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楔子·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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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乌山客，不识越家茶。
唯有乌山客，可作越茶家。
百越有名茶，名为乌山客。
闲沏一盏，便是雅香氤氲，渺渺而浮，遂沾湿了红尘，沉重了过往，也如是心下无奈了。想来也怪那秋风太多愁，旧年难忘，尽付这清茶淡沫中了。
东周，楚水哀凉之际，楚康王即位【1】。待十年安定，遂南征，荡百濮【2】。
又是一年梧桐叶落秋瑟瑟，水光潋滟风萧萧。
不过未到尽时，窄道边上林荫依旧郁郁，只是略显枯气。时时传来鹧鸪哀啼，更添幽怨情思。这楚水越山间，天高地远，远远望去似有珠玉其间烁微，近看才知原是一纵车队，只是极其华丽庄雅，不和与这淡淡秋色，觉乎怪异。
这车队头已过东山，尾却还留在西山旁侧，也是奇长。队伍中间的那辆梨花铜车是最为繁美的，五马骈行，好不威风；隔窗雕花嵌玉，帘垂天丝青竹，好不风雅。着实气派。
车中见俩人对弈，一为稚子，一为楚王，其中谈笑话闲声不绝于耳。
“子皙，你可要想好了，若要落再此，那兄长可就只差一步之遥咯。”
“当然，落子无悔”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双眸微扬，明明如月，眉宇间尽显傲气，“王兄，请——”
“哦……”康王面上露出若有似无地笑意，好生瞧着那小少年稚嫩的神情，后大手稳落。不等他抬眼，只听——
“嗒”的一声十分脆亮，无处不透着少年气盛。
“哈——王兄，子皙赢了。”清澄的嗓音是掩不住的欣喜。
“哟，厉害了，子皙不愧为神才，兄长输得不亏。”楚王满眼期许，盈盈浅笑。“只是不甚明白，可否讲来听听。”
“嗯，子皙以为此局大势已定，若不舍自破，便无以得胜，故须舍己，从中离间，便可赢大势。”
楚康王抖擞广袖，抚上了子皙的后脊，并轻掸了掸少年的披锦，赞许不已，“好，好啊——那此去百濮南征，就用子皙的法子可好了……”
那少年眨眨睫羽，他还不太懂，不懂这战乱凄惨，灾火无情，更不谙这“南征”之意。可惜康王那后半句都融作西风去了，只听得笑音未结。声振林樾。
是夜，百濮林繁水深。由于楚王的命令，子皙自然是哪都去不了的。但少年心大，况且今夜恰是圆月，实在是“良辰美景不可辜”，子皙看着一旁收拾碟案的宫仆，不免地心烦。
“公子啊，您不再吃些吗，这餦餭【3】可是口味不合……”
“哎呀，我吃好了嘛，快些拿下去吧。”
“这……”宫仆面色为难,“恐不好与王上交代啊，公子……”
子皙把头埋在了绣被里，什么都不理会了。待听倒脚步声远去时，子皙小心翼翼地扯起一边被角露眼轻瞄，确认那宫仆真正走了后，便倏地蹦了起来，，拖着鹤履直奔车外，单着一身月白的云绸深衣，连狐裘都忘了披，也属实是贪玩心切。
林深且密，子皙生在郢都，从未见过如此景色，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后霎时间就迷了眼儿，分不清东西，辨不得天地，唯觉户这月光如水，荡人心弦。
此番折腾，不出所料的，子皙寻不着路了。
其实这林中本无路，但奈何秋夜寒重，只着深衣的子皙冻得鼻翼通红，不断地哈着气以暖和僵冷的双手，可却是无济于事。挂上莹霜的睫羽微微颤动，唇角紧闭，愈显得苍白无生气。可怜这郢都的贵公子迷途受冻，禁不起如此深寒，愈行愈难，只想着眼一合还是昏睡过去罢。
王兄在哪呢……再也不乱跑了啊……
王兄发现我不在了吗……派人来找我了吗……人在哪啊……
冥冥之中，若闻笛吹。
似乎很近，似乎又渺远。笛声上下波往，暗暗飞音。
恍惚间，子皙无意识地寻笛移步，直至有火光映照入眼才清明起来——
有火！
也顾不得那火是谁生，人是何人了，一股脑地径直往暖意而去。眸中火的光影愈加清晰，身体的感觉愈加真切——
蓦地，笛声骤止。
月华如水，洒在眼前持笛的人身上，格外明艳。这是一个孩童，年纪应该比子皙还要小些，穿着百越的衣装，青染的麻布裁剪随意，零零的骨饰点缀其上——看得出来，是个异族人。
子皙是听王兄讲过的，此地聚居着异族人，他们茹毛饮血，野蛮无理，是不可教的。他虽听是如此，却不曾怕过，只是好奇得紧。现在见到了，看这个异族小孩明眸如月，眉眼若画，杂乱的黑发因风而散，肩侧的小辫子吊着玲珑骨环，与那些“茹毛饮血”“野蛮无理”啊之类是完完搭不上边际的。
子皙周身暖和起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百越小孩手中的骨笛。这个怪小孩到现在也没有说过半句话，怕不是个哑的？就这么任由自己蹭火取暖，倒也好，省了不少功夫。
其实这孩子不是哑，只是从未见过生得如此好看的人，一时间愣神许久，分不清是人是仙，竟不知该说什么，话堵在喉上就是出不来，憋得小脸发红，才磕磕绊绊地蹦来几个字——
“你……是是……神仙……吗……”
子皙先是一怔，后细细将这鸟语【4】译过来才俯身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小孩哟……哈哈哈……”
这边是笑得直不起腰来，那边却是一脸茫然，他显然是听不懂楚语的，幸而子皙略懂少些越语，若不然俩人连话都说不明白。
“这笛子是你的吗？”子皙边说边用手四下比划着问他。
那小孩倒也伶俐，便回应道：
“是的，神仙哥哥。”面色镇定，眸光闪烁。
“噗——”子皙捂嘴仰笑，眉眼盈盈，更是看呆了那小孩。笑够了之后，方盯着小孩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顿道：“我不是神仙。”
“哦……”似乎是有些失望，却也不知在失望什么。
“你的笛子吹得极好，我喜欢。”子皙说得缓缓，令人心急。
小孩子的眸子倏地明亮了甚许，真是藏不住半点心思。子皙这话倒也不是诓人，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在乐律上夸赞别人，竟是个异族的毛头小子。但这小子实在是有天赋，把七孔骨笛吹得这样好，连自己也怕是比不上呢。呵，荒谬，他竟然涌泛起一丝妒意，真是没意思极了，遂扯言——
“这样，你再吹一曲，我听听……”说罢就倚身于旁近的花树上，阖目仰颈，无心却自成一道风光。那小孩又愣了半晌，才堪堪对笛横吹——
花千树冷，笛声幽清。
凉风送情，花香袭人。子皙长发似绕音缱绻，凭律而舞。
不知过了多久，笛音绵沉，子皙眯起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透过焰火凝望着专情的吹笛人，眉间莫名染上了一缕凄色。他不
曾听过这般曲调，大概是越人独有的南音罢，显得随意却又动人心绪，无端地拨动离人伤别——
如此，他们也就是这一夜之缘了。
林木幽深，不知觉的，已聚来流萤满天星。子皙沉寂了，眼帘之景太过于朦胧缥缈，如似醉梦银河九天，不愿醒……
笛音哀婉，萤火因曲而翔，凭乐而歇，沉沉浮浮，不似人间，迷了离人眼。
约莫是觉察到子皙太过于灼久的目光，那孩子蓦地张开了眼，如临澜渊。
四目相视无言，唯有笛声依旧——
初见你，正是萧萧梧叶秋风时，满林萤火浮沉，不及你抬眸万里阑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