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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景玄(三) 她很像他 ...

  •   元昭帝本以为宁韫是个不会哭的孩子,他曾经格外欣赏宁韫这一点,他希望柔嘉也是如此,这样才是他的孩子。

      他年幼的时候可没有机会整日落泪,他登上皇位,可不是凭着一腔眼泪。

      因此,宁韫第一次在他面前嚎啕大哭,多少让他不知所措。

      她受了柔嘉欺负不曾哭,病了也不曾哭,他要给她撑腰,给她出气,她却忽然抱着他哭得伤心,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有什么好哭的,不都是他应当做的吗?

      是他管教柔嘉不严,他没有看顾好她,他还没委屈,怎么她就哭得见不得人了。

      只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任由宁韫哭声渐小,抽噎喘息。

      “不哭了?”

      元昭帝轻声问她,她急促呼吸着,把脸憋得涨红,原来小孩子哭过后都是一个模样。

      徐禛徐祎那两个小子两年前就立誓要做什么坚强儿郎,不在他面前落泪,柔嘉总是耍些小脾气,他也习惯了娇纵。

      宁韫这一哭倒是新鲜,让他想起初为人父时的无措。

      光阴匆匆,原来他也早已不是二十岁的少年了,孩子们终有长大的一日,何况生在天家,等再过几年,也就生疏了。

      或许宁韫会有些不同吧。

      她不是他的孩子,或许多年后能和柔嘉一样,长大成人,也不会换了一副面孔,叫天家礼法隔绝了真情,依然是依赖他的小女儿。

      那日之后,元昭帝对待宁韫多了几分怜宠,没有多么复杂的理由,只是想她从前定是忍受过不少委屈,不然缘何总是想着大事做小,小事做了,有人为她撑腰,她才能真正为自己大哭一场。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关切,宁韫待他也更亲近了,整日里像只小雀儿似的绕在他身边,却一点都不叫他厌烦。

      怪不得姑母自幼养她在身边,三四岁的小孩子,应当更是聪明可爱。

      元昭帝不禁想象起宁韫年幼时在山林间自由烂漫的模样,又担心皇宫对她太过拘束,几番告诉她,让她不必陪着自己,多出去跑动。

      她认真听过,却还是默默留在他身边,看着他批阅奏折,坐在小榻上等他,一直等到睡着。

      他瞧得出来她想在紫宸殿待着,想来看望他,却还要借口是来代太后来送汤药,小小一个人,心思倒是很多,也懂得隐藏。

      若他不是帝王,还真有些看不出呢。

      像他小时候,像他。

      宁韫成了紫宸殿的常客,有时元昭帝处置政务完毕,看到宁韫安静睡在一旁,想起年幼时听太傅说过一则民间异闻。

      说是萧康朝时,青州山林间有一赤角白鹿,时人皆称祥瑞,时任青州太守以千金求其皮,却三载无获,只因那鹿不近生人,百米之外,但闻人息,便不知所踪。

      第四年冬,一个穷苦卖炭老人于冰湖垂钓,偶遇一只四足被冻在冰面上的白鹿,化冰相救,开春后,卖炭老人每再入山林,赤角白鹿必相伴左右,而旁人仍不可近也。

      又过十载,一樵人偶见山林腹地光彩流转,近前只见那卖炭老人鹤发童颜,着一身白衣,手持拂尘,骑着那赤角白鹿往天穹而去了。

      这故事年幼时听来奇异,如今不过尔尔,只是他总觉得宁韫与那白鹿一样,堪比祥瑞。

      元昭帝是不信鬼神之说的,若是要他相信一件事,他愿意相信宁韫来到他身边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为了姑母的嘱托,也为了回报宁韫给他新添的恣色,元昭帝对她愈发细心,他也没忘了要让她长好身体。

      太瘦了,个子也不高,他倒不是嫌弃,只是想她更好,两人之间虽无什么父女之名,可是在他心里,宁韫和柔嘉同样重要。

      因此,宁韫忽然不再来缠着他的时候,元昭帝感到不解。

      他以为自己没有亏待宁韫,却忽然有一日感到她的疏离。

      她在躲着他,想尽办法地躲着。

      因为她,这样小小的一个人,大雍的天子有些心神不宁,他待嫔妃都没有这般用心。

      待元昭帝发现自己在检省的时候,这猜小丫头心思的游戏,便也该停下了。

      疏远了就疏远了,他仁至义尽,问心无愧,她若是不懂事,不知感恩,他又何必强求。

      何况,他也不要她什么感恩。

      忍耐了十余日,元昭帝终于还是因此迁怒了旁人,一个官员原本不是犯了要革职的大罪,却还是被他立了典型,夺了官职将人送回洛州老家去。

      他得问个明白,便把翟谨,李俶和丹朱一齐叫到面前,让他们仔细的想,宁韫究竟是从哪一日开始,忽然就冷淡疏远了他。

      三人诚惶诚恐,绞尽脑汁想了一个午后,想起是柔嘉和宁韫一起来紫宸殿那日,他给两个小丫头用朱笔在额上画花钿,柔嘉说“谢谢父皇”。宁韫也跟着叫父皇。

      他是喜欢她这样称呼的,只是宁韫有父亲,他没有无端认女儿的道理,面上未表露什么。

      这还不够吗,他并无责怪之意,她又躲什么?

      元昭帝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还是挑了宁韫不在的一日去问太后。

      到底是在太后身边养了许久的,她一语道破:“韫儿这孩子懂事,你不是不知,她自然惦念着你的好,却也得顾及着身份,你待她当真能如柔嘉一样吗?”

      不能。

      元昭帝心中是有答案的,宁韫和柔嘉不同,柔嘉是他的女儿,宁韫不是,可倘若她们都只是养在他身边的孩子,若他能论私心,是想要偏爱宁韫的。

      一个称呼罢了,叫与不叫又有什么分别,他不会亏待她。

      故而下一次宁韫再交错的时候,他当着另外三个孩子的面告诉她,他就是父皇。

      那三个都走了,宁韫却留了下来,元昭帝看得出她是想认错,忽然想逗逗她,便也当真装作不满的模样,不给她机会。

      只是她这几日的确胆大了许多,她主动开口,说她错了,前些时日没有来看望他。

      元昭帝没有追问缘由。

      她留下来用晚膳,这是隔了月余,他们再坐在一张桌前,只有两人用膳,倒也真的像父女二人。

      外面下起了雨,还有轰隆雷声,宁韫似乎很怕打雷闪电,絮絮和他说话,似乎是不愿停下。

      他才注意到她的眼睛,不知她何时又落了眼泪,眼尾浮着红肿。

      她说着话,元昭帝为她轻轻顺了顺额发,宁韫眉开眼笑:“父皇,你知道吗,父亲从来没有和我坐在一起用膳。”

      “……前些时日,我就想和你说了。”

      元昭帝微微颔首,不知道如何安慰,就给她再添一些菜。

      父皇和父亲,这是两个人,她说话也是有趣,竟然还拿他和舒禹做起比较了。

      “他对韫儿不好?”

      “那这算是妄议父亲吗?韫儿若是说实话,会是不敬不孝吗?”

      元昭帝摇头:“不算,他是朕的臣子,朕考校他,你就更要如实回答了。”

      小姑娘又红了眼,委屈地摇头,倒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好,父亲从来没有关心过韫儿,家里还有五个姐姐,父亲只喜欢她们。”

      元昭帝略做思索,轻抚着宁韫的面颊:“他喜欢你与否并不要紧。”

      “大周子民千万,他一个人的喜欢并不要紧,等你今后站在高处,等旁人不喜欢你也不敢表露的时候,你就不在意这一时欢喜忧愁了。”

      他也不知道这话是否说得太过神秘,只是宁韫似乎是听懂了。

      “您治天下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吗?您每日会不会很辛苦?”

      元昭帝颔首,又反问道:“韫儿先前不是说过见父皇辛苦,劝父皇多多休息,怎么今日——”

      这时,元昭帝才明白,宁韫是问他站在高处辛不辛苦。

      他笑了笑,只看向窗外夜色。

      从前或觉辛苦,只是他从不认为此番辛苦,只感到无上满足。

      如今她来问,他愿意说一句辛苦。

      他敛了神色,反问宁韫:“韫儿如何以为,若是你呢,你可会觉得辛苦。”

      小姑娘哪里懂得什么僭越不僭越的道理,当即就笑着说:“才不会呢,普天之下,谁不敬仰您,您是皇帝陛下呀,这天下,只有您一个人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这一样,就不该觉得辛苦了。”

      元昭帝朗声大笑,挽着宁韫的手走到暖榻边,将人轻轻抱上,他问宁韫近日学到什么了,宁韫说在学四书。

      元昭帝摇了摇头:“太简单了,你一学就会,朕今日教你些不同的。”

      他拿来一本教策论的书,这原本是明年给徐禛和徐祎用的。

      元昭帝越看宁韫越觉喜欢,更是不由得感叹舒禹好命,那样蠢顿无能的人,却有这么聪颖可爱的女儿。

      他记得宁韫母亲似乎是出走不见了,或许她还尚在人世。

      也该让秘卫去查查宁韫的母亲了,他知道宁韫心中始终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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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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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