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眷夏 小情侣的病 ...
-
东京清晨的微光如同稀释了的蜂蜜,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透进病房,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翩跹起舞。
凛的意识是从一片朦胧的梦境中缓缓上浮的,她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八年前布莱顿海边废弃仓库里咸腥的风声。然而,比记忆更先苏醒的是触觉,半梦半醒中她感到一种温暖而坚实的触感正包裹着她,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寒意。
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视野聚焦后映入眼帘的是白马探近在咫尺的脸庞,他显然早已醒来,正侧身躺着,红棕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那里面盛满了担忧,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很久。
“做噩梦了?”白马探柔声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凛怔忡了几秒,混沌的思绪才彻底从八年前的回忆中抽离回归现实。她现在不是在冰冷潮湿的仓库,而是在东京温暖明亮的病房;身边不是穷凶极恶的绑匪,而是这个让她心安的人。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间发丝擦过枕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下移落在了白马探搭在薄被外的左手上。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轻柔地拉过他的手腕,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他腕间那道颜色已经变得很浅、但仍清晰可辨的细长疤痕。那是在布莱顿的仓库里,他为她挡下本的铁棍时留下的永久印记。
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凸起,带着与周围肌肤不同的质感。凛的指腹缓缓地摩挲着那道疤痕,仿佛要通过这细微的触感,再次确认那段共同经历的生死与共,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真实存在。
“不是噩梦,”她终于开口,“是梦到了一点……过去的事。”
她的话语很轻,但白马探瞬间就明白了她所指为何。他红棕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心疼,八年前的种种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不由得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拥入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我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你,拼了命也会来到你身边。”
他的承诺不是激昂的誓言,而是沉静如水的陈述,却重重地敲在凛的心上。
凛没有言语,只是更深地偎依进他温暖的怀抱里。她抬起与他十指相扣的右手,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眼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记得八年前医生说白马探的手腕伤到了神经,可能会有后遗症,当时她还担心自责地哭了好久,她害怕白马探因为自己而再也无法拿起他心爱的小提琴。后来白马夫妇给他找了全英国最好的医生治疗,才让他的手恢复如初,只是这个疤痕却永久地刻在了他的手腕上。
八年后白马探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守护。凛将头埋在他坚实的胸膛,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全是独属于他的雪松清香。这种被全然包裹着,被珍视守护的感觉,像一张温暖而坚固的网,将她从残留的梦魇中彻底打捞上来,安全地放置在阳光之下。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缠绵缱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语的亲密与默契。阳光悄悄移动,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
然而,在这片温情脉脉的氛围中,凛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因为她记得自己昨晚明明是在靠墙的那张窄小的陪护床上睡着的!因为担心碰到他肩上的伤,她再三确认他睡熟后,才轻手轻脚地挪到了旁边的床上。怎么一觉醒来,自己却和他挤在了这张对于两个人来说并不算宽敞的病床上?
她微微抬起头,假装板起脸,眯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审视着近在那咫尺带着一丝心虚笑意的俊脸:“白马探同学,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我记得昨晚,我可不是睡在这里的。”
被她连名带姓地叫,白马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甚至还无辜地眨了眨眼,试图蒙混过关:“这个嘛……我昨晚半夜醒来,看到你缩在那张小床上,翻个身都困难,担心你睡得不舒服,所以就好心把你抱过来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全然是为她着想。
凛才不信他的鬼话。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的脸更朝向自己,然后眯着眼睛,凑近到他鼻尖几乎要碰到的距离,压低声音问:“真的……只是这样?”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可闻。她能看到他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也能看到他眼底那抹被戳穿后一闪而过的狡黠和无奈。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黏稠。
白马探终于败下阵来,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反手握住凛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包裹在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挠了挠,带着点投降的意味,低声坦白道:“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我想抱着你睡。”他撒娇着说道,语气却十分理直气壮,“明明女朋友就在旁边,我却要独守空床,这未免太残忍了吧……凛姐姐?”
“女朋友”和“凛姐姐”这两个词被他用那种低沉而温柔的嗓音说出来,带着一种别样的亲昵和占有欲,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凛的全身。她的脸颊“唰”地一下就染上了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在晨光下水润润的,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一种娇嗔。
“你……你少胡说八道!”凛试图抽回手,却被白马探握得更紧,“这像什么样子?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万一我半夜不小心挤到你,碰到你的伤口怎么办?再说了,万一早上丽莎伯母进来——”
她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担忧一般,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熟悉女声自门口响起:
“哎呀,不好意思,我已经看见了哦~”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吓得凛浑身一僵,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从床上弹起来逃离“案发现场”。结果动作太急,差点真的翻下床去,幸好白马探一直揽着她的腰,手臂及时用力将她稳稳地圈回了自己怀里。
“妈!”白马探不满地看向门口,语气里充满了被打扰的抱怨,“你怎么又不敲门!”
凛则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手忙脚乱地从白马探怀里坐起身,扯了扯身上睡得有些皱的病号服,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门口丽莎伯母的表情,声音细若蚊蚋:“伯、伯母……早、早上好……”
白马丽莎笑吟吟地走进病房,脸上全是“被我抓到了吧”的调侃神情。她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叉着腰对着自己儿子兴师问罪:“哼,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忘了是谁帮你调派直升机让你能及时赶到游轮上的?你能成功追到我们家小凛,你老妈我居功至伟好吧?再说了……”她促狭地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我刚才在门口可是站了好一会儿了,特意没出声,就怕打扰某些人‘你侬我侬’……唉,可惜啊,有人眼里只有对方,根本没发现我这么大个人。”
丽莎越是这么说,凛的头垂得越低,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了,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她下意识地往白马探身后缩了缩,试图躲避丽莎那意味深长的视线。
然而丽莎的调侃显然还没结束,她看着两个年轻人羞窘的模样,玩心大起,于是故意拉长了语调,继续说道:“哎呀,你们俩这么害羞干什么?都是大人了,这有什么嘛!再说了,明明都已经kiss——”
“伯母!!!”
那个让凛魂飞魄散的关键词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被凛一声充满了惊恐和羞赧的尖叫硬生生打断了。丽莎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吓了一跳,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凛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她猛地跳下床,也顾不得穿鞋了,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那、那个!我想起来了!今天、今天江崎教授有急事找我!是关于项目进展的讨论!很重要!我、我得马上过去了!时间来不及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睡得凌乱的头发和衣服,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病房里的任何一个人。
白马探斜倚在床头,看着自家女友这副慌不择路明显是找借口开溜的模样,英俊的脸庞立刻垮了下来,他的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着,红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浓浓的怀疑:“真的?这次不是又在骗我?”
“真的!千真万确!”凛忙不迭地保证,语气急切得仿佛慢一秒就会穿帮,“我们博士生很忙的!教授召唤,我可不敢不去!”
“那好吧。”白马探有些失望地说。
看着他这幅委屈样子,凛莫名幻视之前她没空陪邦德玩时,那只伯恩山耷拉尾巴的样子,白马探现在活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连那双漂亮的眼睛都似乎黯淡了几分,凛心里一软,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安抚道,“我保证今天忙完就回来陪你,好不好?你乖乖在医院养伤,记得按时吃药换药。”
她这副哄小孩般的语气,让一旁看戏的丽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凛的脸更红了,她婉拒了丽莎“吃完早饭再走”的建议,匆匆说了声“伯母再见,探……我晚上回来”,便低着头,逃似的快步冲出了病房,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直到凛跑出住院部大楼,来到医院门口开阔的庭院,初夏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拂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凛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光已经大亮,东京的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漂浮着几缕轻纱似的白云。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远处知了的鸣叫声开始变得密集起来,此起彼伏,宣告着夏日的正式来临。
然而这喧嚣的蝉鸣,却丝毫掩盖不住凛此刻胸腔里那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丽莎伯母发来的短信:
【小凛,放心啦,伯母会帮你保守秘密的~(嘘.jpg)那个“kiss”的事,我绝对不会告诉探是你主动偷亲他的!安心去学校吧,晚上记得回来陪某个望妻石吃饭哦!(^▽^)】
“轰——”的一声,凛感觉全身的血液再次冲上了头顶。短信里的“kiss”和“偷亲”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早晨,在白马探沉睡的病床边,自己鬼使神差地轻轻吻上他嘴唇的那一刻……天啊!原来丽莎伯母真的看见了!她当时不是睡着了吗?!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凛盯着手机屏幕,脸颊红得发烫,羞得几乎要原地蒸发。她一把捂住脸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买一张机票立刻逃离地球。
初夏的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和花草的清香,轻轻吹动她浅棕色的长发。她站在熙熙攘攘的医院门口,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但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自己那怎么也无法平息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清晰而响亮,与远处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独属于这个夏天的甜蜜序章。
凛知道,有些秘密藏不住了,有些心情,也如同这渐热的天气一般,再也无法冷却下去了。
还有宝宝在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