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但全民白月光》矢知

99、哀悼 这么多年的

　　“没有必要这样，小舟。”
　　奥黛丽看着他，那双翠绿的眼温暖依旧，但荀舟看去时，总觉得她眼角的细纹更多了。
　　“没有必要。”她像是怕叨唠到什么般，轻声说道，“大家都不会在意你身上发生的事。他们都很想念你。”

　　荀舟沉默。
　　自茶杯上氤氲的热气在他眉眼间笼上一层雾做的薄纱，在这面纱后，他缓缓开口：“……可凭我现在的身份，也不可能再参与协会的救援工作了吧？”
　　他似是轻笑了声：“如果再撞上什么身份特殊的alpha，那就谁也解释不清了。”

　　奥黛丽本应出言反驳，但她只是低下头，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荀舟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他只是嘴角微抬，露出一个不似笑的笑容来。

　　omega互助会的工作本就处于警卫局，消防队和omega保护协会三大机构的夹缝之中，也正是因为有官方背书，互助会才有行动的资格。
　　一个维克多·布林特就足以让互助会面对死生危机，那万一荀舟继续活动下去，碰上了第二个维克多·布林特呢？那他这个叛军之子的身份可不可以解释成三角星域有预谋的渗透和袭击？那omega互助会在有心人的运作下会不会成为必须被取缔的间谍组织？
　　——毕竟为了对付暴动中的alpha，互助会内部可是储存有大量私人武装啊。只要运作得当，它完全有可能成为第二个“被遗弃者”，第二个“武装叛乱团体”。

　　荀舟能想明白的，出身防卫局的奥黛丽自然也想得到，并且只会想的更多。
　　所以她没有再出声挽留，只是长声叹了口气。
　　“孩子们会哭的。”奥黛丽苦笑道，“艾薇她们……一直想再见你一面。”

　　出乎意料的回答。

　　荀舟呆愣片刻：“我？我有什么好见的？”
　　奥黛丽再度叹了口气。她抬起眼，望着荀舟的目光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们想要对你当面道谢。”
　　荀舟沉默一瞬。
　　“她已经谢过了。”他说道。
　　“哦，小舟。”女士微笑道，“你要知道想向你道谢的并不只是艾薇一个人，而且她想道谢的理由可能也和你想的并不一样。”

　　荀舟沉默了。
　　他低头，望着茶杯中的茶汤——色泽极深，苦味比香味更甚，需要加方糖才能盖住其中的苦味——他一直没有告诉过奥黛丽，她所喜欢的茶叶在他的家乡，那个已经回不去的故乡里，只能算是次品。
　　就算拥有同样的名字，味道也有天壤之别。
　　可那故乡中的，他曾喝过的茶又是什么味道呢？那爱煮茶品茶的人又有着何种面容呢？
　　荀舟已然记不清了。

　　“既然你已经决定要走了，要不要再等一等，最后见她们一面？”见他沉默着，奥黛丽轻声问道。
　　她言辞间的温柔一如既往，而荀舟这回却直白地打断了她：“还是不了。”
　　他低声道，“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她们道谢的事。”

　　虽是这么说着。他却犹豫着，自终端中找到了一份文档，将之交给了奥黛丽。
　　奥黛丽诧异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一惊。
　　472个文件。472份数字签名板。
　　奥黛丽打开一个，看见上面棱角分明的字迹：“to 凯尔·哈里斯，想打败alpha的秘诀只有一个，好好锻炼。荀舟。”
　　她一时语塞：“这……”

　　“哈里斯当初给我的。”荀舟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我要三年后才能把这个还给他呢。”
　　彼时，omega互助会的行动组组长凯尔·哈里斯把四百多个名字递过来时，荀舟还打算着在毕业前完成这项待办呢。
　　他算啊算啊，总觉得自己的日程是如此拥挤，排不下一点盈余去满足那些不曾熟识的人们对他的期待。
　　可他并不曾料想，只不过三个半月，自己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再也不用忙碌，还得到了数不清的空闲时间。
　　之前在监狱里，太子晾着他的那一个月里，荀舟把这份名单翻了出来。
　　他惊讶地发现，签四百多个名，比他预想中的要简单多了。

　　此刻，他望着奥黛丽，微笑道：“替我把这个给他们吧。有一些我想说的话，都已经写在上面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的话，他们可能不需要这个了吧？”

　　哈里斯递过来这份名单时，说他是“beta之光”。
　　签名在荀舟的概念里，同样是偶像才会干的事。
　　但荀舟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beta之光”，也不觉得自己能成为偶像。
　　至于现在，就算他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叛军之子”的名号，但也不免想着，这样的自己，更没资格成为他人所崇拜的对象了吧？

　　“不，不……”奥黛丽摇着头，可当她的目光再度落在荀舟身上时，一贯伶俐的唇齿却失了力气。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最后低下头去：“……是我对不起你，小舟。”

　　“不，会长，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荀舟只是摇头。
　　他微笑道：“我很敬佩您。这句话发自真心。”
　　“感谢您此前对我的多番照顾。在共事的三个月里，我很愉快。”

　　他上前，轻拥住了奥黛丽，手臂虚虚环在女士的肩上，不等女士反应过来，便又站直了身。没有留给奥黛丽最后道别或挽留的机会，他转身，向外，离开了这间会长专属的会客间。
　　同他来时一样，在他离去时，几乎每个穿着互助会服装的工作人员都会对他行注目礼。在他们的目光之中，荀舟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大步向前。
　　在他即将推开互助会的大门时，一个声音忽然喊住了他。
　　“小船儿！”
　　荀舟的动作一顿。
　　会这么叫他的只有一个人。他回头，果然看见了老戴利那颗花白的脑袋。
　　这位常年开着装甲车出外勤的装备室管理员不知为何竟然留在了总部内，比常人高上半天的壮硕身材让他如此显眼，好似大半个接待大厅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老戴利便在这目光之中，跨越重重人群，来到了荀舟面前。

　　老人比荀舟高了整整一个头，他低头看着荀舟，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扬起了笑脸，拍了拍荀舟的肩膀。
　　“小船儿！以后要加油啊！”

　　荀舟抬头望着他，同样笑了起来。
　　“我会的。”他应道。
　　说完，他转头，推开了门，离开了omega互助会。

　　好似时间流转，等在门外的依旧是乔伊斯留下的事务官。他微微躬身，随即拉开了车门。
　　在荀舟上车后，名为塞巴斯蒂安的事务官坐到了驾驶座上，询问道：“您想要去哪里呢？”
　　“寰宇重工。”

　　除了学校和互助会。这就是他最后一处要告别的地点了。
　　那里有荀舟曾期待了许许多多年的，属于他自己的机甲。
　　这些年来，他拼命压榨自己，在维持着首席名号的同时四处打工，全都是为了这台机甲。
　　前者可以让他享受三折折扣，所以他绝不能从这个位置上坠落。后者则是为了挣机甲的月供。
　　荀舟依旧记得他在设计图上画下的每一笔，记得无数个与亚当斯并肩讨论机甲参数及用材的日日夜夜，记得他在忙得昏头转向时，那些令他坚持下去的，对未来的畅想。
　　好似童年时最遥不可及的梦想终有实现的一天。
　　——一台属于我的机甲。
　　我的，机甲。

　　可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他渴望了这么多年的梦，却最终败给一句轻飘飘的话。
　　“A类危险人物，禁止持有一切私人武装。”

　　荀舟仰头靠在沙发上。
　　他闭上了眼。

　　耳边响起一阵提示音。那是终端传来新消息的提醒。
　　是亚当斯终于回到宿舍，看见了他的留言吗？还是乔伊斯终于醒了，想要第一时间看到自己这个“贴身护卫”，确保自己没有逃跑？
　　无论是哪个，荀舟都不想理会。
　　就一会儿。他想着，留给我最后一点儿哀悼的时间吧。
　　毕竟再等一会儿，他就要亲手去埋葬自己的梦想了。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剩太多。

　　和往日一样，好像只转瞬之间，寰宇重工便到了。
　　看着问询而来的业务经理，荀舟再度生起恍惚之感。好似昨日再现，接待他的，正是他五年前见过的那位。
　　但比起五年前，这位经理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尴尬，他轻咳一声：“荀先生，按照合同规定，因你的缘故导致产品不能按时交付，我方不会退还资金。”
　　“我知道。”荀舟点头，“但我记得合同还显示，我可以转让所有权吧？”
　　“只要这台机甲的所有权不在我的名下，你们依旧可以继续完成他。”
　　经理的脸色和缓：“这个确实可以。不过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确定。”
　　荀舟低声道：“就算不能拥有他，我还是期望看到他被完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