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波斯菊(13) 去魏老爷子 ...
-
去魏老爷子家当天,魏萤刚出校门就发现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魏萤打开车门发现魏父魏母都在车上,她坐到二者之间。
魏母心疼的抚摸魏萤头发,魏父将小冰箱里的冰棍拿出来递给魏萤,那是魏萤从小就爱吃的品牌,她甜甜的向魏父道谢。
之后三人没再深聊,各自做着事,偶尔才说上一两句话。车库的感应灯次第亮起,照亮了这个被精心设计过的空间。当车子停稳后,魏萤母女先行下车,魏父的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他正从司机陈叔手里接过那些包装考究的礼物——每年都一样的茅台,一样的冬虫夏草,一样的客套。
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魏萤透过镜面墙壁看着自己和母亲。魏母今天特意做了头发,发髻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电梯轻微的震动摇晃。而她自己的倒影——黑色长发,素净的脸,校服外套下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像是被硬塞进这个精致画面里的异类。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老宅的气味扑面而来。檀香、陈皮、还有那种只有老房子才会有的,时间沉淀后的木质气息。魏萤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这味道总能让她想起那些被罚抄《论语》的夜晚,墨水在宣纸上晕开的痕迹像极了眼泪。
三人到客厅时已经有其他亲戚到了,此时正坐着聊天。魏老爷子有三个孩子,分别为长子魏父,魏林冲,二女儿魏珍宝,小儿子魏有业,只是二女儿魏珍宝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她年轻的时候。
那时的魏珍宝继承了魏老爷子的正直,胆大。年轻活力的她一心报考警校,甚至不惜和家里人闹掰。而魏老爷子和魏老夫人在家里最疼的就是她,当听见这个消息时,这是魏老爷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说狠话:“去了有本事别回来”,没曾想第二天魏珍宝真的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魏老爷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上说不让她去但其实内心对她的最终选择还是充满了高兴与满意,他知道魏珍宝随他。
魏老夫人怒瞪他一眼:“死鸭子嘴硬,年纪越大夸人的话越说不出口。”
但在魏萤出生不久前原本和和睦睦的魏家迎来了两个噩耗,魏珍宝在一次缉毒行动中,被毒贩活活砍死,死后魏珍宝的尸体还紧紧抱着毒贩,不让毒贩逃走,等待后援队抓捕。
缉毒警察们生前埋名,死后无名。直到魏珍宝死后才公布了她的照片与舍生忘死的感人事迹,照片上的她喜眉笑眼,她年轻,漂亮,充满生机与活力。
然一直关注魏珍宝活动的魏老夫人接受不了这个噩耗大病一场,最后撒手人寰。
魏老爷子一下失去两个挚爱,看着刚出世不久的魏萤魏老爷子有过愤怒,他认为是魏萤克走了他两个最爱的人,可是等他清醒后又暗骂自己的迷信。
魏父魏母工作忙,常年不着家,所以魏萤几乎住在老宅。魏老爷子见她一天天的长大,不仅容貌神似魏珍宝,就连小时候的性子也和魏珍宝如出一辙。
魏老爷子其实对魏萤寄予厚望,他希望魏萤日后能够一鸣惊人,能够继承魏家产业,所以从小就严格要求她。
别看魏萤犯错魏老爷子总是罚她抄书,打手板心和体罚,其实等魏萤睡着后魏老爷子会偷偷把她把没抄完的书抄完,会看见她因为被打手心而哭时一脸心疼的把药拿给保姆让她给魏萤好好涂打肿的手,会在体罚结束后偷偷安排她最爱吃的菜。
但没了魏老夫人谁能帮不善言辞的他表达对魏萤的爱意呢?待他反应过来想要弥补时,早已为时过晚。
“老爷子来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餐厅里的嘈杂声立刻低了下去。魏萤抬头,看见爷爷被一个女孩搀扶着走来。老人家的背比上次见面更驼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而那个女孩——
魏萤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白栖。转学来不到两个月的白栖,此刻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连衣裙,发梢别着一枚素净的珍珠发卡,安静得如同一个精致的影子。
檀木餐桌上的座次早已排好。当魏萤发现自己与白栖正对而坐时,她下意识攥紧了餐巾。暖黄的灯光下,白栖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弧度——不会太热络,也不会显得冷漠。就像她在学校时一样,永远完美地控制着与所有人之间的距离。
“这是战友白家伟的孙女。”爷爷的声音打断了魏萤的思绪。老人摩挲着腕间褪色的功勋章,指节上的老茧与金属表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他拖着被弹片撕开的半边身子,强趁着爬出去引开了敌军......”
魏萤注意到白栖正在擦拭汤匙。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三遍。餐巾边缘已经被揉皱,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这孩子现在是我们魏家的人了。”爷爷最后说道。
餐厅里一片寂静。魏萤看向父母,魏母正用那种她熟悉的、社交场合专用的微笑打量着白栖;魏父则频频点头,仿佛在听什么重要的工作汇报。小叔第一个打破沉默,举杯说了些欢迎的客套话。其他人随即跟上,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信号。
魏萤低头切割盘中的牛排。五分熟,带着血丝,就像那天——
“魏萤同学?”白栖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的手在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魏萤这才发现自己的餐刀正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猛地放下餐具,金属与瓷器相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我没事。”她挤出一个微笑,却发现白栖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琥珀色,像是能看透她所有伪装。
晚餐后,魏萤借口复习功课早早回了房间。她机械地翻开历史练习册,铅字在眼前跳动却无法进入大脑。白栖安静的面容不断闪回——爷爷拍她肩膀时她微微低头的姿态,父亲为她夹菜时她恰到好处的道谢,佣人们围着她询问口味偏好时她耐心的回答。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魏萤的神经。她抓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墨水晕开成一片混沌的黑色。
“啪!”
黑笔被狠狠摔在墙上,断成两截。魏萤盯着窗外黑暗的天色,梧桐树的剪影在暮光中摇晃。树影在风中诡异地扭动着,渐渐幻化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个永远穿着旧校服的身影又出现了。
她的轮廓在窗帘缝隙间若隐若现,发丝在虚无中轻轻飘荡。魏萤看见少女对自己伸出苍白的手,指间还残留着那年冬天从教学楼顶坠落时,被寒风撕碎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