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雪宿潮夜 ...
-
林雪苏的魂魄已经消散，复活仪式无法继续进行。
“那你呢，雪溯……你可以复活你自己吗？”
“我？”
雪溯迟疑了。
“按照规则，或许可以，但……”
房间内空荡荡，除了人类的尸体，只剩下他这一只孤魂。
沐灵玖他们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们和他无亲无故，只是因缘际会聚在了同一个地方，汲取同一片灵气。
不知不觉间互相当作了家人，以为可以像人类那样一直陪伴下去。
可人类有生老病死，鬼魂也有鬼魂的结束方式，早早晚晚，总是有的鬼先走，有的鬼留后。
沐灵玖他们愿意和薛宣仁同归于尽。他不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或许他也该追随他们。
不该贪恋这个虚无丑陋的人间。
雪溯茫然地飘在原地，直到潮曳唤了他的名字。
不。
他还有她。
这一次不再孑然一身，还有人陪伴在他身边。
他明明给过她逃离的机会，她却选择了回来。
“林潮曳。”
“怎、怎么了？”
“如果我成功变回了人类，你会……”顿了顿，“不，你一定要把我带回家。”
“啊！”
“你想，我的家人并不待见我。如果看到我回来，只会像见了鬼一样。”
“确，确实……”
“我也没有能借住在他家的朋友。”
“这个……”
“社会援助的话……我已经成年了。不能浪费社会资源。”
“啊……”她都没有考虑过这些……
“我只能待在你身边了。”
潮曳露出为难的神色，雪溯问：“你在担心家人反对吗？”
“没有，我本来就是一个人住的……啊不，还有一个室友。”
“室友？”鬼魂朝她飘近，“男的女的？”
“女……女生吧。”
女人啊……那也不行。
“那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付房租了吗？”
“没有……”
“白吃白住？”
“嗯……”
“那你还让她呆？”
“她……她很可爱。”
雪溯沉默了。
“我也可以……”
鬼魂不继续说了。
“算了，先进行仪式吧。时间上有些许误差，祭品也得临时更换……不能保证成功。”
“如果失败……会怎么样？”
“你在担心我吗？”
潮曳呆愣愣地点了点头：“当然了。”
鬼魂轻笑。“就算失败，也不会更糟了。”
他喜欢她这副模样，担忧和紧张揉在眉眼里，从来没有人对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刚刚二人的画面漫入脑海，她是当成了梦境，他却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觉得匪夷所思，只是稍稍回想，都够浑身难耐。
“林潮曳。”
“不管能不能变回人，我都不会再放过你了。”
……
变故还是发生了。
仪式进行至一半时，窗外响起警笛声。
这栋学校的鬼魂因善极天师的到来死散大半，环境里的灵力早已降到最低，人类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出。
单凭雪溯没法对抗这些人，他的灵体在对付善极天师和薛宣仁时早已有了损伤，潮曳见他执意要将仪式进行到底的模样，焦急开口：
“雪溯！他们如果抓走了你，会不会把你关进什么实验室里……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雪溯道，“我从那些警车里的人类身上没有感受到恶意，他们只是来调查失踪案的，那些人类的武器对我也没用。不过，朱家的人也来了……又有臭道士。”
“那该怎么办？！先、先逃吧，雪溯。”
“再等等。”
“雪溯，不管你是人是鬼，只要不消失就好。”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少年一怔，“和我一起逃走吧。”
他们逃出了城堡。
屋外的大雪停了。
阳光照射在雪溯身上，他并无异常，潮曳所握的那只手温温热热的，是人类才会有的温度。
但当她朝他的双腿望去时，是空空荡荡的。
……
复活仪式成功了一半。
雪溯有了一半的人类身躯，腰际之下却还是鬼魂的形态。
他自身也无法厘清这是什么状况，他的灵力依旧存在，甚至不减反增，依然能操控环境温度、结成冰霜、隔空移物、自由穿墙等等，
他的灵体不再惧怕阳光，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在阳光下，但他的两只腿是透明的，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只鬼魂。
……
两人躲避鸣笛的警车，踩在那行将融化的雪地上，沙沙作响，潮曳让雪溯藏在自己的背后，用她小小的身影挡住他，一路互相依靠。
她将雪溯带回了家。
用钥匙开门前，潮曳想起一件事：
“那个，雪溯，我的室友她……她不太喜欢陌生人。”
“嗯。”
“等会她要是对你发火……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不会介意的。”他不会跟一个迟早要被他赶出去的家伙介意，“我也可以让她看不见我。”
吱呀一声，屋门开启。
雪溯面无表情地朝内望去。
他心中已将这个被潮曳夸赞“好可爱”的家伙列入暗杀名单，但初次见面，明面上的伪装还是要做的。
一道橘色影子一闪而过。
好快的速度！
雪溯心下微惊。
下一秒，那道橘影居然扑到他脚跟前，张开血盆大口——
“哈”了一声。
“叶子，我回来了，你有没有想我呀？”
潮曳蹲下身，抚摸着橘色生物的脊背，这头怪物突然凶相尽收，眯起眼露出享受的表情，甚至把头往潮曳的掌心使劲拱来，谄媚得有点那个了。
雪溯迟疑地望着眼前画面，他稍稍一动，怪物又从被摸的状态瞬间切换，对他恶狠狠哈气。
“林潮曳……这……”鬼魂呆呆道，“这就是你说的室友吗？”
*
潮曳的室友是一只橘猫，母猫。
那是潮曳一年前在路边捡到的，当时橘猫怀着孕，身体瘦得像竹竿条，却横着塞满五六只小生命，走起路摇摇摆摆，没有半点猫咪的稳当优雅。
潮曳经常能看见这只橘猫，她长得并不好看，叫声嘶哑，或许已猫到中年，遇到投缘的路人会跟上一阵，像坏掉的水龙头持续喵叫。
受不了的路人给她半根火腿肠、猫粮，她便心满意足地吃起来，对吃饭时被摸一事没有意见，但吃完了是绝对不能继续摸的。
那已不是橘猫第一次怀孕，在此之前她不知道是多少只流浪猫的妈妈了，其他的同龄姐妹早都转世投胎，独她生命力惊人，活成一只粗糙、贪吃、不太温柔的中年妇猫。
潮曳也被她跟过，有一次跟到电梯门口，橘猫对此机械心生迟疑，没有继续走进。
潮曳突然一阵心软，她觉得自己和这只橘猫很像，活得随随便便，举目茫然。
她想把它抱回家，至于之后该怎么办并不知道，潮曳没有养过小动物，更别说橘猫还怀着孕。
没想母猫先她一步，翘起一只脚，在电梯门口尿了一泡。
好臭！还有几滴尿溅到了潮曳的鞋子。
她最后还是把橘猫带回了家。
长得并不好看的橘猫经常揣着手，大爷似的端坐在那里，潮曳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大爷猫”，考虑到她是女孩子，又改成了“大叶猫”，三个字念起来太长，最终变成了“叶子”。
叶子显然不喜欢雪溯。
自雪溯来到潮曳家中，她一见着男鬼就哈气，哪怕雪溯动用灵力隐身，她也能精准识别，照哈不误。
果然，猫能见到脏东西。
“我是……脏东西？”
潮曳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雪溯很无奈。
人他能吓走，可猫怎么办？
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
叶子不小心把玩具弄到了阳台外的小平台上，怎么也拿不到，急得乱叫。
要想拿到，得先把封窗的铁网拆下，探出大半个身子，很危险。
但对鬼魂来说，这点事不要太轻松。
雪溯帮叶子轻轻松松拿回了玩具，自那之后，叶子看雪溯的眼神变了。
她对雪溯的哈气频率从每天十次降低到了八次，偶尔允许雪溯操控猫砂铲为她铲屎。
但鬼魂要想摸橘猫的身体是绝无可能的，谁让他的手那么冷。
虽然雪溯的状态看似无敌，从不人不鬼变成又人又鬼，灵力皆在的情况下普通鬼魂恐惧的阳光、法物等都对他不再有伤害，但——
雪溯发现自己无法去到没有雪的地方，除非待在潮曳身边。
一旦身处没有下雪的环境，他的形体会逐步消淡，温度越高，消散得越快。
他虽然能控制环境的温度，但这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供给，一旦出现缺口，灵力会迅速降低，甚至连自身形态都无法维持。
但只要和潮曳进行了肢体接触，这种状况就会好转。
好转的程度自然和接触的亲密程度正相关。
有点儿弄不清楚，到底是谁成了谁的转化人。
新闻上报道了朱志远等人的失踪事件，很快被定性为“多名青年雪天露营出现意外”“尸首被秃鹫啃食面目全非”“唯一幸存者已脱离生命危险但留下终身后遗症”。
原本事情就到这里结束了，但有人发现出事的几人都曾是当年名屿中学事件的相关人员。
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更多的内幕被曝光出来。
朱家下了大手笔想压下此事。
而雪溯则在一天夜晚，飘进警局内，将从乔菱纱那拿到的部分证据放在了桌子上。
这下，就算朱家门路再大，也无法伸这么长的手。案子被重新提审，然而时过多年，大部分关键证据不在了，人证更是严重缺失，原本一切又要这样不了了之。
直到邹老师给警局打了一通电话。
是的，邹老师并没有死。
那次车祸后，她瘫痪卧床，自己都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意外地活了下来。
邹老师到底害怕了，若再被牵扯进事件，恐怕就不是出车祸那么简单。她有家人，只能选择隐姓埋名，换了新的城市生活。
直到名屿的事再次被翻出，邹老师的孩子已出国，而她还有一年就要退休。
有些事情永远像疙瘩一样杵在心底，折磨得人日夜难眠，说是自保，说是退缩，其实怎么也没法忘记。
邹老师愿意出庭作证，提供当年雪溯自杀事件的相关证据。
……
山路崎岖。
潮曳和雪溯来到了邹老师所就职的村镇学校看望她。
头发花白的邹老师行路不便，得拄着拐杖，口齿却依然清晰利落，教训起学生毫不嘴软。
她不太记得潮曳是谁，花了半天功夫，才稍许回想起来。
“原来是你啊……我想起来了，数学才考25分。”
“是，是的……”
“怎么考出来的？我就是教路边一只小狗算术，它都能多答对几题。”
没这么夸张吧……
“你一个人来的？这么大老远。”
“嗯嗯。”雪溯处于隐身状态，她看不见。
“这是什么东西？”
“我、我做的手工，邹老师，送给你。”
邹老师接过潮曳做的手工人偶，眯着眼辨认了出来：“这是我？”
“嗯嗯。”
“做得还挺好。”
潮曳笑了起来。雪溯看了一眼她，也轻弯唇角。
“你还记得那个叫雪溯的孩子吗？”邹老师突然提到雪溯的名字，双目眺望着远方的山景，这个乡镇荒僻偏远，若不是因为当年的事件，她应该一直在名屿教书，一切都持续而稳定，不会出错。
“我一直很对不起他。”
“他来找我帮忙，我却没有帮上，这么多年了，只敢躲在这个地方。”
鬼魂摇了摇头。
“这一次，希望能成功，那孩子泉下有知，能原谅我的懦弱。”
鬼魂轻声说了谢谢。
邹老师茫然地望着潮曳：“你有说话吗？”
潮曳摇了摇头：“邹老师。”她说，“雪溯他很感谢你，从来没有怪过你，你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他那种人啊……变成鬼了也一样。”
回程的路，气温升高。
雪溯移动的速度变慢，很快被潮曳察觉。
“雪溯？”
“嗯。”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冬天快要结束了，往后该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
“雪溯。”
“嗯，我在。”
“要不你别待在我家了……”
男鬼蹙起眉来：“林潮曳，你想赶我走？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声音都变冷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们可以搬到北方，冷一点的地方。”
“你不是很怕冷吗？”
“也还好啦。”
“林潮曳。”
“在、在。”
“不许赶我走。”
“没有要赶走……”
“那为什么晚上不让我进你的房间？”连那只凶巴巴的橘猫都能进。
“这、这个，男女有别……”
“哈？”别什么别。“林潮曳，我有点不舒服。”
“怎怎怎么了！！！！”
“这里没有下雪，我快要不行了。”
“你等等雪溯，我马上就——”
鬼魂贴上她的后背，穿透厚厚的外套、里衣，钻心的冰凉潮湿，又有更冷一点的手指勾住她的指，十指相扣，密不可分，他贪婪地汲取她的温暖，她就是他遇见的所有人类中最温暖美好的存在：
“林潮曳，我需要你。”
潮曳满面通红，想要推拒，鬼魂用那只无辜的蓝眼凝望她，眼中有淡淡委屈和落寞，潮曳心尖一跳，却中了他的陷阱，回过神来时，唇已被重重覆住。
只有肢体亲密接触才能维持灵体……真的吗？
该不会雪溯一直在骗她吧！
每天都要这样黏黏腻腻没完没了吗……太可怕了。太幸福了。不对，是太可怕了。
“林潮曳……”
雪溯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耐，他的鬼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潮曳不敢细思。
“林潮曳，快一点。”另一只手也被扣住，无路可逃。
“快、快一点什么……”
“我不想消失……你得帮帮我。”
也不知是谁在帮谁。真是太奇怪了。
就算恐怖电影也不敢这么拍，她居然每天都在跟一只鬼魂做这样的事。
“林潮曳。”
“雪溯……”
老是叫她的名字干嘛，还用这副腔调，她的腰都快要断了，身上乱七八糟得难受，还不如她一个人对着人偶小雪的时候简单轻松呢，想停就停。但如果不回应他，后果只会更糟糕。
叶子窝在墙角，鄙夷地看着他们。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雪宿潮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