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ABO]》白千泽

64、54号 对不起，我

　　第六十四章

　　凌霜凝在原地，几乎不能将自己的目光收回。

　　路远洲不是已经离开上城了吗？为什么又回来？而且就算是回到上城，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难道说他知道了什么？又或者，路远洲与这里的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牵连？

　　无数疑问潮水般涌入脑海，几乎让他眩晕。

　　“就是这间了，”男孩的声音响起，指向了对面的空房间，回过头小声道，“先生，我们先进去吧。”

　　凌霜猛然从惊涛骇浪般的惊惧中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手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印，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跟着男孩走进了对面房间。

　　这间房间大概不到十个平方，一张巨大的圆床占据了主要的位置，艳粉色的床单上甚至还有一些可疑的痕迹，除此之外，沙发，吊灯，立柜，都是精致的仿宫廷样式，但过犹不及，显得十分繁复庸俗。

　　男孩面红耳赤地将散落着的小道具一股脑塞到床下，然后招呼他们坐在那个玫红色的丝绒沙发上，自己又去仔仔细细锁上了门。

　　凌霜早已将所有的情绪收束干净，他坐在沙发上，眼眸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却一点没有流露出厌恶，只是平静地问：“我刚刚听那两人说，这里前几天歇业了，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男孩抿着嘴唇，想了想说：“这……大概是一周前发生的事了吧，听说是翻新一些器具和线路检修，把场子关了，大概有，三四天的时间吧。”

　　“翻新和线路检修？”凌霜眉心轻蹙，立刻意识到这只是个幌子，而他们截获的那条秘密讯息，很有可能就与这几天的停业有关，于是继续问道，“你们的检修每年都是固定这个时候吗？”

　　男孩摇头道：“我不清楚，但是几乎每次都是临时通知，所以重新开业之后就会有客人抱怨，甚至还会把怒火发泄在我们身上。”

　　凌霜皱起眉：“既然有客人抱怨，那为什么还总是临时通知？你们老板就不怕得罪，”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得罪我们这些交了天价会员费的客人吗？”

　　“先生，我们这些陪侍在不营业的时候是不允许离开宿舍区域的，所以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男孩踌躇半晌说，“我听别的陪侍说……我也只是听说，说这次停业，其实是为了接待大客户。”

　　陆宇眉梢一跳，立刻问道：“什么大客户？”

　　男孩又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房内陷入了沉默，凌霜不语，而陆宇也垂下眼。

　　但答案显然已经呼之欲出——飞蛾。

　　嘀嗒几声，十分轻微的声响，在此刻却显得异常刺耳。

　　三人同时抬头，目光朝屋内的挂钟看去，显示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可男孩却还迟迟没有动作。

　　“小弟弟，你说门口的保镖要交班，到底什么时候啊，”陆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问道了想要的信息，他显然有些不耐烦了，皱眉道，“你不会根本就不想走，就是纯拿我们来冲业绩的吧，先说好啊我是omega，我的审美也不是你这种豆芽菜，最重要的是，我们没带钱。”

　　男孩一下顿在原地，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别胡说，”凌霜伸手狠狠拍了陆宇的后脑勺一掌，转身放轻声音冲男孩说，“其实我一开始就想问，你看着很年轻，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你，你们不是这里的客人，你们是来打探消息的，”男孩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苍白着脸往后退了几步。

　　直到他的后膝窝抵住床沿，已经到退无可退的地步，男孩才踌躇片刻，细弱的声音不住发抖：“客人们是不用给我们钱的，他们到这里来已经交了年费给老板，我们只是提供服务，所有客人都知道这一点。”

　　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凌霜一记眼刀狠狠剐向陆宇，后者则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多错多，闭上了嘴。

　　凌霜站起身，走到男孩身边，揽住他瘦弱的肩背，男孩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的确，我们不是这里的客人，但正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相信我们，我们不会害你，这种剥夺人权的罪恶本就不应该存在，而我能让这个魔窟从上城彻底消失，你们所有人都能重获自由，”凌霜声音坚定而温和，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所以，现在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男孩偷偷抬起眼，只看见一双坚毅温柔的眼睛。

　　说来有些奇怪，这位先生的长相虽然俊秀，但气质原本是有些偏冷的，白玉一样细腻光滑的皮肤，挺直的鼻梁，微微向下的唇角，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干净清晰地勾勒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

　　但偏偏那双眼睛天生含着水光，眼睫低垂看人的时候仿佛有一种魔力，直叫人想要溺毙在里面。

　　沉默良久，男孩期期艾艾地说：“你们……真的会带我出去吗？”

　　“会，但我同时也希望你能把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凌霜将自己的手指交叠在男孩的手指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神经紧绷又放松的男孩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坐在了那张铺着艳俗被罩的床上，有些木讷地摇了摇头：“我……我不记得了。”

　　陆宇鼻孔里哼了一声：“骗鬼呢你，有谁会把自己名字忘了。”

　　凌霜也皱起眉：“不记得了？”

　　“先生，我没有骗您，这里所有像我这样的陪侍都没有名字，新人培训的第一步就是抹除过去的名字，只留下一个编号，我是54号，”男孩垂下眼睫，“通过电流刺激破坏大脑神经从而消除指定记忆，我原本就是出生在第二区的人，父母每天的工作就是制造维修各种医疗器械，因此在他们给我连接电极片的一瞬间，我偷偷偏转了被固定的角度，由此保存了大部分认知和记忆，但是名字，我还是忘记了。”

　　陆宇惊地长大了嘴，而凌霜则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背，示意他说下去。

　　“我来这里是两年前，或者是三年前的事了，这里不记年月，我记不太清，只知道那时有人问我毕业后想不想留在上城，说给我介绍一份工作，这辈子往后衣食无忧，当时我以为天上掉馅饼了，想当然就跟着那人上了车，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凌霜忽然捕捉到一丝古怪：“可你一开始是如何进入上城，又是怎么遇上那个许诺你留在上城的人的？”

　　男孩忽然扬起脸，脸上露出一个堪称苦涩的笑容：“先生，我曾经是第二区统一考试的第一名，我曾经是……帝国学院的学生。”

　　一瞬间，凌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呼吸都停了两秒。

　　眼前这个期期艾艾，眼里没有半分神采的男孩竟然曾经是二区的头名，是寄托着整个区的希望，被簇拥着推进上城的天之骄子？

　　留在上城，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属于beta的终极幻想，当少年终于窥见其内里的残酷真相时，却已经被紧紧缠住，只能任由命运将他慢慢绞杀。

　　凌霜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数年前，帝国学院的礼堂尖顶还伫立在回忆中，在这礼堂之下，一张脸缓缓浮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当年把你带到这里来的那个人是……”

　　“是帝国学院的老师啊！”眼泪再一次从男孩的眼眶里奔涌而出，就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仿佛压抑了数年的愤恨都在这一瞬间爆发，男孩嘶哑道，“我记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诱骗我到这里来的人，他叫欧阳风，是专门管理学生信息的老师！”

　　凌霜环住少年的手瞬间缩紧。

　　他早该知道的，诱骗学生出卖.身体的勾当还继续在上城蔓延，从未停止。

　　将毒药伪装成糖果，利用少男少女们微小的希冀作为诱饵，将无数怀揣骄傲理想来到上城的孩子推向深渊。

　　“欧阳风？”陆宇皱眉道，“帝国学院的老师怎么会干这种事？而且有人失踪了不会报案吗？”

　　凌霜看向陆宇，声音干哑：“让他继续说下去。”

　　“beta，因为我们是beta，”男孩因为极度悲伤而起伏的胸膛过了好几分钟才逐渐平息，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动物缩在凌霜的臂弯里，含泪苦笑一声，“在这个地方，beta死就死了，就像是臭水沟里的老鼠，就算是暴尸街头也不会有人关心，更不要说告诉在下城的家人了，当年我听说欧阳风可以给我介绍工作的时候开心地要死，第一时间就写了信回去，但现在爸爸妈妈现在八成认为我是因为过上好日子，不想被他们拖累才与他们断了联系。”

　　男孩盯着艳红色床单上的一点没洗干净的血迹，痛苦地闭上了眼，两行泪缓缓流下：“但我真的很想他们，这几年我写了上百封信，我希望爸爸妈妈知道我不是忘恩负义的孩子，但都寄不出去，一封也寄不出去，可是我停不下来，我觉得只要我写了，爸爸妈妈就能知道……”

　　陆宇虽然是生长在上城的omega，闻言依旧面露不忍地叹了口气。

　　门外不断有踉跄交错的脚步声走进又离远，客人们醉酒含糊的调戏，陪侍们配合的娇笑，欲望的喘息与无助的求饶哭泣，纷纷化作沉黑的利刃，刺痛着屋内每个人的耳膜，一下一下剐着心口的肉。

　　“对不起，”凌霜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一下一下抚摸着男孩有些过分干瘦的背，低声道：“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湿热的温度打湿了凌霜的衣领，男孩的啜泣渐渐无声，但凌霜却觉得那眼泪带来的温度却直直渗进他的心脏，滚烫地让他几乎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