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棠》千千万万山

129、周镇武番外 周镇武不吃

　　周镇武不吃汤菜，馄饨、汤面之类的也不吃。跟过他的秘书都知道，自然也包括邵方麟。所以当他看到会议室有一份打包好的饭菜时，压根没注意里面是什么，直接拎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等打开才发现是一份干蒸馄饨，好在汤和调料是单独包装的，加上周镇武素来对吃饭没有太多讲究，也就凑合吃了。
　　结果馄饨的口味十分对他口味。鲜甜的虾肉混合着新鲜的猪肉颗粒，辅以马蹄、胡萝卜和韭菜，一口下去，周镇武仿佛听到了饥饿已久的胃发出的满足喟叹。吃完馄饨，他一反常态的喝了几口汤，同样咸香甘美。
　　下班的时候，他额外赞扬了邵方麟：“中午的馄饨不错。”他的心思此刻全在一桩收购案上，自然没有察觉邵方麟回应中的底气不足。
　　两周之后，刚结束了一场长途跋涉的行程，周镇武疲惫不堪。听到邵方麟询问晚上去哪吃饭，比大脑更快有反应的是他的胃。他迫不及待想要再来一碗那天的馄饨，热气腾腾，滋味醇厚，新鲜弹牙。邵方麟硬着头皮辗转联系了好几个人，好不容易拿到馄饨店的地址。周镇武此时也才知道，那天的馄饨压根不是给他的，是别人定了结果临时有事忘记拿了。
　　不过周镇武不是内耗的人。既然最终是他吃了，那就注定是他的。可好心情没有持续很久，到了馄饨店，周镇武被老板挡在了门外。
　　“你可以进去，他不行。”老板是个30岁上下的女性，虎着脸双手叉腰，先抬起下巴点点邵方麟，然后毫不客气的用手指着周镇武，“我的馄饨不卖给黑心烂肺的人，你走吧。”
　　尽管7、8年没见，但周镇武一眼就认出了老板，她叫宗棠，曾经是庄嘉誉的女朋友。而庄嘉誉，曾经算是他的表弟。周镇武对这个飙车死亡的不成器表弟印象了了，之所以记得宗棠，是因为庄嘉誉出国后，宗棠四处找人无果，最后找到了盛德门前，哭着喊着求周镇武联系庄嘉誉。
　　那天的宗棠，面容可怖，脸上受了伤，泪水混合着鲜血流的满身都是。周镇武对庄家厌恶至极，自然不会给宗棠好脸色，哪怕她已经凄惨到如此境地，周镇武还是站在层层人群之后，冷漠的说出那句：“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周镇武没想到，还能再一次见到宗棠，她居然也还记得他。
　　“周总，我们换个地方吧。”邵方麟虽然不知道其中原委，但看两人似乎是旧识，还有些恩怨在里面。
　　周镇武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丝毫不退让的宗棠，点了点头。邵方麟说得对，好吃的饭菜有的是，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话虽这么说，但后来的饭，周镇武吃的味同嚼蜡。明明已经吃饱了，可脑子里一直有个念头在盘旋。捱了两天，周镇武找了个时间自己过去了一趟。这次运气不错，宗棠没在店里，周镇武顺利点单。等待的空隙，他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个小店，面积不大，不到十张桌子，但非常干净。无论是地面还是桌面还是灶台，都擦得锃亮。就连墙上的排风扇，一页页扇面也都干干净净。
　　馄饨还是第一次吃的味道。他没特别提要求，人家给他端上来的就是普通的带汤馄饨。周镇武发现自己不吃带汤食物的习惯消失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挺喜欢加点炸蒜粒丰富口感。
　　吃完馄饨，他正要付账，宗棠骑着三轮电动车回来了，她笑嘻嘻的抱着装满活虾的保温箱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吃饱喝足的周镇武，脸色顿时撂下来了。
　　周镇武并不怕她忽然发难。他已经吃完，总不至于吐出来吧？店里还有其他食客，宗棠是个开店做生意的人，比他更明白决不能当着食客的面对其他食客发火。
　　果然，周镇武见她努力咽下了一口气，目不斜视的将保温箱放到了后厨。
　　周镇武付完款，刚要出门，就被宗棠叫住了。“等等！”宗棠走到他眼前，“你给错钱了。一碗馄饨一百块，你给了16，还有84。”
　　雇工阿姨和其他食客都诧异的看过来。
　　“你们该吃吃，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宗棠冲其他人摆手，“周镇武，你是叫这个名字吧？补钱。”
　　“我为什么是100？有什么说法吗？”周镇武慢条斯理的问。
　　“我定的。这个店是我开的，规矩我说了算。”宗棠不耐烦的说，“有意见可以去投诉我，反正你来吃，就是100，不愿意的话可以不来！”
　　“开店做生意，明码标价，然后暗箱操作？你也不怕坏名声？”周镇武饶有兴趣的说。
　　“呵呵。”宗棠冷笑几声，“你堂堂大老板，100块钱付不起啊？连这个价都要计较，那还吃什么？你要是觉得我暗箱操作价格不透明，那就别来！”她烦躁的将毛巾一甩，“我开门做生意，也有拒绝人渣败类上门的权利！”
　　宗棠的话说的很难听，就差拿把扫帚赶他出门了。周镇武面色不变，半晌之后，掏出手机重新扫了付款码。
　　“微信收款10000元。”店里响起了微信支付的提示音。
　　宗棠愣在原地。周镇武笑了笑，转身出门。任由宗棠在后面喊了几声，他也没回头。
　　过了些日子，他又一次上门，依然是一个人。宗棠站在收银台后怒目而视，但是他视而不见，径直走向紧靠后厨的一张小桌子。看似是个双人位，因为离后厨太近，只放了一把椅子。周镇武对这个位置很满意，既没有人打扰，也能随时看清店里的整体情况。
　　“大碗全家福，调料都要。”周镇武说。
　　宗棠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去后厨了。周镇武的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看到了她脸颊上那道蜿蜒的疤痕。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这次用餐过程很安静，走的时候宗棠正在择小葱和香菜，头都没抬。
　　此后，周镇武与宗棠渐渐形成了默契。他来吃馄饨，按100块一碗算钱。他有时候吃完就走，有时候会在店里坐一会，处理一下紧急事务。宗棠从来不搭理他，也不跟他聊天。
　　渐渐地，周镇武发现了宗棠一些很有趣的特质。比如她对吃饭特别执着，无论是别人吃还是自己吃。有次，有位顾客没吃饱还想加一份馄饨，但没馅料了。宗棠干脆煮了一份面，免费送给顾客吃。还有一次，宗棠正在吃饭，供货商来送面粉，她硬是吃完了才出门跟人结账。“我开小吃店，既不能饿着顾客，更不能饿着自己。”宗棠总是这样说。不仅不能饿着，还不允许别人在情绪不好的时候吃饭。有对母子来吃饭，儿子考试考得不好，当妈的批评了一路，馄饨都上桌了还叭叭说个不停。宗棠直接就把当妈的说了一顿，“他本来心情就不好，胃口也不佳，你还说他。越说越吃不下饭，吃不下饭怎么有力气学习？这次没考好，下次好好考不就行了？干嘛要为已经发生的事耽误现在吃饭。”一席话说的当妈的哑口无言。
　　了解的越多，周镇武越沉溺于宗棠和馄饨店带来的安定感。这种感受他很难用语言描述，只是觉得坐在那里，看着宗棠忙碌的身影，听着她和街坊邻居聊天，心情就十分喜悦。
　　后来，他甚至不满足于只去店里了。工作原因，他有时甚至两个月才能去一次。为了能时常看到宗棠在做什么，他花费了许多功夫，把一桩街道为商户免费更换升级监控设备的民生实事揽到自己手里。就连邵方麟都蒙在鼓里，无人知道背后推手是他。怕宗棠随意更换摄像头位置，安装当天，他还特意到店里监工。当晚，当他在安静的房间里打开手机上的软件，看到宗棠欢声笑语的一瞬间，周镇武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宗棠身上有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生命力。周镇武偶尔看着她出神，他不明白，当年遭受了那样的事情，她是怎么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新生活的？但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因为宗棠虽然不对他口出恶言了，但也依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熟客的待遇是没有的，顾客的笑脸也是没有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把他当空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不过这种情况在宗棠考过了CPA的两门课之后发生了变化。当时宗棠查了成绩，得知两门课都过了，当场宣布请大家吃饭。周镇武本以为自己不在此列，没想到宗棠看了看他，说“包括你。”简简单单三个字，周镇武却听到了自己疯狂鼓噪的心跳声。他看着宗棠眉飞色舞，跟店里吃饭的大学生分享经验，跟祝贺的顾客插科打诨，在他出门的时候甚至满脸笑容的嘱咐他慢点开车。他的心情随着宗棠的心情高高飘到空中，仿佛一只雄鹰从心口破穹而出，直上九霄。那晚，他罕见的失眠了。脑子里全是宗棠笑得眉不见眼的样子，她说自己最遗憾的事就是没上大学，要是有机会，还是想去学校的。凌晨，周镇武爬起来，给负责海外业务的周君台打电话，要一份适合年龄30岁左右、通过国内成人高考的留学资料。周君台不明所以，试探着问对方资产情况和家庭情况，周镇武猛地醒悟过来，他这是在干什么？他这是在干什么？！
　　周镇武挂掉了周君台的电话。他对自己这份蠢蠢欲动的心思，终于有了明确的认知。
　　周镇武向来不是犹豫不决的性子。明白了自己的心情后，他开始暗暗收集宗棠的所有资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与宗棠曾经隔着仇恨，但他有自信能摆平。只是资料收集的越多，他的信心反而越消退。透过各方传过来的只言片语，周镇武眼前浮现的，是差点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宗棠，是失去唐桂秀后酗酒一蹶不振的宗棠，是孤身一人苦苦撑起馄饨店的宗棠。他看到的，只是生活稳定后性情坚韧的宗棠，却从未想过这份坚强背后，有过怎样的血泪苦难。
　　春天来临的时候，某个午后，周镇武到店里吃馄饨，除了他并无其他顾客。与宗棠相熟的一位老人到店里，询问给她介绍对象的事情，果不其然被宗棠拒绝了。她说她想一个人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小棠，你还年轻，不能这样想。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还是有个人相互扶持着过日子更好。”赵素梅劝她。
　　宗棠苦笑着摇头。“赵老师，我现在就挺好，我不想找，您和殷老师别为我打算了。”
　　赵素梅还想劝几句，被宗棠压下了，“赵老师，我吃过一次大亏，怕得要死，不敢再赌人心了。再说了，我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您别担心。”
　　宗棠和赵素梅在收银台那轻声聊天。十米开外的周镇武，听完了全程对话，心像被针扎似的细密的疼，手颤抖的几乎拿不住勺子。
　　这天，他几乎是仓皇而逃。他不敢面对宗棠，不敢面对宗棠那句“我吃过一次大亏，怕得要死。”
　　他不敢想，如果他对宗棠坦诚自己的情感，假如宗棠也说这样一句话，他该怎么应对。
　　周镇武无法应对。正好欧洲有一件重要收购案，他借机离开了。他需要时间再谋划一下，谋划如何打开宗棠的防备，如何取得宗棠的信任，如何一步步将她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
　　但老天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从欧洲回来，他先是震惊于宗棠要结婚的消息，然后，永远的失去了宗棠。
　　往后数十年，周镇武每每回想起那个血色狰狞的下午，心口的伤口就会崩裂一次。他无法忘记宗棠浑身是血的躺在废墟中，更无法原谅那个胆怯懦弱的自己。他自虐般的将这个伤口一次次撕开，露出血肉，唯有痛不欲生，才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他想，他应该是有些运气在身的。否则怎么会拥有外人看来无懈可击的人生？出身良好，家庭和睦，事业有成。那能不能分些运气给宗棠？让她免于流离，免于困苦，让她健康平安，一生顺遂？此念一生，百念缠身。他着了魔一样的遍访大师，寄希望于信仰，祈求上苍怜悯，给他一次与宗棠重逢的机会。哪怕是在梦里也好。只是，这份祈求无人回应，自宗棠离去，从未在他梦中现身。她就像可望而不可即的光影，在阳光下砰的一声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
　　得知自己罹患脑瘤之后，周镇武不是惶恐，而是释然。他终于要结束这充满悔恨的后半生了。他躺在病床上，毫无活下去的意志。人生开始倒数时，他忽然想，要是能在第一次见到宗棠的时候，就出手帮她，是不是他们就会获得不一样的结局？此时埋藏已久的记忆也泛了上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宗棠，不是宗棠被庄嘉誉抛弃之后上门求他那次，而是更早之前，庄嘉誉带着她去尚未正式营业的盛德酒店游玩，他曾与宗棠打了个照面，擦身而过。
　　要是能重新开始，那就从这里开始吧。周镇武想。
　　他这一次，一定一定要把宗棠捧在手心，好好照顾她，好好爱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