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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或许,这便 ...


  •   癫狂到极致的欢愉褪去后,理智回归,现实的问题接踵而来。
      谢云流有些歉然地亲了亲怀中仍昏沉的道子,起身先扯下干透的外衫小心垫在对方身下,才拎起一团糟的里衣走到水潭边草草盥洗,烘热后替他清理身上狼藉。
      清理完毕,又替他套上洗净烘干的里衣,谢云流这才跃入水潭,草草冲洗。正掬水时,忽听身后传来低问,不由一怔,回头望去:
      “名字?”

      李忘生此刻已恢复些许气力,略显慵懒地靠坐在谢云流特地寻来的平整石块上。药性尽褪,理智重归。他眯眼望着水中的青年,那般坦荡肆意,令他心底既生歆羡,又泛起未褪的悸动。
      先前暂且搁置的疑问便又浮上心头。他重复着刚刚的问题,带点困顿,又含期待:“是。我还不知你全名是什么。”
      他浅浅笑了笑,眉宇间显出几分赧然:“说来我有位师兄,恰好与你同姓,若也如此称呼,怕是……多有不便。”

      话音刚落,潭中人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水声哗啦间已上岸走近:“我还当何事令你纠结至此。”
      他径自走到李忘生近前,扯过里衣随意搭在肩头,屈膝跌坐在他身侧,眼底笑意盈盈,“忘生,我姓谢,也是修道之人,年龄形貌、心法剑术都不曾对你隐瞒,你当真没想过我是谁?”

      李忘生微微一怔,忽然睁大双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

      “呆子。”见他满脸震惊,谢云流闷笑不止,伸手在他额间轻弹,“让你唤我‘师兄’,当然是因为你便是我的师弟啊!”

      篝火堆中忽然传来柴火的噼啪轻响,听在李忘生耳中却如惊雷,他霍地坐直身体,却因牵动身后不适倒抽一口冷气,紧蹙的眉宇间满是不可思议:
      “大、大师兄?!”

      “当心些!”谢云流眼疾手快揽住他,顺势将人带入怀中,手掌体贴地按在他后腰,温润内力徐徐渡入,缓解着那份不适,“何必如此惊讶?你我多年未见,认不出来也是常理。”
      他说着顿了顿,又笑道:“我最初也没认出你,幸而你实诚,自报家门且不设防,否则我岂会轻易放下戒备?只是不承想,我家师弟长大后……竟是这般模样。”
      尾音渐沉,笑意中透出显而易见的亲昵。

      “……原来大师兄早已认出我了。”李忘生僵硬地靠在他身上,闻言不由哑然。回想昨夜相处,眼前人确是在他通名后态度转为亲近,自己却浑然未觉,不禁懊恼,“忘生愚钝,未曾往这方面想过。”
      他抬眼细看对方英挺侧颜,心下赧然,耳根灼热更甚。一想到与自己缠绵之人竟是自幼相识的大师兄,他便不自在地欲从这过于亲密的怀抱中退开些许。才一动弹,便被对方察觉,腰间手臂不由分说收紧,将他圈得更牢:
      “别乱动!”
      略带斥责意味的声音从头上传来,继而额心一热,却是谢云流将下颌轻轻抵在了他发顶上,“还是江湖经验少了。”
      这些年谢云流虽因师父隐退较少下山,从前却没少四处闯荡,又是游侠性子,三教九流没少接触,与性子平和的李忘生大不相同,“看来这些年你虽游历天下,见识广博,于这人心细微处,却还是太过纯良。”

      李忘生被他箍在怀中,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又混杂着情事余韵的气息,心跳依旧紊乱。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大师兄……我……”

      “嗯?”谢云流应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脊背,意在安抚。

      “我们方才……”李忘生终究是难以启齿,声若蚊蚋,“……实在……于礼不合。” 尤其是对这位名义上的师兄,这几乎堪称悖逆。

      谢云流却低笑出声,胸膛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礼?忘生,你我现在这般境地,幕天席地,历经生死,方才更是……你同我论礼?”
      他略略退开,抬手轻托李忘生下颚,迫使他看向自己。火光映照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锐利而专注,话语更是笃定自信:“你是我师弟,我是你师兄,此乃天定缘分。方才之事,你情我愿,何错之有?我道家亦不禁双修之法,结侣同修亦是正道。除非……你悔了?”

      对上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李忘生心头一颤,薄唇微抿:“并非后悔……只是……”
      只是冲击太大,事发突然,他一时难以将一见倾心的对象与印象中的大师兄完全重叠,心头一片混乱:一会儿是书信往来中的字句,一会儿又是师父口中那位凌厉端肃的师兄形象……多年来,他早已视师兄为纯阳继承人,是未来掌门,是备受敬重的大师兄,如今却……

      “不悔便好。”谢云流截断他的话,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既然不悔,那便负责罢!”
      李忘生险些咬了舌头:“负、负责?!”

      “当然。”谢云流俊眉一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师弟睡了师兄,岂能不负责任?”说着手指揉上他唇角,眉头微蹙,“咬着了?我瞧瞧。”

      李忘生慌忙摇头:“无事!”
      他挣扎着后移些许,抬眼对上谢云流眸中毫不遮掩的占有欲,心湖再起波澜。这份强势与他记忆中书信往来里那个言辞锋利、偶显叛逆的师兄形象隐隐重合,却又多了几分历经沉淀的沉稳和……热切。一时之间,竟让他有种被灼烫的错觉。
      可是,不讨厌。
      甚至心生喜欢。
      可若就此结为道侣,未免进展太速。他虽已暗下决心,可对方毕竟是大师兄……耳根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眨眼间红透一片。

      谢云流一直凝望着他,自也瞥见那抹艳色,目光微暗,忍不住伸手轻揉他耳垂:“无事便好。既如此,此事便定下了。待回纯阳,我便禀明师父,与你结为道侣。”顿了顿,又道,“还有,不许再唤‘大师兄’,听着生分。”

      李忘生只觉耳根被揉得酥麻,呼吸微促,闻言一怔:“那该如何称呼?”

      “便唤‘师兄’。”谢云流理所当然道,“你只有我一个师兄,何必多加字眼?”

      李忘生顿时哑然。
      的确,于他而言,“师兄”二字,从来都只指向一人。只是从前在信中,他多规规矩矩称“云流师兄”或“大师兄”,也未见对方反驳,如今倒是……
      失笑之余,心底却平添亲近,他未再多言,大大方方唤了声:“师兄。”

      谢云流只觉这声“师兄”比以往所闻皆更令他心旷神怡,喜道:“好忘生,从今以后,你我便是最亲近之人。至于其他……”他将手臂重又收紧,垂首在他鬓发吻了吻,“我们来日方长。”

      这一次李忘生并未闪躲,温顺地仰首与他耳鬓厮磨,急促的心跳渐趋平缓。
      “……好。”他说,“来日方长。”

      篝火噼啪,映照着相拥的两人。夜色温柔,倦意却悄然袭来。这一夜两人先是擒贼,继而逃生,后又缠绵许久,心弦几番紧绷松弛,难免疲惫。李忘生素来作息规律,此刻被师兄温暖胸膛环拥,困意渐生。他拢了拢谢云流覆在他身上的外衫,正欲闭目小憩,却听耳畔传来一声轻叹:
      “哎!还是意难平,我怎的现在才遇见你?早知如此,当初师父再去潞洲,我也该跟去才对!”语气愤愤,显有不甘,“就差那么一点……”

      听到“潞洲”二字,李忘生不由一怔。微薄睡意散去,他望着跃动火光沉默片刻,方才轻声道:“或许,是天意使然。”

      谢云流原本只是有感而发,听到他这句话却是蹙起眉:“天意?”

      李忘生垂下眼。
      许是温情动人,亦或夜深人静,适合倾诉,他忽然想将过往种种尽数同眼前人说起:“师兄,你可信……人能窥见天机?”

      谢云流正把玩着他一缕墨发,闻言动作一顿,垂眸看他:“窥天机?这个师父擅长啊!他老人家卜算之法很准,我记得你于此道亦颇具慧根。”从前师父可没少在他面前夸过。

      李忘生却摇头:“不是卜算。”
      他抬眼看向头顶露出的半遮半掩的天幕,月已西落,星子浩繁,银汉迢迢横于苍穹。他深吸口气,转而对上谢云流探究的目光,眸色沉郁且复杂:“我自幼……便时常会做些梦。一些……关于未来的碎片之景。”

      梦?
      谢云流眉头微挑,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多是模糊景象,悲多喜少,且无定数,常于事发前夕骤然入梦。”李忘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年我忽然反悔不愿离开,便是因为离去前夜得到预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我梦见……若我随师父离去,家中便会遭逢大难,满门……俱灭。”

      谢云流的神色骤然一凝:他一直耿耿于怀之事,竟是因此?

      “那时年幼,忽然梦见那般惨烈场景,我……难免惊惧。”忆及往事,李忘生心底仍难免生出波澜,“我不敢将梦境详情告知父母,更不敢对师父和盘托出,只能以家中事务推脱,未能成行。本拟先留在家中,待祸起时擒住元凶,再寻师门。岂料时至梦中之期,竟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谢云流精神顿时一振:“所以,不是预知梦?”

      “我也曾这般以为。”李忘生缓缓摇头,“是以等梦中时节过去,便再度提出离家修行。不料行装方备好,当夜便又梦见了类似场景:仍是满门被屠,只是时节从秋转冬,依旧……无人幸免。
      “自那之后,每当我动心想要离开,便会梦见此景,月复月,年复年。关乎亲近之人的安危祸福。我不敢全然不信,亦无法完全验证,只能困守家中,如履薄冰……虽不知缘由,但只要我不离,家人便得平安。”

      “所以这些年里,你一直都被困在潞洲?”
      听到这里,谢云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万万没想到,师弟多年未能回归纯阳,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而匪夷所思的隐衷。那些他曾认为是“懦弱”、“退缩”的行为,此刻都有了全然不同的解释。
      强烈的怜惜与愧疚涌上心头——为自己多年来的偏见,也为李忘生独自承受的这些——谢云流收紧手臂,语气干涩:“那你——害怕么?”

      “……自然是怕的。”
      李忘生放纵自己靠在谢云流怀中,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语气却很平静,“所以两年之后,我终于忍不住,修书向师父求助。”

      此事谢云流也有印象。彼时纯阳宫初建,正是繁忙之际。师父忽然说要离开去趟潞洲,他还满心不愿,但想着若能将师弟接回,他也多个帮手,也就并未多言。不想师父一去数月,归来仍孑然一身,还告诉他说,他那二师弟短时间内都来不了了。
      也正是因此,谢云流才会对李忘生心存芥蒂,只当是那位小少爷舍不得锦衣玉食,放弃苦修,越发瞧他不起。
      又怎知师弟是被噩梦折磨,才未能前来。
      他静默片刻,才又问道:“那师父——”

      “师父来后调查了许久,才告诉我说,此事涉及天机,不便泄露。”李忘生轻叹口气,续道,“他老人家让我暂且留在家中修行,他会与我通信以作指点,并寻机来教导我。等时机到了,此事自可化解,无须心焦。
      “后来——直到六年前,我忽感樊笼已去,才终于离家,得以外出游历。”他说着笑了笑,看向谢云流,“脱身之后,我即刻奔赴华山,可彼时师兄不在山上,缘悭一面,甚是可惜。”

      “六年前?”谢云流一怔,却想不起那时自己去了何处,不由扼腕,“那你为何不多留些时日?”

      李忘生道:“师父言道山中有人值守,让我趁此机会多历风物,日后恐难远游。故而拜别师父,云游至今。幸而如今桎梏尽去,亦得……与师兄重逢,已是万幸。
      “或许,这便是窥天机的代价罢!”

      十数载困守一隅,何幸之有!
      谢云流只觉心中酸涩一片,只能用力抱住怀中人,半晌方才哑声开口:“天机与否暂且不论。但从今往后,无论风雨几何,我都会与你同在,你再不必独力支撑。”

      李忘生伏在他肩头,听着耳边传来的郑重承诺,鼻尖微微一酸,心尖却绵软一片。他闭上眼,轻轻回抱住谢云流,低声应道:
      “都过去啦!师兄不再怪我爽约便好。”

      “我何时……”谢云流心中一虚,忽然想到两人从前书信往来时,自己似乎、大概、也许……有抱怨过对方耽于享受,不肯上山,昨晚密室中也……不由讪讪,下颌在他颈间轻蹭,“是师兄不好,以后不会了。”

      李忘生眼底漾出笑意,垂首嗅着师兄身上的气息,满足地合上眼:“我信师兄。”顿了顿,才低声道,“我困啦,师兄陪我小憩片刻可好?”

      谢云流顿觉心头酸软一片,扯过外衫将人仔细裹好,拢在怀中,柔声道:
      “好,师兄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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