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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五幕 第十七场 ...

  •   第十七场

      奥利弗阁下中弹了!

      这一事实似乎击垮了守军们的心理防线,还在奔波着填补城墙、击退攻城者的士兵们停下了脚步,恐慌在蔓延,本就简陋的补给从他们手中跌落,散成一地狼藉。

      守军的阵型在无声地崩溃。

      奥利弗吐出一口血。

      他的亲信试图将他抬走,被他挥开了。

      他踉跄着起身,开口依旧中气十足,哪怕盔甲后的脆弱□□已经无药可救。他狠狠踢了一脚身边还呆愣着的士兵,叫他们回到岗位上,做最后的搏斗。

      绝对不允许投降!

      他捂着胸口,拔出腰间的长剑,看向不远处终于爬上城墙的首批先锋。

      流矢擦过额头,血液挡住了视野,但是沃尔夫没有余力去擦一把。他踩着周围同僚的尸体,在活人身上爬行,只为着早一步登上城墙。

      周围尽是尸体、死伤惨重,理所当然,虽然他们都是精英,但在攻城初期,也不过是消耗敌方精力和物资储备的道具。

      战线在一点点推进,最前排的盾兵抵挡着从上而下的滚石,之后是热油泼下来,接着是无数火把,沃尔夫能清晰地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他想他大概有一段时间不会想吃肉了。

      即使如此,他们也知道自己的使命,退后只有死路一条,只能前进。

      先是远程武器,然后是盾牌,最后是战友的尸体,他们靠着层层掩护,以及内心无可动摇的信念,朝着城墙的缺口冲锋。

      前方传来呐喊,沃尔夫模糊地辨识出,那是终于有人爬上了城墙。但很快,就有尸体被不断投下,而沃尔夫甚至不能回头看一眼,首批登城者会是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几乎是硬挤着上前,他像是一具尸体浑浑噩噩爬上城墙,雪片般的刀光袭来,他凭借本能闪过,重重撞击向袭击者。惨叫声传来,是身边的人被凶狠地打退了。

      所谓的剑术、魔法或者骑士精神在这一刻只是儿戏,沃尔夫在极近距离和无数守军们厮杀,砍翻挡在眼前的盾牌,硬生生接下一剑,再将围上来的敌军击退。他从没有经历过如此惨烈又无序的战争,狩猎魔兽与之比起来,只是小儿科罢了。好在身后不断有人登上城墙,接替着战死者。

      城墙上,伊夫的部队在逐渐增加,越来越多的人突破了特里顿的防线,士气越发高昂,沃尔夫机械地挥舞着重剑,耳边是嘈杂混乱的背景音,金属撞击声、□□撕裂声、重物倒地声、诅咒声、哭声、喊声……他跨过濒死者的呻吟,一步步向前走着。

      久到他的意识都在飘忽,眼前发黑的时候,他终于听到守军崩溃地喊着:“奥利弗阁下死了!”

      周围的攻势一顿,沃尔夫也像是清醒了般,晃了晃脑袋,他终于能擦去眼前的血水,不过好像没什么用,脚下的地面依旧是一片猩红,灰尘都透着血气,从他眼前飘过。

      他抬头,看到昏暗的星光中,战友们高高举起了伊夫的旗帜。

      而丧失了指挥官的士兵们脸色灰暗,还在发呆,就被攻城者一刀砍死。

      周围的呼喊震耳欲聋,己方愈战愈勇,沃尔夫深吸一口气,鼻腔间是令人不适的铁锈味,他再次挥动重剑。

      他真的讨厌战争,他渴望快点见到他喜欢的人。

      海德穿梭于塔楼之间。

      手中的魔石所剩无几,整晚他都在破坏城墙四周的塔楼。奥利弗的人手不足,尤其在伊夫之前的长期围困和小范围交战中,兵力更是锐减,部分塔楼里只有两三人,而塔楼之间的城墙也只有零星几人,不少还是特里顿人。

      即使如此,他也谨慎地抹杀了这些看守,以防止他们的弓箭和炮火支援。

      卡普雷可早就被他提溜到南面去了,这位四处点火、作乱上瘾的指挥官终于想起来手上还有舰队要指挥,将城内的工作交给海德,自己则回到船上与陆地部队进行配合,从海面上对特里顿进行夹击。

      特里顿人在集结人手攻陷城中的宫殿。虽然奥利弗身在最前线战场,但他手下不少官僚仍躲藏在宫中,特里顿人要将那些作福作威的人从安乐窝中拖出来,平息内心的怒火。城内已经没有能够阻拦他们的士兵了。

      而在正面战场,即使艰难,被炮火轰开的缺口也在一点点被撕开,战线逐渐扩大,伊夫的部队潮水般涌入特里顿的防线,来自城墙上的骚动越来越响,即使相隔甚远,也能看到遥遥飘扬的,代表伊夫的旗帜。

      看上去是好消息。

      海德从临近主战场的塔楼探出身,脚边是一具奥利弗部下的尸体。

      不断有士兵从城墙处狭小的边门逃出,他们神色颓唐、争先恐后地逃离前方狭窄的阵地。

      是逃兵。

      海德扬眉,底下那些细小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就像是细小的溪流一点点汇聚成大海,那声音在不断重复:“城市失守了!奥利弗阁下死了!”

      海德从塔楼跳到城墙上,试图看清前方发生了什么,不过没什么用,只有不断溃败的奥利弗的士兵,和穷追不舍的伊夫的部下。两股士兵像是洪水般涌入城内,很快,其中一股就被另一股吞噬了。

      一切就要结束了。

      “巧了。”找到海德时,沃尔夫长舒一口气。他的铠甲全是血迹,整个人也狼狈不堪,只有在看见海德的那一瞬间,金色的眼睛像是旭日初升般爆发出光彩。

      “怎么了,我以为特里顿败局已定。”海德不解地问道。

      沃尔夫一把拽着他的手就往特里顿中心赶,口中断断续续解释道:“还有你身上的毒。现在士兵们已经杀疯了,我们要趁着他们一不小心杀死妲丽雅之前找到她……你快点!”

      海德被拽得气喘吁吁:“说什么呢,妲丽雅就在宫殿所在跑不了。倒是你注意一下,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跑不过你。”

      “加速魔法阵啊!”沃尔夫嘟哝了一声,突然露出一个坏笑,口中反悔道,“算了,还是这样快!”

      海德还来不及拒绝,他就一把拦腰扛起了海德,像一个米袋一样将他抗在了肩上,然后用风魔法加速,飞快地跑向宫殿的方向。

      沃尔夫跑得不平稳,海德被肩甲磕得肚子疼,拍着沃尔夫的后腰抱怨道:“放下我,混蛋,我还是用魔法阵算了。”

      沃尔夫答非所问道:“还是你想我公主抱你?我不介意的。”

      海德思考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还是稍微忍耐一下□□上的痛苦。他叹了口气,随手捏碎了手中为数不多的魔石,魔力启动了他外衣上的魔法阵,防护魔法自后方拦住了一串射来的箭雨。

      “掩护得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沃尔夫一边飞快地穿梭在巷道中,一边赞美了一句。

      海德趴在沃尔夫背上,似在喃喃自语道:“我在思考,要是战争结束了,我要不去当个老师吧,感觉我还挺有天分的。”

      “哈?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话虽如此,沃尔夫的语调上扬,听得出很是愉悦。

      “战争快要结束了,畅想一下未来。”

      言谈间,海德又挡住一次攻击。

      沃尔夫笑了一声,口中还是不客气道:“你就一个学生,哪里说得清究竟是教得好还是学生太优秀?”

      “跑步都堵不上你的嘴,”海德不满地锤了一下沃尔夫的背部,“我想教那些没有魔法师天赋的人研究魔法阵和魔法道具。”

      没有魔法核的人天生无法感知魔力,要让无法感知魔力的人去介入充满魔力的世界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但是沃尔夫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果然有想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高高跳起,轻巧越过了宫殿的高墙。

      完全没有在意一路颠簸,海德只是犹豫不决地反问了一声:“……不过我一旦开始教书了,就没有太多自由时间了吧?我也想泡一整天在图书馆。”

      沃尔夫轻笑一声,提议道:“教两个月休息一个月怎么样?”

      “会不会太不负责了?”

      “没事,之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思考。”

      语毕,沃尔夫驻足,将海德从他的肩上放下,海德拍了拍半点灰尘都没沾上的衣服。

      两人已经站在了宫殿内。

      特里顿的宫殿没有巨梣宫华丽宏大,但到底也曾是一国之主的居所,房间分布错综复杂。好在沃尔夫靠着自身特有的直觉,带着海德兜兜转转,居然一路顺利找到了妲丽雅所在。

      “……你真的没有长了一个狗鼻子吗?”海德凑到他耳边疑惑道。

      “闭嘴,干正事。”沃尔夫拍了拍海德的头。

      没有听众、没有聚光灯,空灵的歌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回荡。曾经宫殿的中心、门庭若市的觐见室现在一地狼藉,满地都是砸碎的摆件和撕坏的布料。

      妲丽雅懒洋洋地靠坐在特里顿庄严肃穆的王座上,抚摸着被掰坏的扶手,那是金制的,早已被逃亡的侍从砸坏带走了,她就在房间正中心残破的王座上,悠悠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歌曲。

      听到不速之客的脚步声,妲丽雅停止了哼唱,望向台阶下方:“早上好,果然是您找到我了,海德阁下。”

      “早上好,妲丽雅女士。”

      他们就像久别重逢的友人一样开始闲聊起来。

      “这位置真硬,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赴汤蹈火要坐上来,”妲丽雅的手轻触扶手断裂处的毛刺,“也不知道巨梣宫的王座是否比这里的坐起来更舒服。”

      海德嗯了一声:“至少帝国王座上的宝石还没被抢走。”

      妲丽雅笑出声来:“说得对。”

      她从王座上起身,昂首挺胸、步履轻盈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就像一位迎接朝拜的帝王:“您在这里,也就是说,奥利弗阁下已经失败了。”

      海德颔首,语气格外郑重:“他战死在最前线,不愧于尤格多拉希家族的血脉。众人所追求的名誉永远记录在他的墓碑上*。”

      “名誉?光荣?”妲丽雅嗤笑道,“无聊的骗人东西,算了吧,得到它未必有什么功德,失去它也未必有什么过失*。”

      “说到这里,”海德温和地微笑着,“另一个应在墓碑上镌刻的名字,又在哪里呢?”

      “还要赶尽杀绝吗?”妲丽雅叹了口气,“不知道。”

      海德跟着叹气道:“我以为您在配合,要知道外面现在已经无力回天了。”

      “确实不知道。格拉迪想带我离开这里,我拒绝了,所以他自己又重新杀了出去。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一样要战死沙场吧,男人……”妲丽雅摇着头,款款走到了海德面前,微微抬头看着他。

      海德朝沃尔夫看了一眼,沃尔夫点头,去联络部下。

      妲丽雅看着他们私下交流,漫不经心地撵起了海德的一撮长发把玩着:“您来找我,是为了解药吗?”

      留意到背后沃尔夫灼灼的视线,海德温柔又不失强硬地将头发从妲丽雅手中取出:“您还是如此善解人意。”

      妲丽雅看着空空的手心,意味深长地看了沃尔夫和海德一眼:“爱情,像荆棘一样刺人,太粗暴、专横、野蛮了*。”

      对此,沃尔夫言简意赅地反驳道:“说正事。”

      妲丽雅耸了耸肩。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在沃尔夫微微加重的呼吸和海德若无其事的表情下,递给了海德。

      海德接过,摇晃了一下瓶子,液体发出沉闷的声音。

      “没有耍诈,是真货。”妲丽雅幽幽地看了海德一眼。

      海德此时才注意到了她涣散的目光,他恍然道:“您服毒了?”

      妲丽雅嫣然一笑,如暖风拂面,即使在昏暗衰败的房间里,那笑容也像是黑夜里烧尽的星光,让人明白为何曾经在腐烂的泥土中也会盛开出那样绚烂的花朵。

      “这是最后的恶作剧,要是在我死前,您能找来,我就给您解药。”

      语毕,妲丽雅摇晃了一下。

      “扶我一下吧,海德阁下,”她伸出手,海德立即接过,“不,原地休息就可以,那王座太冷了。”

      海德扶着她缓缓坐倒在地。

      她半是依靠在海德身上,不知道看到了何种幻象,她露出了餍足又纯真的笑意。

      “最后也有人愿意听我说话,真好。”妲丽雅的声音细若游丝,她的脸色迅速变得青紫,却并不显得狰狞,也许是因为她平和的神色,“往后的史书上会怎么写呢,啊,一个愚蠢的女人追随着未能成王的君主殉情?香艳又悲情,所有人都喜欢……”

      妲丽雅看向海德,盈盈的光芒在眼中荡开,仿佛泪水一触即落:“可是我并不是为了那愚蠢的爱情去死的,当年偌大的芙洛拉城人来人往,没有人愿意倾听我的话,只有他看到了我的野心。”

      妲丽雅看向海德,她的目光已经迷离,但是却焕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看着她此时的姿态就能想象,当年这位美丽的女士是如何自如地游走在各色官僚贵族之间,靠着自身的魅力诱惑了无数人前赴后继,而潜藏在她令人印象深刻外表下的,是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智慧和决断。

      妲丽雅盯着海德,一句一顿说道:“海德阁下,士为知己者死。”

      海德沉默片刻,轻声安抚道:“我明白了。祝愿您在那条河中享有深沉安稳的睡眠。”

      妲丽雅闭上了眼,就像沉睡一般,海德将她的遗体停放在原地。

      沃尔夫询问道:“不用好好将她安葬吗?”

      海德将妲丽雅给他的解药一饮而尽,疑惑地看向沃尔夫:“我们非亲非故的,做这种逾矩的事?”

      沃尔夫闭嘴,海德倒是跟着解释了一句:“人已经死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让她像个战士一样倒在战场上吧。”

      “解药怎么样?”

      海德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动了一下脖子,沃尔夫眼巴巴地看着他舒展完全身,然后他噗地笑出声来:“原本的毒药又没有什么副作用,现在能看出来个啥。”

      “……你又耍我?”

      海德顺手撸了一把那头红毛,朝着外面走去:“没事的,解药一定是真的。”

      沃尔夫抓着头发,跟在后面絮絮叨叨:“不管怎么说,回去还是找医生检查,身体不是小事……”

      “知道了,最近看你都有点母性光环了。”

      海德不耐烦地单手捂着耳朵,在沃尔夫不满的嚷嚷声中走到了宫殿高处。

      城内胜者的旌旗飘扬,败军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伊夫的部队势如破竹地进入城中,盔甲上还沾染着血迹的部将们簇拥着年少的王者,他的金发在日光勾勒下透出朦胧的轮廓。

      真是一个简陋又粗鄙的欢迎仪式。

      但也是一切尘埃落定的宣告。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夹杂在风里,模糊不清。

      远处的大海泛着白花,碧波粼粼,旭日为云层镶嵌了一轮灿烂的金边,风里是盛夏的灼热和繁花的香味,鸟鸣欢愉、人声喧闹,那些断壁残垣中也能生长出生命力旺盛的野草。

      “终于结束了。”

      沃尔夫站在海德身边,他也看到了伊夫的队列。

      “曲终落幕,真的是一出漫长的戏。”海德轻轻感慨道。

      他突然面朝无尽的大海,弯腰深深鞠躬,行了一个浮夸的谢幕礼。

      待海德起身,沃尔夫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嘴上抱怨道:“别总是把人生当成戏剧,你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海德笑出声来,揪住了沃尔夫的衣领,堵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是的,后人们传唱着那些酣畅淋漓、荡气回肠的片段,但人生并非剧场,即使帷幕落下,剧中人的故事也将延续,归于平淡。

      所有的世事变迁也只不过是孕育在时间的胚胎里*。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五幕 第十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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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结。 隔壁无限流新文预收,目前存稿中,也欢迎一并看看~(* ̄︶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