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兽（短篇）》九日妖蛋

1、第 1 章

　　0岁，它的母亲死了。在此之前，它被父母取名为“棠心”。
　　它外表为人类女性，婴儿形态。出生当天棠心就被父亲掐死了，因为她是从母亲踵中爬出的。

　　1岁，棠心的父亲也死了。棠心饿死了18次。在将要到来的第十九次，她被鹤形山的掌门道谦子收养了。

　　2岁，道谦子剖开棠心青紫色的肚皮，发现十八团蠕动的“饥饿”盘踞在胃囊里。他喂食以鹤形门秘传的活尸丹，那些饥饿化作十八条苍白手臂从她肋间生出。

　　3岁，棠心还不会走路。因为她多出来的手臂，掌门将她锁在房中。

　　4岁，棠心的大师兄不见了。有人说在师兄失踪那天看见了一个很像婴儿的东西，在纱窗投下暗色的影子。第二天，那个弟子就被掌门赶下山去。
　　三月，棠心脑袋撞到了烛台上。醒来，她忘记了四岁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道谦子正望着她。

　　5岁，寅月最后一天过后，棠心感到很饥饿，她开始不停地咬指甲。她好像莫名其妙睡过去了，到醒来时，她的外表和普通小孩并无不同了。不过她的生长似乎格外迟缓，5岁却仍旧是两三岁的样子。

　　6岁，道谦子去世了。死前，他把棠心交给最厌恶的二弟子。二师兄也顺理成章成为了鹤形门掌门。

　　7岁，她开口说的第一个字是——“饿”。

　　8岁，棠心随二师兄修习“云渡鹤心”剑法。她总在晨昏独自练剑，剑锋掠过竹林时惊起漫天白羽。

　　9岁，她出落得清秀。

　　10岁，及冠礼那天，二师兄吻了她。
　　她不懂情爱，只嗅到二师兄身上很香，是活尸丹的味道。她很饿，真的很饿。
　　二师兄好像很失望。

　　11岁，棠心学不会高深剑招。她的身体存不住内力，因此她讨厌看武功秘籍。有时候，她会感到身体里有一股奇怪的“气”。

　　12岁，二师兄失踪了。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棠心因为太过悲痛，独自一人在房中待了几日。门派因二师兄之死起了纷争，棠心沉默地收拾好行囊，带着一把剑，悄悄下山踏入了江湖。

　　13岁，这一年里棠心看了十五本当红话本子。她并不能理解其中的情感。

　　14岁，饥饿撕扯脏腑，她昏死过去。醒来，就不饿了。

　　15岁，棠心和一个少侠一见如故。那少侠邀棠心同行，两人整夜不眠，坐而论剑八天。第九天少侠困极了，棠心却十分清醒。她发现，她不需要睡眠。

　　16岁，少侠夜半潜入棠心房中，凝视了她整夜。棠心发现了。此时，她已半年没有睡眠。第二日晨，房中弥漫禽类腥臭。少侠不辞而别。

　　17岁，虽然并无内力，剑法平平，因为古道热肠，棠心在江湖上有了“黑风侠女”的称号

　　18岁，棠心醉酒，在破庙与二师兄春风一度。醒来时，触感尤存。她疑心是梦——二师兄早就死了啊。

　　19岁，棠心在酒楼吃东西的时候喝醉了。她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仿佛变了一个人，砍瓜切菜般将武林盟主一家屠尽，墙壁都尽是血色。而以她本身的实力，盟主衣角都碰不到。
　　不过月余，她就听闻武林盟主全家满门被灭的消息。满江湖都在热议是谁如此丧心病狂，又是谁能有这样的能力，一时全江湖人人自危。

　　20岁，棠心迷上了潮流话本子。她和书店女老板交了朋友，决定在此长住。闯是闯不出什么名堂了，不如早点退休。

　　21岁，饥饿感如影随形，没有哪一刻让她好过。她忍耐久了，居然习惯了。

　　22岁，棠心的肚子上裂开了一个口子，不过不怎么疼。她去医馆想问自己是不是得绝症了，那口子突然又不见了。

　　23岁，武林盟主案有了最新进展——根据“天算子”掐算，犯案人士是名彪形大汉，身高不低于七尺，善使剑。棠心深以为然。

　　24岁，棠心越来越饿。天狗食日那一天，她饿得昏了过去。这一昏迷就是五天。醒来后，她听说“月亮不见了”。月亮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呢？很快她就知道了。
　　时序紊乱，水失其性，冬行夏令，六月伤稼……有地海水大溢，漂没田庐；有地海溢，浪高数丈；有地天似熔炉，赤地千里。獙獙、化蛇四起，而天柱不平。

　　25岁，她一整年都没有感觉到饿。在这一年，她冬眠了。不，应该说，冬蛰。
　　蛰虫周密，君子居室。
　　她开始“冬蛰”，如同一只真正的，
　　野兽。

　　26岁，棠心惜别书店老板，背上包带着剑重入江湖。

　　27岁，她的外表和十七岁没有什么不同。
　　她走了半年镖，天下大旱、灾厄四起，镖局破产了。

　　28岁，棠心和走镖路上结识的女侠一起去参加武林大会。在那里，她看见了新一任武林盟主——二师兄。明明她十岁时二师兄就及冠了，如今自己已快到而立之年，二师兄外貌却与少年时一样，风姿卓绝，衣袂惊鸿。棠心心乱如麻，暗下决心偷偷展开调查。

　　29岁，棠心调查武林盟主被他的追求者发现了，对方以为她是来她抢二师兄的，把她吊起来打了一顿，但根本不痛。

　　30岁，棠心规划了三天的路线图，终于和二师兄在茅坑偶遇了。她忽然奇特地感觉有点饿，又有点儿生气。二师兄一脸惊恐地跑了。
　　又过了两个月，她梦见书店老板和二师兄在一起谈论她。他们都很怕她。

　　31岁，魔教攻上武林盟。她收到二师兄的信，请她支援。她很疑惑，自己能支援什么？到武林盟当天她就昏了过去，醒来听说整个魔教两百八十四号精英，九大护法，连着他们的教主一块儿消失了。

　　32岁，棠心发现她的瞳孔好像变尖了。有时她看见人，会有饥饿感。也许，人也只是两脚羊而已，在武功更高强的人眼里，和食物没什么区别。她发现自己最近好像又看不懂那些话本子戏码了。

　　33岁，她在一樵户家喝了一锅很好喝的鸡汤。她感觉樵者夫妇体内有自己血脉的气息。

　　34岁，二师兄派人来杀她。
　　他那么多次消失，是去了哪里？
　　她饱餐一顿。

　　35岁，二师兄派人来杀她。他们的水平真的很差，甚至杀不死武艺不精的她。她吃了十四个，留下了最香的第十五个。十五成了她的“丈夫”。
　　二师兄没有再送人来。

　　36岁，她和丈夫春风一百度。丈夫太香了，有时候她会忍不住用口水涂满他的全身。她还是很饿。饿极了。

　　38岁，棠心变得更奇怪了。她发现有时候丈夫会惧怕她。她看着丈夫的眼神，好像看着食物。

　　39岁，饿。
　　听说最富庶的江南公侯王家也没有余粮。
　　流民四起，人若飞蓬。

　　40岁，二师兄又派人来杀她。她死了十五次。醒来之后，好像变理智了一点。
　　她走在城南荒芜的土坡上，记得以前这里是五柳庙。

　　41岁，二师兄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关于她自己，关于这一切的天灾人祸。
　　听完之后她说，我想尝尝太阳的味道。

　　42岁，丈夫被二师兄的老婆杀死了。她说想让她吃掉这个世界，结束这一切。棠心却没什么反应。

　　43岁，她去看镖局老板，发现他在前年大旱中被煮掉了。

　　44岁，她感觉自己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昏倒。到底能吃些什么呢。

　　45岁，二师兄告诉她，他找到了一个典籍，里面写着她能吃什么。“’食之尽，寻复更生’。人总会被吃完的，只有你。你发现了吗，你不会死。”他告诉她，饿的时候，她可以吃自己。

　　46岁，她吃掉了自己的下半身，过两天就长回来了。

　　47岁，她把自己装进了肚子。她尚且不知的是，自己将以怎样的形态再临世间。

　　48岁，月球殷回，方位统正，时序斡运，十余年未有天灾。

　　……

　　？？？岁，木星擦过地表。

　　***
　　「太岁」又称岁阴、太阴。主宰一岁之尊神。凡吉事勿冲之，凶事勿犯之，凡修造方向等事尤宜慎避。食之，疗虚损，解百毒。可治疮。

　　「岁兽」肉芝状如肉，生鳞片，不死。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善变幻，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岁兽嗜食，恒觉饥。昔有被食之人，言其腹中有别一世界，时流缓滞。若得肉芝（批注：太岁），出则不老不死。

　　吾数载行于人间，得见一女婴，饿毙十八次而复生，形化诡谲，疑为岁兽化人，然具人识，异哉。吾决亲育之。

　　或其屡死，可固人识。彼幼弱，吾终不忍。待三十六年后再议。

　　彼恒饥。岂食己臂十八条犹不足，必欲食人乎？

　　吾令二徒近之，故同被其食。可笑者，彼去矣，吾独困于此，永无出期。

　　——道谦子《修真札记》

　　***
　　师父，岁兽之永饥，盖因所食未化也。吾揣之，若岁兽毙，则腹中之物自出，师亦如是。

　　师，乞教：何以令其赴死？

　　———鹤形山二代弟子柳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