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ABO]》白千泽

57、约定 若我不能出

　　第五十七章

　　在押送凌霜的看守看来，这个据说七年前射杀皇室成员的亡命之徒现在完全就像是被训傻了的模样，全程乖顺地接受了冲洗，换衣，送到新牢房里也不吵不闹，按照这个配合程度，不久就会将一切和盘托出。

　　不过这也正常，治安部楼下那间刑房日夜充斥着哀嚎与血腥，十个进去的人有九个出来都这副模样，还有一个，一般是他们拿草席一裹，横着抬出来的。

　　铛铛两声，其中一个看守敲了敲铁栅栏，金属器皿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牢房中。

　　凌霜抬起眼，就见那看守抛来一根勺子，然后把一叠饭菜哐的一声甩在地上。

　　“喏，吃吧。”看守见他有了反应，转身欲走。

　　凌霜原本缩在角落，忽然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握住铁栅栏，那看守顿时一阵心惊，慌乱地掏出枪就对着他，呵斥道：“你干什么！退后，退后！”

　　“长官，”黑洞洞的枪口就正对着他的额头，凌霜只微微抬了抬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未干的水滴还挂在上面，“请问我这种情况，一般会在这里关多久。”

　　看守犹豫着收了枪，看着他半晌，低声道：“不知道，不过上一个住这牢房的早就投胎去了，估计现在已经三岁了。”

　　“……”

　　也许是觉得自己说的太绝，看守又找补了一句：“不过你的案子上面会有人来亲自提审，要是那些事都不是你干的，说不定有转机呢，好好把握吧。”

　　待看守走后，凌霜拖着脚腕上厚重的锁链挪回了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坐了下来，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粗糙饭菜的味道。

　　一时间，凌霜忽然想起了七年前，自己在小巷里拆开那封录取通知书的下午。

　　那时他还不知道，即将等待他的是怎样诡谲又势不可挡的命运。

　　但平心而论，就连上城牢房里的餐食水平甚至都要比第九区好上太多，他沉默地看了一眼装在铁盘里的饭菜，又看向刚刚那看守离开的方向，垂下眼睫。

　　身上的那些细密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凌霜忽然有些庆幸。

　　幸好那条项链还在路远洲手上，不至于在他暴露身份时被治安部的人收走。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用小臂盖住了双眼。

　　一般来说，治安部内部牢房与真正的监狱不同，监狱中重刑犯会获得单独关押的资格，也许是为了避免这些亡命之徒煽动蛊惑罪行稍轻的狱友，又或者是防止他们传统造反越狱。

　　但治安部内部的牢房关押的都是还未审判量刑的嫌疑犯，正常情况下不会单独关押，至少左邻右舍都会充斥着嫌犯们的哀求和怒骂。

　　但他所在的这一层却安静地离奇，以至于哪怕是一点微弱的声响都能拨动他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被重新提审，更不知道如果他当庭喊冤会招致怎样的结局。

　　啪嗒，啪嗒，忽然，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凌霜倏地睁开眼，望向铁栅栏外那唯一的光源。

　　昏黄晦暗的灯光摇曳着，一个人从阴影中走来。

　　是来审问他的吗？这次又是什么样的手段？又要逼自己说出什么样的“真相”？

　　凌霜将自己隐入暗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砰砰，砰砰，像是有一把重锤在敲击他的心脏。

　　那人走到他的牢房前，整个人隐藏在背光的阴影里，足足站了两分钟，竟然掏出一把钥匙，直接将那厚重的牢房大门直接打开了。

　　吱呀一声，回荡在静谧无声的空间，仿佛一把锈顿的陈年小刀划开黑暗。

　　“我不会承认我没做过的事，”凌霜抢先一步沉声道，“若你们想要屈打成招，就尽管来。”

　　然而进入牢房这人却并未接话，昏暗的空间里安静地可怕，凌霜满腹怀疑地抬起头，看见来人，浑身血肉霎时凝固。

　　路远洲一席黑衣，稍微沾了些烟尘，却没有因为一路风尘仆仆而面露倦怠之色，脊背笔直，这是多年军旅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你是专程来落井下石的吗？”凌霜整个人藏在角落的阴影中，冷冷开口。

　　路远洲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甚至没有因为他那尖锐的话有任何的不悦表情，低沉声音在安静的牢房内响起，听不清情绪：“凌霜，你难道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这么多年，你不害怕吗？”

　　凌霜呼吸一顿。

　　害怕，也许曾经怕过，但这种情绪早就被封存进了内心最深处的角落。

　　恐惧让人懦弱，无数的声音告诉他，质问他，你怎么能感到害怕？你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你心中的仇恨与冤屈难道还不够让你一往无前吗？

　　你必须向前跑，永远不能回头。

　　灯光摇曳，将时间扭曲拉长，路远洲半跪下来，静静地端详着他。

　　凌霜垂着眼，呼吸很轻，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发丝微微湿润，像是被冷水泼过还未干透，新鲜的伤口没入干净的牢服下，只在领口和袖缘露出一点令人触目惊心的暗色血迹。

　　“为什么，”那副冰冷逞强的面具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又转瞬消失，凌霜面无表情地说，“你为什么来了。”

　　路远洲缓缓朝他伸出手，深邃的双眸藏在眉骨的阴影之下：“凌霜，如果我能带你出去，你会跟我走吗？”

　　光是看着，凌霜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近乎与炙热，仿佛开始灼烧着他的心脏。

　　“你要带我出去？”凌霜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你有病吧，我可是杀了你母亲，还想杀了你。”

　　他的表情太冷淡，甚至还带了点讽刺的意味。

　　但如果此时光线足够充足的话就能看见，那眼底的水光不断颤抖，游移的浅淡双眸却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颤抖。

　　路远洲沉默良久，缓缓将手收了回去。

　　牢房里又重新归于寂静，寒意在凌霜心底蔓延开，就像是在冬季跋涉的旅人烧光的最后一抹温热的火柴，世界又重新被寒雪覆盖。

　　但他的世界原本就该是这样，荒野孤途，孑然一身。

　　“凌霜，七年不见，你现在变成了一个骗子，”路远洲终于开口了，他语气很轻，语速很缓慢，却令人有一种莫名笃定的感觉，“我的母亲自尽于那片密林，那一枪，是她自己开的，对吗？”

　　凌霜倏地抬起眼，仿佛是在确认些什么，然后淡然一笑：

　　“你为什么现在又忽然相信你的母亲是自杀？七年前的皇室发布的通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一切都是我干的，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beta干的，是一个不懂感恩的beta干的，现在他们要审判我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不是这样的，”路远洲声音低沉，仿佛七年前的悲伤穿越时空，侵染笼罩了这一片虚空，“我知道母亲过得并不幸福，皇室只是看起来光鲜，内里却黑暗又残酷，你走后，我在母亲的卧房找到了一封绝笔信，我才知道，她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挣扎了十九年，她想要自由，以至于宁愿为之付出生命。”

　　“可我的父亲，那高高在上的君主却并不相信，”路远洲颤声道，“他们不敢相信，更不敢承认我母亲死于自杀，皇室和治安队很快接管了调查和搜寻，而我被勒令离开上城，不得插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接管调查只是想销毁那封能够证明你清白的信，但等我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凌霜怔怔地盯着路远洲，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轻呼出一口气。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凌霜的声音很轻，带着受过刑之后的疲惫沙哑，随着灯光摇曳飘散：“当年把我逼到悬崖边的人，不是他们。”凌霜抬起眼，看着眼前的人。

　　“是你啊。”

　　路远洲沉默了很久，默然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凌霜终于短促而疲惫地笑了一下，长久的悲伤与委屈几乎要在这一刻奔涌而出，但他只咽了咽干涩的咽喉。

　　就在他以为眼前的人应该会失望地离开时，路远洲却慢慢抓起了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所以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你孤身一人。”

　　忽然之间，像是一堵黑色的沉重高墙缓缓倒塌，就在这狭小阴暗的牢房里，经年的猜疑，误解，失望，仿佛在这一刻默然消散。

　　凌霜那因为紧绷而微微耸立的肩膀终于松塌了下来，他闭上眼，这颗晃了七年的眼泪终于从他的眼角滚落。

　　“……其实，那时，我从没想过真的伤你。”凌霜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但奇怪的是，路远洲却感觉这句话就像是贴着自己耳边那样清晰，一字一顿。

　　“我知道的，凌霜，我一直知道的，”路远洲捧起凌霜的脸，鼻尖几乎都贴在一起，“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凌霜那双浅淡的双眸倒影出路远洲在微弱灯光下模糊的身影，真的很奇怪，明明更加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但路远洲却觉得自己从未感觉和凌霜有过如此亲近的时刻，他终于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凌霜，我已经安排好了接应和路线，你愿意跟我走吗？”

　　凌霜闭上眼，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轻声道：“我愿意。”他呼吸有些乱，旋即又摇了摇头：“但是不是现在。”

　　路远洲心脏一沉。

　　“为什么？”他问，语气有些僵。

　　凌霜说：“现在带我走，你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劫囚，也许……有些人等的就是这个。”

　　“可你会有危险！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对你刑讯逼供吗？”路远洲稍微有些急道，“而且你已经答应我了，凌霜，你不能反悔了。”

　　“我不会反悔，”凌霜露出一个轻浅的笑意，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掌心因为常年训练留下的茧，心中忽然涌现出莫大的勇气，“但我要接受提审，我要上审判庭，他们拿不出证据，只要天理犹在，所有的真相都能大白于天下。”

　　“到时候，我会从审判庭出来，光明正大地跟你走，”凌霜看着路远洲，用小指勾住对方的小指，晃了晃，尖细的眼角微微上挑，勾成一个美丽的弧度：

　　“若我不能出来，远洲，到时候请把我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