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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地风波(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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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是个宁静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得洒了一地碎金,偶有几缕漫过疏疏密密的梧桐树叶,勾勒出一片支离的破碎。
云端上有鸟清冽的啼唱,一声一声,啼出一世的寂寥苍华。
路上依旧是空荡荡的,白花花的地面被腾腾的阳光蒸出一团团扑扑洋洋的热气,虽说近年来官阀混战,帝国侵略已改观了不少,然,颓废的气息依旧四处蔓延,在这样令人思睡的午后,益发显出一种无奈的静谧。
这一切,普通得如同那些顺着时光潮流不断逝去的流光一般,简单而纯粹。
然,沛街转角处市庭区中的风氏宅院却在平流中隐隐显出了些许激荡的不安。
宅门深院,枝条扶疏,满院的树木花草在阳光下堆砌出一地叠叠重重的阴影儿,密实得几乎不为阳光留下丝毫空隙。
就像这在繁华表皮下掩盖着的达官贵族一样。凌月掠了掠鬓边散开的头发,暗暗琢磨道。
做为一个20多岁的女孩,凌月的外貌与身材绝对算得上是出挑的。即使未有那种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魅力,在青春与气质的衬托下,亦令人感到一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迷眼。再加上傲人的家世与留洋的经历,在这辈女子中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才女与美女。这样的女子,原是应该感到幸福的。然,此时的凌月斜倚在镂花的窗格上,看着眼前游离不定的阳光,却只觉一种无奈从心中冉冉而起。
庭院寂静,风盈盈而过,带起一片似云的窗帘,屋中有话语断断续续地传出,在宁静的午后在人心中漾起一片麻麻的酥痒。
“风太太,应家那边可是着了忙,大小姐这一吵一闹得便出了家门,再怎么说,脸上未免有些过不去。”
“我还奇怪着,这人没去接,怎么自己就跑了回来,敢情是惹了祸?”
“祸倒没有。风太太,您是明眼人,晓得的,这现在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六妾的?当初令爱为了应家大奶奶的事——第二天便闹了起来,这——街坊里头虽不明说,可哪人不知不明了?”
“哼,留了几天洋,就叫洋人教坏了。应嬷嬷,这回这不成器的又惹了什么出来?”
“嘿,这说出来倒没什么的。这西街上有个唱曲儿的,叫做什么怜花吧。应少爷看上了,要来当三姨太。这事儿就排在这几天呢!可令爱听了,不知怎的,就和少爷吵了一气,说实在的,不是拉了您老的脸,老实说,我活了这半辈子,私奔的,逃娘家的,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令爱那种光天化日之下摔了门就走的。这回——应少爷好不容易平了街坊的话头。但令爱再不回去,恐怕这话就堵不住了。”
“风家,应家都是大户人家,令爱也是读过《女戒》的,这次可能是一时想不开,您劝劝,这事儿看开了,原是没什么的。”
“这丫头,应嬷嬷,倒劳着你老了。回头我训她一顿,管教她乖乖得回去。”
“这话我当不起哟。风太太,我眼界短浅,给您提些建议,您可莫见笑。令爱这回是荒唐了些,但您也莫训她,只是给她通通理罢。令爱性子直,要是心中不平,在婚礼上闹将起来,那可真是坏事了哟!”
“也是,转头我教导教导。她不听,自有她老爷子镇着。应嬷嬷,应家那边,还劳你道个歉了。”
“哪里,哪里,风太太,这本是我的分内之事。倒叫太太见笑了。”
“嬷嬷用些水果再走?”
“谢太太美意了。少爷和老夫人还等着信儿,我就不多耽搁了。”
“也好,我不送嬷嬷了,嬷嬷有空自来逛逛。”
听得内堂里的声音渐渐消断,凌月急侧了侧身,方才将身形隐在雕龙的柱子后边,便听朱门“枝”的一声轻吟,门槛处显出个佝偻的身影。午后阳光暖暖得射下,照得应嬷嬷右手中黄色的油包熠熠生辉。
“俗套!”凌月瞥一眼纸包,冷笑道。
这原是沛县自明清便流传下来的老习惯。
传话或走动的人作客回来,主人都是要包上一包钱币做为答谢,这原叫做打钱。如今虽清帝早早下了位,沛县又是洋人来洋人往的,但这老规矩却依旧是一丝不苟得传了下来。
应嬷嬷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油滑的纸包,鹰洋的冰凉顺着老道的手感丝丝上攀,为她心内躁热的夏天带来一缕透心的清凉。赐福楼的鱼翅最近下了价,太白居的碧螺春今早刚到了货,扣紧着十指,应嬷嬷暗自揣道,今个儿,倒正好去放松放松。回头看一看阴影儿里的风太太,咧嘴一笑道:“风太太,还有一桩事儿,令爱着衣喜欢素色,一色花样儿不喜。老太太平常日子里说不了什么,这大喜日子,也该穿些衬衬喜气的衣裳。”
这话凌月自是没有听到,否则她大概有得鄙夷上一声:“俗。”
然,现在的她显然是没有这分空闲。
随风院,
涤尘居,
丫头风环带着点无奈看着忙进忙出的凌月在纸上涂着稀奇古怪的字符。她的小姐,真是一个古怪的人。她暗自揣摩,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对窗外那些特意被放大声音的朗书声听而不见的:
不图女自归,
不图女自归。
这原是孔雀东南飞的句子,此时此刻听在耳中自是多了分尖锐的刺薄与尴尬。她微微带着点愤怒想,那些闲人,总爱拿着别人的事儿当料——甚至就在人家墙下,一群登徒子!
心中正愤,却听凌月在耳边唤道:“阿环。”
“啊?什么事?”
“阿环,又得劳你了。”凌月带着丝歉意看着眼前明眸善睬的小丫头,“你知道英国在沛县的租界不?”
“晓得的,又不是没随着姑奶奶你去过。”
“得,的,得,”凌月皱皱眉道,“什么姑奶奶!你——去那边找一个中文名叫英苏陵的英国人,把这给他,他自然晓得该做什么。”
风环歪歪头,看看那一张写满古怪符号的纸道:“好勒——这就是外邦字?一个个跟蝌蚪似的,煞是难看!”
“好了!我的姑奶奶!”看着一脸认真的丫头,凌月哑然失笑道,“小心些,那个别让我那高高在上的老——母——亲给逮着了。”
看看带着丝坏笑,阴阳怪气得说着话的凌月,风环亦皮皮道:“知道了,我的多情小姐!我就顺着那墙边的槐树爬去如何?”
眼见凌月的脸上似真似假得含上了一丝恼怒,风环立即吐吐舌,转身抛下一句“去了”便错着她从门边溜了出去,只留得凌月在身后笑骂到:“乍死的小蹄子,越发没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