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凌云志》归八十七

39、逆转 “安王

　　“安王世子？”

　　皇帝眸光一沉，眼底掠过一抹沉疑之色，凌厉的目光如出鞘利剑，直刺向李扶云。

　　臣子不可直视龙颜。哪怕李扶云贵为皇子，在天子面前，也先是臣，再是子。

　　以往，每当迎上皇帝的目光，李扶云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恭敬之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可这一次，他却像是变了个人。

　　面对皇帝审视的目光，李扶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道锐利的视线，一步不让地直视着皇帝，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父皇没有听错。”李扶云的声音不大，但却字字清晰，“儿臣说的人，正是安王世子叶惊霜。”

　　话音落下，李扶云施舍了一个眼神，看向了被自己一脚踹翻，狼狈瘫倒在地的胡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谋逆这样足以诛九族的大罪，本王又岂会只凭一个下人的一面之词，就贸然惊动父皇。”

　　他轻轻一笑，目光转向李扶风，笑意里尽是锋芒，“宸王，叶惊霜与你交情匪浅，他的话，总不会也是空穴来风吧。”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挑衅，直朝李扶风而去。

　　果然……

　　听到叶惊霜这三个字，李扶风心底叹息，终于生出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叶惊霜，才是李扶云真正的底牌。

　　她事先就知晓叶惊霜与李扶云有所往来，踏入殿内之后，也曾怀疑过，叶惊霜便是这场棋局，藏在幕后的执棋之人。

　　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直到此刻，亲耳听见李扶云承认二人有所勾连，李扶风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揪动了一下。

　　在京城之中，她与叶惊霜交情深厚，并非秘密。只要有心探查，自然能知道。

　　难怪李扶云敢给她安上谋逆的罪名，真正致命的，从来都不是胡成。

　　胡成，不过是投石问路的一颗石子。

　　致命一击，是叶惊霜。

　　只要叶惊霜站出来指证，哪怕没有铁证，皇帝也绝不会轻易将此事揭过。

　　李扶风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不论今日她能否渡过这一劫，她都已经输了。她苦心布下的棋局，不知从何时开始，便脱离掌控。原本属于她的棋子，如今却反过来，成了刺向她身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真是讽刺。

　　李扶风隐晦地抬头，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丝讥诮，落在皇帝高高在上的身影上。

　　皇帝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不忍，搭在膝头的手指悬停良久，终究还是落下。

　　片刻后，皇帝深深看了李扶云一眼，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传安王世子进殿。”

　　殿外，听见内侍的传召声，叶惊霜掀开眼帘，抬手理了理衣袖，敛去所有神色，迈步走入盘龙殿。

　　李扶风静静望着那道渐渐走近的身影，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自那一日二人彻底决裂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叶惊霜。

　　如今再见，物是人非。

　　叶惊霜难得穿得如此郑重，一袭玄青色朝服，衬得他身姿修长挺拔，玉冠束发，眉目清冷如画。

　　与平日里那副面色苍白，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模样截然不同，今日的叶惊霜，少了几分弱柳扶风般的羸弱，多了几分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与锋锐。

　　似是察觉到李扶风的目光，叶惊霜抬眸，朝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李扶风心头猛地一震，率先移开了目光，胸腔里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所以她也就没有看见，叶惊霜眼中一闪而过的流光。

　　这场棋局，李扶风从未想过，叶惊霜会横插一杠。那时，即便两人的关系已不复从前亲近，却也绝无可能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谁能想到，叶惊霜竟会对她生出那样的心思。也正因如此，两人反目，彻底决裂，而叶惊霜，也接受了李扶云的拉拢。

　　当初将胡成推出去时，李扶风原以为，对方最多不过是借此攀咬她私结党羽，诬陷手足。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一出手，便是如此狠绝，直接给她安了个自导遇刺，诬陷手足，觊觎皇位，妄图谋逆的罪名。

　　前者，李扶风尚可据理力争，寻得转圜之机。可一旦与谋逆二字联系上，以皇帝多疑的性子，即便最终证明她的清白，此番风波，也必将令她元气大伤。

　　好一个一石二鸟。

　　不。

　　应该说，是一石三鸟之计。

　　李扶风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间腥甜翻涌，她死死压下那股几欲呕吐的冲动，目光一一扫过殿内众人。

　　李扶云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眼底满是胜券在握之色。

　　叶惊霜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

　　最后，李扶风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心头一震，隐藏在衣袖下的手骤然攥紧。

　　那抹若有若无的恻隐之色，像一柄钝刀，一刀一刀割过她的心口，不断地提醒着她一些事情。

　　一股寒意，自李扶风心底蔓延而起，顷刻间席卷四肢百骸，仿佛整个人，都坠入了一座终年不化的冰窟。

　　“臣参见皇上。”

　　叶惊霜清冷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徐徐响起，也将李扶风纷乱的思绪拉了回来。

　　“平身。”

　　皇帝目光幽深，抬手示意他起身，沉声问道：“惊霜，你今日入宫，可是为了指证宸王？”

　　此话一出，李扶风的心，也在这一瞬提了起来，她与叶惊霜相识多年，自然知道这人心思缜密，洞察入微。

　　李扶风虽自信自己所谋划的一切滴水不漏，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却不敢保证，叶惊霜没有察觉。更何况，在皇帝眼中，她与叶惊霜向来亲近，而叶惊霜又是安王世子，身份尊贵，轻易无人能胁迫于他。

　　这样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足以影响皇帝的判断。

　　如今，叶惊霜站在了李扶云那一边，与她为敌，那么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只怕都会成为刺向她的利刃。

　　“回皇上。”叶惊霜说道，“臣今日入宫，正是为了此事。”

　　只这一句，就让李扶风身子一僵，手心被掐出了道道深痕。

　　而另一边，李扶云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之色，他甚至已经看到了，李扶风落败后的悲惨境地。

　　“只是……”叶惊霜的语调丝毫未变，话锋一转说道，“臣今日入宫，不是为荣王作证。”

　　李扶云笑容凝固在脸上。

　　叶惊霜话音微顿，再次开口道：“臣今日，只为宸王申冤。”

　　闻言，李扶风眸光微凝，诧异地看向叶惊霜，眼底滑过一丝意外。

　　“申冤？”皇帝眉头微皱，疑惑地看向叶惊霜。

　　“是。”叶惊霜沉静道，“今日荣王弹劾宸王的所有罪名，皆为构陷。”

　　李扶云却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铁青，指着叶惊霜怒喝道：“叶惊霜！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初你与本王接触时，可不是这番说辞！”

　　叶惊霜神色一冷，眸中寒意凛然，淡淡反问道：“荣王殿下，需要臣提醒您吗？分明是殿下先找上的臣。”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书信，呈至御前。

　　待皇帝接过后，叶惊霜方才不疾不徐地说道：“皇上，这就是当时荣王拉拢臣时所写的书信。”

　　皇帝展开一看，信中写满了利诱之词，信里信外都在言说只要叶惊霜愿归荣王麾下，便可重振安王府门庭，再现往日荣光。

　　目光扫过这里，皇帝瞳孔骤然一缩，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脸色虽未大变，眼底却已有一抹森寒之意浮现。

　　叶惊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底闪过一缕幽深的暗芒，神色如常地拱手道：“皇上，臣从未将信中许诺放在心上。安王府蒙皇恩得以延续至今，已是天恩浩荡，既受皇恩，又何来恢复往日荣光一说。”

　　自叶惊霜进来后，李扶风端坐一旁，始终未发一言。她望着眼前反转的一幕，眸光微微闪烁，心中的猜测却越来越清晰。

　　好手段。

　　当真是好手段。

　　叶惊霜这一记临阵倒戈，几乎将李扶云逼到了绝境。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死死盯着叶惊霜，双目圆睁，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下一刻，他猛然转头，怒指李扶风，声音几近嘶吼。

　　“好！好！好！”

　　“你们二人早就串通一气，联手算计本王！”

　　说罢，他急声辩解道：“父皇！是叶惊霜主动找上儿臣，说他手中握有宸王自导遇刺，妄图谋逆的铁证。儿臣知晓他与宸王素来交好，以为他当真发现了什么，又从胡成口中得知宸王已有谋逆之心，与叶惊霜所言别无二致，这才信了他，让他当人证。”

　　李扶云缓了口气，紧接着说道：“若没有证据，儿臣又岂敢在御前妄言。更何况，若非叶惊霜自己愿意配合，儿臣又如何使唤得动堂堂安王世子，让他今日入宫？”

　　他说着，猛地看向叶惊霜，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叶惊霜，本王从未写过什么拉拢你的书信！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本王有意招揽你，本王难道会愚蠢到留下这样一封足以置自己于死地的书信？”

　　最后一句反问，掷地有声。为了今日这一局，李扶云已赌上所有，他不能输，也输不起。因此，他拼命抓住叶惊霜话中的每一处破绽，试图撕开一道生路。

　　想到这里，李扶云伏地请求，声音悲愤至极，“父皇！儿臣分明是遭人设局，被宸王与叶惊霜联手陷害！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面对李扶云的反驳，叶惊霜的神色依旧平静，不见丝毫慌乱，待李扶云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荣王殿下说得不错。这封信上，确实没有任何荣王府的信记。仅凭一封无名书信，虽提及了荣王，但臣也不能断定，它一定出自荣王殿下之手。”

　　李扶云的哭喊声一滞，显然没料到叶惊霜竟会主动承认这一点。

　　叶惊霜朝皇帝朗声道：“正因如此，臣收到此信后，并未急于上奏。臣心中也曾疑惑，若真有人意图拉拢臣，又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由于这封信是出现在臣府内的书房里，臣便怀疑府中出了内鬼。”

　　此言一出，李扶云神色微变。

　　叶惊霜继续说道：“臣暗中布置，故意在府中表现出反常之态，又命人暗中留意府中众人的一举一动。果然，不出数日，那名隐藏在安王府的内鬼便露出了马脚。臣顺藤摸瓜，一路追查，最终查到，此人效命之人……”

　　叶惊霜有意卖了一个关子，叹息一声后，似笑非笑地望向李扶云，才道：“正是荣王殿下。”

　　李扶云的心猛地一沉。

　　安王府，确实有他的人。

　　可那枚钉子埋得极深，从未与他有过任何明面上的往来。况且，他当初联系叶惊霜的方式，并没有通过这名内鬼。

　　叶惊霜怎么可能查得到？

　　就在李扶云心神震动之际，叶惊霜又道：“臣原本打算立即将此事禀报皇上。可转念一想，荣王如此大费周章，不惜动用在安王府埋下暗子，绝不会只是为了送来一封书信。”

　　“于是，臣索性将计就计，故意让那内鬼误以为，臣已被信中所许之利打动。没过多久，荣王殿下便主动现身，与臣密谈。”

　　“也正因此，”叶惊霜的声音陡然一沉，“臣这才得知了荣王构陷宸王的全部计划。”

　　“你放屁！”李扶云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怒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叶惊霜！你这个卑鄙无耻、颠倒黑白的小人！”

　　叶惊霜并没有理会李扶云的叫骂，而是淡然道：“臣手中，还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