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棠》千千万万山

110、第 110 章 某个周末，

　　某个周末，她回店里找唐桂秀一块吃饭，不期然遇到了杨老师和万老师。吃过饭，杨老师约她出去走走。
　　“宗棠，我为之前瞒着你的事情道歉。”杨老师忽然很认真的说。此时两人已经走到公园的湖边，春日的傍晚，微风吹起绿意盎然的柳枝，夕阳的光沿着湖水，一路铺陈到两人脚下。
　　“老师，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我只是气愤周镇武瞒着我。”宗棠吓了一跳，赶忙解释，“能得到您和万老师的指点，是我的幸运。”
　　“我要道歉的，是你报考大学的事情。不管如何，我们出手干涉了你的因果。其实当时你报考大学的时候，老万劝过我，让我不要插手，让你自己选择。”杨老师慈祥的看着她，“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你和周镇武起了矛盾，以为他在希腊待那么久，是形势所迫。我想如果你去了外地，等他回来或许会很失望。而且，你那个时候已经对周镇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要是你在他身边，说不定会成为加快解决两个周家矛盾的关键。”
　　“两个周家的矛盾？扬城和周镇武那边吗？”宗棠抓住了重点，周镇武从来没说过这件事，“这是什么？”
　　“这件事应该由周镇武告诉你。”杨老师不欲多说，“在我们看来，其实没什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当年的老人没解决，也不应该让现在的后辈来解决。”
　　杨老师说的含糊，宗棠也没听明白。
　　“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要是那会我知道你俩已经闹翻的话，绝对不会让你报考江城大学。要不是我，你可能在外地开心的过大学生活，未来也会过着安稳的生活，不必跟周家搅合到一起。”杨老师说。
　　宗棠摇摇头，“杨老师，您不用道歉的。按照您对周镇武的了解，就算是我去了外地，他能放手吗？他能彻底放下我，让我去过安稳的生活吗？”
　　杨老师愣住了，面对宗棠清澈的目光，她竟然没法一下子回答。好半天，她才犹豫着说，“可能不会？”
　　“按照我对他的了解，肯定不会。”宗棠摸了摸戒指，“我去不去外地，最终的结果不会有差别。所以，您不要自责，我也没有任何对您的埋怨。说到底，都是周镇武自作主张，他要是早一点跟我商量，我未必不会听他的话。”
　　杨老师欣慰的笑了，她没有看错宗棠。
　　“杨老师，我很好奇，当初周镇武找您的时候，您为什么会答应他？只是因为是亲戚吗？”宗棠忽然问。
　　“当然不是。”杨老师说，“我们那点亲戚情分，并不足以让我答应他。”两人走到一处亭子坐下，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杨老师慢慢开口。
　　为了解决周家的矛盾，周镇武的一个方式是找扬城周家的长辈来说和，杨葳蕤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她从来没有明确给过答案。自己的外婆死在了七十多年前的守城战役中，母亲从小就跟她说，扬城周家顶天立地，气节二字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后来因为战乱人丁凋敝，但也从来都不是临州和海外周家可以相提并论的。
　　“现在和平年代了，那些周家人眼巴巴的凑上来了，不过就是看中了我们周家的荣光！呵，贪生怕死之辈，也好意思说跟我们是一家人！”即便过去很多年，母亲的铮铮之语犹言在耳。
　　只是，老天给的人生路线，从来都不是普通人说了算。杨葳蕤的小女儿是海洋学家，经常要出海科考。几年前，在一次出海过程中，她乘坐的渔船被海上风暴袭击，船毁人亡。杨葳蕤那会正好和万里云就在附近的海岛上，眼睁睁看着海面狂风卷起数十丈高的海浪却无能为力。紧急关头，也在岛上的周镇武说动其他船只，冒着风暴出海救援。经过三天搜寻，最终，带回了小女儿的遗体。
　　“她喜欢大海，上学的时候学的是海洋物理，工作了研究的是海洋，最后，还是魂归大海。”杨老师说着，眼泪不觉掉下来，几年过去了，她和老伴依然无法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走出来。可是，命运给了他们另一条救赎自我的道路。那天，看着周镇武毅然决然的冲向大海，杨葳蕤心里坚守了几十年的信念忽然崩塌了。七十多年前，逃离扬城的周家人，就一定罪无可赦吗？一家人都死在一起，搏个青史留名，就一定比留得后代火种更有价值吗？生死之前，人会懦弱，会胆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离开的周家人，也只是希望活下去，而并非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继续这么争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从那之后，杨葳蕤态度开始发生变化，虽然还是不参与两边的家务事，可对于周镇武的所有请求，她和万老师都力所能及的给予了帮助。当周镇武提出希望老两口去辅导宗棠课业的时候，他俩虽然吃惊，但还是欣然前往。
　　“周镇武那时在岛上，也是为了说服你们吗？”宗棠听完问道。
　　“对。那一年扬城要修地方志，他希望能把周信后来的作为加进去。他跟着我们上岛，是希望我们能出面谈一下这件事。”杨葳蕤说，“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找人不顾自己安危出海。这份情，是我们永远也没法还清的。”
　　“那地方志，加了吗？”宗棠又问。
　　杨葳蕤摇头，“大家都不让步，这件事先搁下了，到现在都没修完。”
　　宗棠已经大概还原出了事情的原貌，不过具体细节，还得问周镇武。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刚走出公园，远远就看到周镇武迎了上来。
　　“哎呀，年轻人的爱情，真好啊。”杨老师笑着打趣周镇武，“一刻也不能分开。”
　　“她下午回来吃了饭，还陪您散了步。都把她让给你们这么久了，该还给我了。”周镇武笑着回应。
　　等回了盛德，周镇武去处理工作事务，宗棠本想预习一下功课，盯着课本却在发呆。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不知过了多久，周镇武走进来，看到在书桌前愣着出神的宗棠。他弯下腰，从后面圈住她。
　　“当年，你冒着风暴出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从此就回不来了？”宗棠拿笔戳戳周镇武的脸。
　　“姑妈跟你说了当年的事了？”周镇武轻笑一声，“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表姐出事没多久，要是尽快去救，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听说你找了三天才找到？”宗棠想象着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渔船上下颠簸，不知东西南北，不知前后左右，船上的人该是如何的绝望。
　　“嗯。风暴第二天就停了，后来的时间我们都在找人。”提起那段过往，周镇武声音也低了下去，“后来能找到，是因为表姐将自己和仪器紧紧绑在一起了。我们根据仪器的定位才找到的，仪器记录的数据非常重要，那里有一处湾流，平时看不出来，一到台风天就对过往船只造成很大威胁。多亏表姐的研究，现在只要台风天，就会对附近船只发出警报，提醒船只远离那片海域。”
　　宗棠听着，下意识的抓紧了周镇武的手。
　　“就算她不是我的表姐，我也会去救。宗棠，我们周家是跑海运起家，很多人上了船，就是九死一生。像表姐这样研究海洋的科学家，是周家最尊敬的人。”周镇武察觉到宗棠的紧张，也收紧了力道，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如果面临周老太爷的处境，我会怎么抉择。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和曾祖父一样，先保全家人，毕竟得先活下来才能谈以后。可是经过那次救人，我扪心自问，也有些不确定了。如果我真的站在老太爷身边，说不定会和他一起战斗到死。”
　　宗棠仰着头，与周镇武垂下来的目光相遇。“周镇武，两个周家的矛盾是什么？你能跟我说说吗？”
　　周镇武闻言，拉着宗棠到沙发上坐下，又去拿来一套书，从中抽出两本。翻到某一页，宗棠仔细一看，是过年时候在周老太爷故居看到的家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