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错》無虛上人

8、碧痕（二）

　　念慈刚要答话，碧痕远远望见回廊尽头转出一道人影，高大，修长，玄衣玉带，步履沉稳健硕，不疾不徐。

　　隔着重重花木，尚未辨清眉目，碧痕已心头一凛，忙要屈膝行礼，却见来人抬手一摆，轻轻制止，她便只好默默带着宁韫迎上前去。

　　来人自是当朝天子徐景玄，他走到近前，却微俯下身，平视着碧痕身侧那个尚不及他腰高的小人儿，盯着她的眼睛看。

　　念慈亦仰着脸，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和他凛冽的凤眸对视，小小的身子更是一动也不动。

　　一个俯临，一个仰望，一个如山岳低眉，一个如潭水映天，周遭的风仿佛都静了一瞬，池上粼光亦熄了影迹。

　　片刻后，徐景玄率先开口：“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敢一个人跑到太后的花园中来？”

　　这话问的简单，语气却不让人听来轻松，低沉不辨喜怒，与紫宸殿上问询朝臣的语调并无二致，碧痕立在旁侧，不由得暗暗心急，更是颇感无奈。

　　只想陛下登基早，年纪轻，几个孩子刚学走爬的时候，或一个人在外带兵征战，或忙于政事，并不熟悉这小孩子们的性情，总是这样戏弄，两位皇子早已经被磨砺出了心性，如今适应了不少，自会应对，可是公主每次被这样一问，眼泪便要在眼眶里打转，憋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如今竟又拿这审案似的口吻问起小县主来。

　　她正想悄悄提点念慈，身旁的小人儿却已经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脊背笔挺，声音清清脆脆，不颤也不抖。

　　“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碧痕知道陛下昨日离宫巡营，今日才回宫，并未上朝，故而只穿了一身便装，也不知道念慈为什么认出了他来，而今仍是垂眼看着她，唇间轻逸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嗯”，眼中已经有了笑意。

　　陛下生得俊朗，却也是天生的冷眉眼，又自幼在政斗夺嫡的漩涡中翻滚，故而素来不苟言笑，如今在碧痕看来，这已经是陛下龙颜大悦了。

　　“起来吧。”

　　念慈依言起身，垂手立定，她方才跪得利落，此刻站得也安稳，不过那双杏眼却不低垂，如今也慢慢地往上睃，像是要丈量身前之人一般。

　　徐景玄抬手覆在她发顶，他手生来修长宽大，骨节分明，更带着鞍马征战留下的薄茧，轻揉了揉，便收回了手，在她肩头轻拍。

　　“这是舒禹的女儿？”徐景玄起身问道，仍是垂目看着念慈。

　　碧痕忙道：“回陛下，正是世子之女，与世孙一道随王妃娘娘入京，方才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的。”

　　徐景玄微微颔首，举步往殿内去，碧痕也挽着念慈跟着他，他边走边道：“朕方才在远处瞧见，还以为是柔嘉。走近了才觉着比柔嘉瘦些……便想大约是舒禹的女儿。”

　　话音才落，他的脚步忽然顿住，碧痕跟着驻足，念慈便也停了，仰脸望着那道玄黑的背影。

　　徐景玄重新转过身，这次他走到念慈面前蹲了下来，他这一蹲，高大的身形骤然矮了大半，可肩背依然宽阔，将廊下的光遮去许多，饶是如此，他仍比念慈高出大半头，也是了，总是一座山愿意俯首，可对于对山脚下的青苗而言，依然是巍巍不可攀越的巨影。

　　他盯着念慈询问：“你母亲是杜氏？”

　　念慈点点头，又摇头，声音倒是平稳如初：“回陛下的话，若说是母亲，臣女的嫡母的确是世子妃娘娘，但是臣女的生母不是，臣女的生母姓颜，如今已经仙去了。”

　　廊下静了一息，徐景玄没有立刻接话，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眼也不眨就能回话回得如此条理清晰的小人儿，片刻才再开口，声音似乎放得更低了一些：“你再说一遍。”

　　念慈头上的钗珠轻晃了晃，抿了抿唇，眼睛迎着他的注视，没有躲闪，没有畏缩，只是静静把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语毕，她便不再开口，只把那双眼睛凝在天子的脸上，随他起身一点点太高，也随他沉默。

　　徐景玄直起身对碧痕道：“把孩子抱起来。”

　　碧痕依言将念慈抱起，轻轻颠了颠，哄拍着念慈的背以作安抚，念慈伏在她肩头，小脸微微侧着，仍望着陛下。

　　“姑母教她教得很好，宝华也是这样的……。”

　　虽然是一番夸奖的话，可是徐景玄的语气却很平静，甚至有些听不出褒贬，只是没有方才那股审度臣子的冷峻了：“这孩子说话声音明朗，条理也清楚。不像禛儿和柔嘉那样……”

　　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道：“这些时日还好像，先前朕问句话，总要支吾半晌才答得出，不像瑾妃和宜妃，也不像朕。”

　　碧痕着实被他方才的问话吓了一跳，如今更是有些哭笑不得了，便直言道：“陛下，大皇子和公主殿下年纪还小。您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何人见了您不敬畏几分？待皇子公主再长几岁，自然就好了。”

　　她瞧着徐景玄看着念慈眼带笑意，又柔声添道：“从前的事奴婢都知道，陛下四岁启蒙，五岁便已精通骑射，这是天资过人，更是勤勉刻苦，非常人能及。只是陛下不也常说么，您说皇家的孩子总少有天真的时日，说盼着皇子公主们年少时能多些寻常日子，少些拘束？”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慈，声音更轻：“这位小县主呀，前些日子才刚过完五岁生辰呢。陛下方才那样追问，便是奴婢听着，也以为是哪里答得不对，惹陛下不快了。”

　　也许是想起了前些日子教柔嘉公主骑马，却吓得公主伤心大哭，甚至当夜还染了风寒，徐景玄沉默片刻，将声音放得很柔缓，轻声道对念慈道：

　　“你别怕。”

　　碧痕会意，抱着念慈走近了一些，徐景玄便顺势将自己手中的折扇递到念慈面前，让念慈拿着玩。

　　念慈低头看着那扇子，又抬头看着陛下，一时没有伸手。

　　徐景玄把扇子往她小手里一放，语气仍是不冷不淡：“方才不是训斥你，也不是说你答得有错，只是朕问话向来如此。”他顿了顿，难得补了一句，“往后多见上几面便惯了。”

　　念慈紧握着那柄比她小臂还长些的扇子，指腹轻轻抚过扇骨上细密的刻纹，小声道：“臣女没有害怕。”

　　徐景玄轻笑了一下，缓步往廊边走了几步，凭栏而立，碧痕也抱着念慈跟过去，在廊下寻了处石凳坐下，春水清凌，几尾朱红的锦鲤慵懒地游弋，偶尔摆尾，漾开圈圈涟漪。

　　“你如今五岁了？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念慈回答时只说了自己的大名舒珺。

　　“这名字起得不错，可有闺名？”

　　念慈道：“舒珺是祖母祖父定下的名字，父亲给臣女取名唤作念慈。慈悲的慈，平常在家里姐姐妹妹都是这样叫的，不知算不算闺名。”

　　“朕记得方才你说你生母已经不在了？”徐景玄问道。

　　念慈的声音轻了些，回答：“……是，母亲生下臣女后就不在了。”

　　“那不好，这个名字不好。”

　　徐景玄转过身看着念慈，眉间多了几分温柔怜惜沉声道：“这名字哀思太重，不适童蒙……你记着你的生母，放在心里念着便够了。不必日日挂在名字里，时刻提点自己。”

　　“是。”

　　“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念慈报了日子。徐景玄微微颔首，轻笑道：“朕为你换一个名字，往后，便叫宁韫可好？你眉目澄静，如蕴瑾瑜，就用个韫字吧，藏玉于椟，待时而发，也希望你今后身居纷华，心藏瑰宝，终得一份自在安宁。”

　　他顿了顿，垂眸看向仰头听得出神的小人儿，又笑了笑：“也当是朕给你赔罪了。”

　　念慈望着他，把这两个字抵在舌尖默默跟念：“宁……韫。”

　　“韫儿谢陛下赐名。”

　　徐景玄想碧痕感叹道：“这舒禹也当真是好命，稀里糊涂就当上了世子，如今还得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

　　他伸手从宁韫举得高高的小手中轻抽回那柄折扇，指尖触到她小小的手掌时微微一顿，对碧痕道：“好生照看着，朕还有些话要同太后和姑母说。”

　　碧痕忙应，徐景玄便不再多言，转身往太后寝殿的方向去，转身前唇角带着笑意。

　　陛下离开了，碧痕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的宁韫，念慈那名字方才碧痕就听着不喜欢了，如今被改了名，还是陛下赐名，碧痕当真是替这孩子高兴，

　　“宁韫。”她轻轻唤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小县主今天开心不开心，陛下给您赐了新名字呢。”

　　念慈垂着眼，小手还虚虚握着，保持着方才递还扇子的姿势，她慢慢把手收回，搁在自己膝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掌心。

　　“嗯，喜欢呀，这个名字很好，其实一直照看我的香兰姐姐也说这个名字不好，祖母也说过。”她轻声说道，原来她真正开心笑起来是这样恬静的模样。

　　碧痕替她高兴，摸着她的头道：“这几日朝务繁忙，陛下烦恼颇多，难得有这样舒心的笑脸呢，小县主也是我们的小福星。”

　　宁韫点点头：“嗯，听说皇帝陛下很忙，也很辛苦……皇帝陛下可真是好年轻啊。”

　　“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碧痕一怔，旋即笑起来：“哪里不一样？”

　　念慈偏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想：“自然更年轻一些，更好看一些，还有……”她顿了顿，“更威严，威严许多。”

　　“是吗？那可想不想与王妃娘娘在京城多住些时候呢？”碧痕顺着她的话问道，语气轻柔，“若能常来宫里，便能和柔嘉公主，两位皇子一道玩耍了，还能常常见到陛下——奴婢瞧着，陛下也喜欢小县主呢。”

　　宁韫没有回答愿意，也没有回答不愿意，只是轻轻说：“我都听祖母的，不过公主姐姐也很和善。”

　　碧痕望着她安静的侧脸，没有再追问，宁韫却忽然转过头，有些好奇地问道：“碧痕姑姑，您从前侍奉过陛下吗？”

　　碧痕微微一怔道：“奴婢也是得了太后娘娘的照拂才有今日，比陛下年长几岁，幼时曾侍奉过陛下的兄长……齐王殿下。”

　　宁韫很懂事，没有追问齐王殿下是谁，碧痕看着她，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夸赞：“小县主今日应答陛下，答得真好，真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可是终究宁韫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夸奖的话听多了，耳根也不免微微泛红，低下头小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小声嘟哝：“其实也只是如实回话呀，陛下是天子，应当有许多事要做要管着，日理万机的，又何必为难我一个小女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