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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青铜药鼎 远古时期, ...

  •   远古时期,成纪周边。

      林木幽深,一声声急促的喘息响在静谧的山林。

      几道身影,一前一后,隐现在云雾间。

      枯枝落叶,被追逐的脚步踩得“簇簇”碎裂!

      青衣男子仓皇奔逃,直至山坳深处。雾中静立一人,他凝目望去,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阿来!”他低唤一声,疾步向那人奔去。

      晨雾氤氲中,那唤作阿来的男子身形矮壮,肤色黝黑,面容扁平,唯有一双大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待青衣人奔近,他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阴鸷,如蛰伏已久的猎手。

      “灵符是你发出的?其他人呢?”青衣人环顾四周。

      “只我一人……侥幸得脱。”语气生分、生硬,夹杂的情感却是千丝万缕。

      闻听此言,青衣人心下一沉,料想其他人定是凶多吉少了。他定定地望阿来一眼,当机立断,“那我们先走!”说着,伸手欲拉他!不想,阿来退后一步,却是躲避之态。

      凝望落空的手,青衣人心里不是滋味。“阿来,”他踌躇开口:“阿弟阿妹的事,近几日我一直想同你解释……可总不是时侯。待合族避过此次劫难,到时纵是你对我要杀要剐,……我也认了!”

      “呵……说得好听,”阿来抬眼,眸中有泪,“我以前怎么就信了呢?青木,你我几人本就分属两个世界……又怎会共情?”他冷冷一笑,泪水自颊边滑落,快得不见踪影,“是杀是剐,倒也不必等到那时。因缘果报,自有天定……”

      旁边古树后忽传来一声嗤笑。随着这笑声传来,阿来的神情瞬间变得恐慌起来。但见一名白衣人,抱着手臂,自树后转出。

      阿来惶然退避,青木虽不明所以,但见来人仙气缭绕,旋即恭敬拱手道:“原来是仙人!”他犹带一丝欣喜,本能地望向阿来,想说什么,却见对方眼神回避,近日种种瞬间划过心头。那句“阿来,我们有救了”卡在喉间,终是咽了回去。我们?在他心中,可能……早已不是“我们”。

      他定了定神,匆忙道:“仙人,后有数十妖魔追杀我风氏族人,恳请仙人施以援手!”

      话刚落地,三道妖魔身影已追至。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中间那妖冷笑一声,出列道:“你站那儿做什么?不是说好的吗?内丹归你,其余归我们!”

      青木脸色骤变,迅疾变化方位,慌乱中仍不忘去拉阿来。阿来却像被蝎子蛰到一般,闪避一旁,几步腾挪到古树之后,阴影遮蔽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只惊惧且愧疚的大眼。

      青木难以置信地望向阿来,刹那间心如明镜,唇色尽失。巨大的背叛感令他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顿时僵立原地。可求生的本能旋即嘶吼,他猛地挣扎欲起——却终究是太迟了!

      三名妖魔一前一后,将他围堵得水泄不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困兽之争,格外惨烈!一时之间,妖魔们竟奈何不得!

      天云欲雨,惊雷震耳!远方龙吟啸啸,云雾扰动,周遭变得如天上墨云一般,黑漆漆的,叫人望不清细节。所有人的脸庞皆大半隐没。

      “天谴已至!风氏族人有罪当诛!我等剿杀逃走的叛逆,更是有功无过,还不动手!”妖魔厉声喝道。

      白衣仙人抬眼望天,唇齿微动,手中掷出一物。那物迎风便长,化作一道电光缭绕的长鞭,疾如闪电,直取阵中!

      ……

      阿来蜷身树后,以手掩耳,浑身战栗,不敢回视。

      ……柴火燃烧的毕剥声。血腥气,弥漫在空中,久久不能挥散。

      他的身体已然蹲得僵硬,但他不敢动,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刺激得他的心脏隐隐有麻痹感。白气呼在夜里,夜里的温度比白日低多了,他的手臂泛紫、眉毛已结冰霜,空中有红色的冰晶飘落,轻轻落在他发上、手背上,触得他一哆嗦。

      背后有脚步声,那白衣仙人走到他身后,向他递来一碗肉,轻描淡写道:“吃点儿?”

      嗅到那近在咫尺的肉味,阿来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向那碗肉投去一眼,冻僵的身体突然倒在地上,他求救似的,奋力扒住落叶枯草,趴在一个土坑上,撕心裂肺地吐起来。

      白日里,那声声惨叫,犹然在耳!

      “阿来!畜生——!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妖魔的狞笑,三昧真火的燃烧,躯体拍打汤水的响动,已不似人声的惨叫……

      吉金鼎庄严肃穆,是族人炼药的炉鼎,鼎下熊熊大火燃烧,烹煮的是族中巫医的躯体!炉鼎在四力遏制下,已无灵性,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他们,竟然想起这样的法子,吃了他!

      他吐出了血,仍止不住五脏的翻腾!

      白衣仙人拍打着他的背,“哟,都出血了!何至于此啊?”他起身,狠狠踹了两脚,嘴里咒骂着,将那碗肉倒在阿来身上,看地上那具躯体恐惧地抓挠、奋力地嘶喊,而笑得开怀,“放心——!我呢,向来重诺!非但会留你一命,还会带你获取长生……”

      ……烟气袅袅,柴火已熄。彻夜的狂欢已然落幕。

      一束束晨光穿透朦胧幽暗,光线移动,打落在脸庞上。枯叶层伏卧的人,半睁着眼,定定看向某个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当真要留他性命?”一魔沉吟,“不如杀了,正好充作午膳。”

      白衣冷道:“一介凡人,满身浊气,吃了只会自损修为……”

      “那就这样任凭他活着?”另一妖魔狠戾的眸光,凝睇在枯叶间伏卧的那人身上。

      白衣人却仍在犹豫——他曾向司命天神起誓,虽闻司命已然身陨,然旧众犹在,余威未散,一念及此,不免缚手缚脚。

      远处有几人在叫喊,枯叶层伏卧的人微微一动。

      白衣与三魔闻声上前,借林木遮掩,立于坡上眺望。

      白衣蹙眉:“风氏族人?怎还有这许多余孽未清?”他语带责问地看向三魔。

      为首妖魔说道:“听说风氏一族几个厉害人物外出,带走了大批精锐,我们方敢乘机动手。这应该是回来了。”观望片刻,复又冷笑:“我敢保证,我们下手绝对利落,除了树后的那个,见过我们的都死了。”说着,阴测测的眸光瞥向树后。

      白衣冷笑,手中长鞭化剑,疾步至树后,意外发现树后已无人影。他恨声道:“被他跑了!”停顿一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能回来,上面肯定另有旨意。”

      “怕什么,”另一名妖魔出声道,“你不说我们不说,谁又知道?逃走的那个凡人,他敢说吗?呵,区区二十来个凡人,既送上门来,悉数解决了便是。”

      白衣摇头沉吟道:“风氏先遣部队回族中查看防卫,难保其中没有修成半神之躯的。若一时难以解决,待其主力赶至,祸患无穷……”他抬头拱手道:“请恕我先走一步!”语毕,便如白烟般消失在原地。

      闻听“半神之躯”,三魔悚然。见白衣落跑,为首者急道:“我们也撤!”

      古树前平地,空余一尊斑驳炉鼎;古树后,草丛间,隐身屏息、匍匐在地的阿来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炉鼎,不及走到,便跪坐到地上,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抚上那鼎。曙光照耀,灰色天际,一抹旭阳初生,悬于那鼎背后。鼎身背光,鼎面沉寂于阴影之中,灰黑一片。就在那旭日跃升之时,吉金鼎死灰复燃般,骤然迸发耀眼光芒,鼎身剧震!继而光华内敛,绿锈覆体,缩作掌心大小,跌落草丛,再无动静……

      族人赶至,满地血迹触目惊心。远处那道熟悉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快走。

      “是阿来!”

      他们呼喊,奋力追赶,“阿来,别跑,是我们!族中发生什么事了,你别跑,快停下……”

      前方瀑布水流湍急,宽约百丈,高近六十仞,砯崖转石,轰隆作响,犹如雷霆咆哮。阿来惶然回望,紧揣怀中小鼎,由快走至疾奔,而后闭目纵身跃下!

      赶来的族人未能抓住他的衣角,有人急呼:“谁会御水术,救人!”

      几丛白光如剑出鞘,划出数道弧形,顺着湍急的瀑布、宽阔的河面,飞驰而去。有人如鸥鸟入水,潜入河底,寻踪觅迹。

      ……

      一名女性族人低头劝慰:“阿来身体强度异于常人,也会泅水……吉人自有天祐,他会没事的。”

      刚才赶在最前的年轻人风挚,蹲坐在石块上,懊恼道:“可他灵力平平,他方才,分明受了重伤……满地血迹也不知是谁的,伯皋也不见了。族中这个样子……我应该快点赶回来的……”

      “我们都应该早点回来的……”领头的青年族人叹了口气,眸中已有泪花。

      “自责无益,”不过片刻,他便调整过来,俯身拍了拍风挚的肩膀,“振作起来,先救人。”

      众人不知内情,搜寻日久。加之族中再生变故,阿来的下落,难以再被顾及。

      阿来随波漂流至一处浅滩,略作喘息,便起身搜寻可渡之物。此间人迹罕至,林木深茂,倒木横陈,或为岁月侵蚀,或为雷电所击,亦有河狸啃咬之痕。他仰视周遭合围巨木,心知刳木为舟方利远行,然独身一人,耗时费力,只得拾掇散木断藤,草草扎成一具木筏。

      正试水时,忽见湍流中漂来几道人影。阿来受惊,忙弃了木筏,躲到密林之中。

      “咦,这儿有个筏子。”熟悉的声音。

      阿来大气不敢出。借周遭色彩,拟色幻化,身形俱隐,只一双大眼,露在外头,偶尔窥视,惊恐不安。

      来者原是五名被放逐深山的族人——辛、酉、巳,并两名共同逃出的族人。族中外敌来袭,深山中的兵力亦被调度,他们窥得守备松懈,趁机逃脱至此。

      五人从容拭去身上水渍,整顿衣衫,其中三人径去拾取柴火。余下二人,一者身形瘦小,一者体魄魁梧。

      那魁梧者——辛,蹲下身,撩起藤绳细看,忽地一笑:“这系绳手法……是阿来啊。”他说着,目光如夜猫盯住老鼠,戏谑地扫向林间。

      ……

      他又被找到了。

      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他死死护住怀中炉鼎,却被几人强行掰开夺去。辛持鼎端详,说道:“伯皋的药鼎?为何全无生机?伯皋呢,说话!”

      酉唾弃道:“我就讨厌他这副什么话都不说的样子!畏畏缩缩,什么都干不利索,白白浪费族中粮食!简直是全族人的拖累!早该被弃!要不是看在伯皋的面上,我早活剐了你!说,伯皋呢!他怎么样了!”

      “死、死了……”阿来面如死灰。

      “死了?”二人大惊。

      辛咬牙道:“伯皋医蛊双修,攻守兼备,即便遇上敌袭,独自遁走绝非难事。肯定又是为你所累!”他猛地拽住阿来衣襟,逼问道:“谁杀了他!那些妖魔吗?杀害伯皋的长什么样子,往哪儿逃了?”

      “数十人,有妖魔、有仙人……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也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把他带回去,好好问。”

      “带哪儿去?”

      此言一出,二人默然。

      “我们……回不去了。即便知晓凶手是谁,凭你我,又如何为伯皋复仇?”

      “是啊,我们回不去了。家里早已没人了,回去也要被关被逐。”那瘦小者——酉,喟然长叹,转而怒视阿来,凶相毕露,“我们落到这番地步,皆因他而起!若非念及伯皋恩情,我定要将这废物削作肉泥,方泄此恨!”

      拾柴三人闻声赶回,见是阿来,个个气愤非常,哄然叫嚣:定要叫阿来受到“惩罚”!而巳依然抱臂站着,不发一言。

      几人不由看向他,无声地寻问他的意见。

      巳开口道:“拿上鼎便是了。何必多添麻烦?”

      “不行!绝不能轻易放过他!”辛否决道,“他让我们有家回不去,无面目见家中人,我要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巳的脸上又浮现了那似有若无的笑意。

      “今日一人削上一刀,解了心中恨意,再由着他自生自灭……”

      辛见几人默许,便拾起地上斧钺,步步逼近静待裁决的阿来。另两人一左一右按住阿来四肢,见此面露兴奋,更用劲地制住他徒劳的挣扎。

      “叫声震得我耳朵疼!”按着他的人冷笑道,“先刺穿喉咙,剪了舌头再说!”

      鹅卵石打出急乱的节奏。

      万类霜灵潜伏静默。

      ……

      阿来神智恍惚,沿着碎石滩踉跄前行。大地倾斜、河岸线歪歪扭扭。四野郁蒸,日月昏茫,空寂的河谷陡然响起夜枭一声啼鸣。

      周遭呼啸的风黑暗无度,前仆后继地投向一个广袤的黑洞。

      他仰首望向残月寒星,乱发虬结,面容血肉模糊。晶亮泪水从泪腺涌出,混杂粘稠血液顺着轮廓流淌、滴落。

      他手足绵软,浑身战栗如筛,痴望那钩冷月良久,终呼出一口森然寒气。

      “扑通——”

      重物跌落水中的响音。

      惊啼夜枭目送乱鸦腾林。寂静河滩,惟余天上小勾残月,寒星几点。

      ……

      阴郁的天空,细雨带风。

      他陷入铅灰色的波涛中,随之沉伏,清醒之时,入目的尽是涌动的铅灰色水面。

      狂风跌宕,云霭灰霾宛如怒涛于空中翻滚扑打,一重叠似一重。

      迷离之际,忽忆神女问路,迷迷怔怔之中,他跪拜叩见、指路族中。冰鲛纱由风吹拂,拂过他的脸庞——轻薄透亮、柔软沁凉的丝质,上乘难得的质地。神女腰若约素,身姿挺拔,义无反顾地朝风氏一族所在走去。

      神女远去后,阿来瞬间醒神。

      各色音响层层叠叠、飘渺摇曳。妖魔弹冠相庆,族人哭嚎惨烈,他想起自己此刻身在何处,耽搁不得,立时起身,拔足便奔。却见一道白影凭空阻路。那白衣人望向神女逝处,沉声问:“她方才与你说了什么话?”

      “问路。”

      “这种时刻,她去风氏族里做什么?”白衣人沉吟低语。

      忽地山峦震动,巨石滚落。白衣人笑了起来,笑声令人不适,他笑道:“打起来啦!”

      阿来顺着他的眸光看向族中。察觉跪坐之人内心的不安,白衣仙人拍拍阿来的肩膀,状似安慰,“不必愧疚……你没有错。”他眸光粲然,棕色眼瞳正对着阿来,轻缓道:“风氏一族不辨法理正义,一味宽恕包庇族中人,放任他们欺凌投奔而来的外族。这样的地方,你早该离开。今日风氏遭逢大难,是命里应有此劫,与你无关。”他打量阿来片刻,复又笑道:“可怜你,天赋异禀,体格强于常人,却灵力受阻,难觅仙道。今日,你我相逢,也是有缘,只消你答应我一事,我以仙途向司命天神起誓,定带你顺利渡过生死劫难,领你入得仙门,寻觅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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