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条医诫》CBTherapist

2、悬而未落 “老大，”

　　“老大，”许星野小跑跟上，“法医报告都敲定程淮是自杀了，您怎么还跟这案子较劲？”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近，“该不会是为了阮医生吧？”
　　顾沉舟脚步不停：“刑侦队改八卦周刊了？”
　　“这叫刑侦直觉！”许星野一挺胸脯，“您平时看人，跟在停尸房验尸没两样。可对上阮医生……”
　　顾沉舟猛地停步。许星野差点一头撞上他笔挺的肩线。
　　“你的刑侦直觉，”顾沉舟转身，“建议用在正道上。”
　　许星野立刻举手投降：“我闭嘴！”转眼憋不住，“刚听小护士们八卦，原定阮医生和程淮去清溪镇义诊，现在程淮没了，全院女医生都快把人事处门槛踏平了！”
　　“夜班。”顾沉舟轻飘飘两个字。
　　“别别别！老大我错了！”许星野一溜烟跑向停车场，“我这就去开车！”
　　顾沉舟在大厅门口站定，连这个粗线条的下属都看出了端倪，这让他心底掠过一丝烦躁。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娴熟地抖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微微垂下眼点上。待白烟缓缓吐出，那副老烟枪的做派倒是把骨子里的痞气遮掩了几分。
　　“医院里禁止吸烟。”
　　这嗓音好听得近乎奢侈，像大教堂管风琴最低沉的那根音管在震动，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顾沉舟咬着烟嘴嗤笑，和阮临川一样的事逼。转身时，已换上副人畜无害的笑脸：“罚单开给我啊。”随手碾灭烟头。
　　待看清来人，他指间的烟蒂微微一颤。竟是街角那个让他晃神的长发男人。对方褪去了西装外套，只着米白色丝质衬衫，汗湿的衣料隐约勾勒出腰线轮廓。
　　男人走近时，顾沉舟不得不略微仰头——以他一八五的身量，竟还需抬眼。他忽然想起某次无意间走进的画展，那些被精心保存的古典雕塑，线条完美却总少了分生气。而眼前这人，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活物。
　　顾沉舟五肢健全，顿时有点想入非非。他的目光顺着流畅的颈部线条往上移，对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然而稍纵即逝，叫人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人的眼神有点奇怪……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顾沉舟干了十年刑侦，认人从不出错。这行最忌讳脸盲，那是要命的事。
　　哪怕只是街头巷尾匆匆一瞥的生面孔，事后需要时，连那人眼角有几道褶子、嘴角是朝上还是朝下撇，他都能在脑子里分毫不差地还原出来。
　　因此他确定，这张脸，自己从未见过。
　　“烟酒对身体不好。”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
　　“你是医生？”顾沉舟语气轻佻。
　　“对……”话音未落，便听到周边人不断发出的惊呼声！
　　众人循声抬头，只见四楼挑廊外，一个女人正摇摇欲坠地站在围栏外沿，怀中紧搂着襁褓。
　　顾沉舟与男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楼梯间。“她怎么上去的？”顾沉舟三步并作两步。
　　“医院十年前的设计缺陷。”男人紧随其后，“两栋住院楼之间有联通走廊，但进出需要门禁，她应该是偷了医护胸牌。”
　　四楼已乱作一团。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女人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抱着婴儿，赤着的双脚只有前半掌堪堪踩在仅有两寸余宽的水泥边缘上。
　　顾沉舟抓过身边白大褂的胸牌，却被男人一把拉住：“别刺激她。”
　　“韩老师。”白大褂恭敬地称呼道。
　　男人缓步上前，在安全距离停下：“这位妈妈，能让我看看宝宝吗？”
　　女人死死搂住婴儿，歇斯底里地摇头：“没用的！医生说他的心室……”
　　“我是儿科专家。”男人声音沉稳，“让我看看孩子。”
　　“专家？”女人突然捶打胸口，“三十万手术费！我上哪凑这么多钱！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为什么！”
　　“‘童心计划’可以全额资助。”男人亮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系基金会。”
　　女人身体一僵：“全、全额？”
　　“对。”男人按下免提，电话里传来女声：“童心计划办公室，请问……”
　　顾沉舟闪电般冲上前，扣住女人手臂。男人趁机抱过婴儿，却被反手揪住衣领：“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都是串通好的！”她尖叫着，拽着男人就往外倒去。
　　眼见男人一个踉跄撞在围栏上，顾沉舟眼疾手快从他怀中抄过婴儿，安置在地。转身时却见女人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千钧一发间，男人死死攥住女人手腕，半个身子已悬在围栏外。顾沉舟飞扑上前，紧紧箍住男人的腰。三人形成惊险的“人链”，可女人仍在疯狂挣扎，悬空的双腿不断踢蹬。
　　“操！你他妈别乱动了！”顾沉舟的手臂青筋暴起。
　　“放开我！让我去死！”女人声嘶力竭地哭喊。
　　顾沉舟朝呆立的人群怒吼：“都愣着干什么！看戏呢？！”
　　医护人员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扑上来。众人合力，终于将三人拽回安全区域，女人一落地便瘫软在地，崩溃大哭。
　　顾沉舟靠在墙边喘气，目光却黏在了男人身上。那人衬衫半敞，脸颊泛红，正俯身查看婴儿情况。顾沉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感觉刚平复的呼吸又冲上了高速。
　　方才情势危急无暇他顾，此刻静下来，那截腰身劲瘦有力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混合着沉郁的木质香，冷冽中暗藏撩人的暖意。
　　男人直起身，修长的手指抚平衬衫褶皱：“多谢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顾沉舟目光微动，“韩医生怎么称呼？”
　　“幸会。”男人伸出手，腕骨线条如精雕细琢，“韩清帆。”
　　“顾沉舟。”他握住那只手，触感微凉却意外干燥。
　　视线不经意掠过韩清帆脖颈处两道鲜红抓痕，在冷白肌肤上平添几分旖旎。顾沉舟皱眉：“韩医生受伤了？”
　　韩清帆指尖轻抚伤痕：“无碍。不如赏脸让我请顿饭？就当谢礼。”
　　救命之恩，确实该好好答谢。顾沉舟在心底玩味地想，面上却一本正经：“韩医生客气了。”
　　“韩老师！会议要开始了！”一位年轻医生匆匆赶来。
　　韩清帆看了眼腕表，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看来只能改日了。”
　　“韩医生‘秒理万机’，不必客气。”
　　“再忙也要吃饭。不如顾警官留个号码？”
　　顾沉舟掏出手机，韩清帆却没有接，他自然而然地托住顾沉舟的手背，就着这个姿势在通讯录里输入“韩清帆”三个字。
　　保存，拨号，挂断。行云流水。
　　两个男人有些肢体接触本也寻常，可对于初次见面的人，这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社交距离。
　　那只手带着医者特有的洁净感，指甲修剪得圆润如玉。当指尖掠过手背时，仿佛一片羽毛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微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冬日里落在掌心的第一片雪花——转瞬即逝的凉意后，是挥之不去的灼热感。
　　作为刑警，他对人际距离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然而当他看向韩清帆时，那人的目光却澄澈如水，坦然得让人无从质疑。
　　“顾警官，再联系。”韩清帆收回手，转身离去。
　　他走路的姿态有种与生俱来的风度，肩背挺直却不显刻意，这让顾沉舟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老大！可算找着您了！”许星野气喘吁吁地跑来，“没事吧？”
　　顾沉舟冷哼一声：“等你来救，我尸体都结蜘蛛网了。”话虽这么说，他眉梢眼角的愉悦却藏不住，利落地拉开副驾车门，“去云顶天阙。”
　　许星野透过后视镜偷瞄，心里门儿清——这准是又要去“约会”。每次这种“约会”前后，老大总会心情大好，连带整个刑侦队都跟着沾光。有时甚至会在晨会上破天荒地网开一面，对犯错的同事睁只眼闭只眼。
　　云顶天阙可是城中顶级豪宅区，据说一平米能顶他半年工资，看来这次的约会对象非富即贵。
　　阮临川推开门，顾沉舟正大剌剌地霸占着客厅最宽敞的沙发，长腿架在茶几上，手里还捏着半杯尼格罗尼。
　　“真把这当自己家了？”阮临川轻拍他小腿，“说过多少次了，脚别搁茶几上。”
　　“明天要出发了？”顾沉舟故意慢半拍才收回腿，“程淮都出事了，你还往那鬼地方跑？”
　　“上个月就定下的行程。”阮临川解开袖扣坐下。
　　“一个人？”
　　“大概。”
　　“今天这么晚？手术拖台了？”
　　“去了夏逸兴的公寓。”阮临川松了松领带。
　　“你们很熟？”
　　“刚认识。”
　　“刚认识就登堂入室？看来那位夏医生很对你胃口。”
　　阮临川淡淡扫他一眼：“不是所有人都像你。”
　　顾沉舟不以为忤，反而凑近：“那他找你做什么？”
　　“你们把值班表翻了个底朝天，却偏偏漏了那群实习医生。”阮临川摘下腕表放在茶几上，“实习医生林晞晚证实，她和夏柠当晚都在科里。虽然没看见是谁打的电话，但提到夏柠已经两天联系不上了。”
　　“失联？”
　　“夏柠上周六请假回老家，然后就人间蒸发了。”阮临川继续说，“不仅如此，你们查林晞晚丢钱包的案子，她隐瞒了关键细节。”
　　“哦？”
　　“林晞晚的白大褂就挂在更衣室外的走廊，去洗手间不过五分钟，钱包就不翼而飞。监控却什么都没拍到。”
　　“内部人干的？”
　　“更可疑的是，夏柠让林晞晚别声张，说是‘怕引起误会’。”
　　“又是夏柠？”顾沉舟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我下午明明给夏逸兴留了名片，他怎么反倒找上你了？”
　　“大概我看起来更像个正人君子？带顾警官回家，岂不是引狼入室？”
　　“操！” 顾沉舟在心里暗骂，面上却不显：“他还说什么了？”
　　“程淮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天成区康宁医院，情绪相当不稳定。”
　　“连这种行程都知道？”顾沉舟冷笑，“他和程淮的关系，恐怕不简单。”
　　阮临川不再搭话，径直走向衣帽间，随手取了件深蓝牛津纺衬衫。
　　“除了案子，就没别的话了？”顾沉舟的声音从客厅飘来，“整整两周见不到人。”
　　衣帽间内，手机屏幕亮起“王院长”的来电。阮临川按下接听键，院长洪亮的声音传来：“临川啊，人员定了，急诊科夏逸兴和你一起去清溪镇。”
　　“夏逸兴？我以为这次是神经外科单独行动。”
　　“当地医疗条件比预想的更糟，需要多科室协同。”院长的语气不容辩驳，“夏医生在野战急救方面经验丰富，正好弥补你的短板。明早七点，医院正门集合。”
　　阮临川转身时正对上不知何时倚在门边的顾沉舟。男人嘴角噙着笑：“这位夏医生还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