安排的身份背景,“这么多年一直是我爸爸抚养我。”
“我很抱歉。”秦书凡真诚道,“我没想到……”
“你很忙,几乎不回家,不知道很正常的。”“沈娇柔”笑道,“我们之前很少聊天,这……是第一次。”
“对不起,沈小姐。”秦书凡再次道歉,“我和你的婚姻给你带来了很多痛苦。”
“不用这么说,其实我很幸福。”杜三良用“沈娇柔”的身份说道,“我有父亲,有团团,有柳妈和林叔,你对我也很好。”
亲朋俱在,夫儿双全,在人族的定义里,家应该就是这种样子吧?
秦书凡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你觉得……幸福?”
“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沈娇柔”笑叹,起风了,她推门走回房间,“晚安,书凡。”
“再见,沈小姐。”
秦书凡站在露台边,回想“沈娇柔”的话。
她说她很幸福,很满足,从她的话里,他确实能理解这种幸福。
可是……秦书凡迟疑了。
可是她的眼神那么安静,简直像孤单的幽魂在世间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