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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平乐 十二月在紧 ...

  •   十二月在紧张的复习和偶尔的降温预警中滑过。

      复习资料摞成摇摇欲坠的塔,空气里都混合着焦虑的味道,降温预警断断续续地弹出来。

      桑雨眠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晨起、读书、上课、自习、休息。

      稳定,安全,没有意外。

      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元旦假期的前一天。

      手机在抽屉深处震了一下,她正配平一个复杂的方程式,指尖的笔忽然就停了。

      是预感。一种糟糕的、被验证过太多次的预感。

      她盯着草稿纸上的化学式,那串字母和数字扭曲起来。等了几分钟,直到讲台上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她才起身,借口去了洗手间。

      走廊空旷,穿堂风格外冷。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李文舟的名字,像钉在通知栏上。

      “雨眠,元旦假期有空吗?我和你妈妈想再见见你。”光标在句尾闪烁,像无声的催促。

      下一条紧跟着:“还是森屿咖啡馆,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然后是第三条,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次……你妈妈真的很想见你。”

      桑雨眠盯着那几行字,指尖的温度迅速褪去。

      纪雯。这个名字划过心头,带起一阵细密绵长的刺痛,像旧伤疤被重新揭开。那个赋予她生命,又亲手将她推开的女人。

      上次只有李文舟,那些精心措辞的歉意,那些拐弯抹角的打探,已经耗干了她所有应对的力气。这次,两个人。一场双人审讯,还是一场家庭温情戏的排练?

      她闭了闭眼,喉头发紧。

      拒绝吗?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拒绝吗?然后呢?他们会继续发信息,打电话,用那种“为你好”的姿态不断侵扰她的生活。

      窗外,天空是铅块的颜色,低低地压着屋顶。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很快消失在高耸的楼宇间。

      半晌,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在回复框里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然后迅速关掉屏幕,仿佛那是一个烫手山芋。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试图浇灭心底那点烦躁和隐约的抗拒。

      冷水哗地冲下来,她掬起一捧,用力泼在脸上。寒意激得她一颤,皮肤紧绷起来。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神里有种挥之不去的倦怠。水珠顺着额发滴落,划过眼角,像一道未干的泪痕。

      元旦当天,桐城裹在厚重的灰云里。风刮得猛,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街边的橱窗挂着红彤彤的装饰,打折的标语在风里哗啦作响,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喜庆。行人裹紧外套,脸上带着假期特有的松弛,或匆忙,或悠闲,汇入各自的方向。

      桑雨眠把脸埋进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推开“森屿”咖啡馆木门时,风铃声撞碎了一室暖意。

      咖啡香,烘焙的甜腻,暖气烘出的慵懒,混杂着低回的爵士乐,一股脑涌过来。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目光扫过,立刻锁定了靠窗的位置。三个人。李文舟,纪雯,还有一个陌生的、圆头圆脑的小男孩。

      李文舟几乎是弹起来的,笑容瞬间堆满整张脸,热情得有些失真:“雨眠来了!快,快过来坐!”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深色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纪雯也随着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

      桑雨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间似乎对这个女人格外宽容,眉眼依稀能辨出旧日的秀丽,皮肤光洁,衣着得体。但那眼神……复杂得让人不愿深究。紧张,期盼,局促,还有一丝被妥善掩藏起来的……愧疚?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最终卡在了喉咙里。

      桑雨眠移开视线,像被烫到一样。

      她看向那个看着十来岁出头的小男孩。他穿着蓬松的亮色羽绒服,像只圆滚滚的小熊,正埋头对付手里的游戏机,手指灵活地按动。

      似乎是感觉到注视,他抬起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清澈干净,好奇地打量着她。

      “雨眠,这是你弟弟,平乐,李平乐。”李文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介绍珍贵藏品般的自豪,“平乐,快叫姐姐。”

      平乐,平乐,平安喜乐。
      桑雨眠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真是个……美好的名字。

      阳光仿佛都偏爱这样的寓意。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小到无人察觉,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淡淡地对男孩点了点头。

      “姐姐好。”男孩的声音清脆响亮,完成任务般叫了一声,视线很快又粘回了闪烁的游戏屏幕上。

      四人落座。卡座柔软,却让人如坐针毡。

      空气凝滞,只有爵士乐在不知疲倦地流淌。服务生递来菜单,桑雨眠要了杯热牛奶。

      瓷杯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短暂地熨帖了一下冰凉的指尖。李文舟和纪雯点了咖啡,浓郁的焦香弥漫开,反而让沉默更加难熬。

      “雨眠,最近学习很忙吧?”李文舟率先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还行。”桑雨眠的回答简短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中是重点,竞争肯定激烈。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纪雯终于找到了声音,语调柔和,却字斟句酌,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

      她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落在桑雨眠脸上,描摹着她的眉峰、鼻梁、嘴唇,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多岁月的证据,或是……自己的影子。

      “嗯。”桑雨眠应了一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滑过食道,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对话像坏了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勉强维持着不彻底断流。

      李文舟和纪雯成了主角。他们说李平乐数学竞赛得了奖,说新家阳台能看到江景,说生意上的某个项目有了进展。偶尔,话头会生硬地转向她:

      “在学校还习惯吗?”“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老师?”“将来……想学什么专业?”

      桑雨眠的答案千篇一律。“还好”“没什么”“没有”“没想好”

      她听着这些毫无意义的、浮于表面的交谈,思绪开始飘忽。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吧台后面。

      店主是个清隽的年轻人,穿着浅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正专注地摆弄咖啡机。他身旁是个短发女孩,笑容明媚,像冬日里跳动的火焰。

      女孩正拿着块抹布,作势要往他脸上擦。男人一边笑着躲闪,一边伸手,指尖带着咖啡粉的痕迹,轻轻捏了捏女孩的脸颊,女孩笑得更开怀了。

      他们之间流动的那种气息——毫无保留的亲昵,自然流淌的欢喜,与卡座这边尴尬沉闷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桑雨眠看得有些出神。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那种眼里只有彼此的温暖,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雨眠?”纪雯的声音将她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重新包裹上来。

      她转过头,对上纪雯眼中未及收回的关切。“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纪雯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些。

      “没有。”桑雨眠摇头,看向窗外,“可能有点闷。”

      李文舟立刻接话:“那咱们说点开心的!乐乐,别玩了,给姐姐说说你上次去海洋馆的事!”

      李平乐听话地抬起头,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蓝色的水池,慢悠悠的大海龟,可怕的鲨鱼牙齿模型。

      童稚的语言天真烂漫,稍稍冲散了成人世界凝滞的尴尬,但也仅仅像微风吹过深潭,水面漾开几圈涟漪。

      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得慢得折磨人。

      桑雨眠看着杯中早已冷透的牛奶,觉得这两个小时被无限拉长,粘稠得令人窒息。当时针终于指向数字五,她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磕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得走了。”

      李文舟和纪雯脸上立刻浮现出失落。那失落如此真切,几乎让桑雨眠产生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压下去。

      “这么急?一起吃晚饭吧?附近有家不错的店……”纪雯语气急切,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

      “不了,家里有事。”桑雨眠站起身,动作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夫妇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没再坚持。“那我们送你。”李文舟抓起外套,语气不容拒绝,“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真的不用……”

      “顺路的事,不麻烦!”李文舟打断她,态度坚决。

      桑雨眠不再言语。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连争辩的力气都吝于付出。

      李文舟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光洁锃亮,车内散发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混杂着一缕淡淡的、昂贵的木质调香水气息。

      李平乐熟练地爬进后座的儿童安全椅,自己扣好卡扣。桑雨眠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纪雯坐在她斜后方。

      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车载电台流出舒缓的流行情歌,女声缠绵悱恻,与车内的寂静格格不入。李平乐摆弄着一个发光的玩具,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无人说话。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节日的霓虹灯牌渐次亮起,灯光流窜在车窗上,映出每个人模糊而沉默的侧脸。

      车子稳稳停在青石巷口,老旧的居民楼与这辆光鲜的车格格不入。

      桑雨眠解开安全带,声音平淡:“谢谢,我到了。”

      “等一下!”纪雯的声音有些急促。她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精致纸袋,又拎起一个塞满各式漂亮包装进口零食的大购物袋,从前座空隙递过来,动作带着点慌乱,“雨眠,这些……给你。围巾手套,天冷。还有零食,你们这个年纪都爱吃……”

      桑雨眠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没有伸手。纸袋的提绳在她眼前晃动,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也像一个沉重的砝码。

      “不用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却冷硬,“我都有。”

      “你拿着,就是点小心意……”纪雯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那丝恳求更加明显。

      “真的不用。”桑雨眠重复,语气坚决,她不能接。她不想拎着这些东西回家,不想面对奶奶疑惑探究的目光,更不想让这些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今天这场尴尬的会面,以及背后那团理不清、斩不断的乱麻。

      “我走了。”

      “雨眠……”

      她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沉闷的暖香。她没有回头,快步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道里回响,急促而孤单。

      身后,车灯的光晕在巷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暗下去,最终消失,连同那辆黑色的车,一起融入了更深的夜色。

      直到走进熟悉的单元门,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楼道里,黑暗温柔地包裹着她。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提醒着这人间烟火的存在。

      回到房间,关门,落锁。世界被隔绝在外。书包随手扔在地上,她把自己重重摔进床铺,陷进柔软的织物里。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李文舟殷勤的笑脸,纪雯小心翼翼的眼神,李平乐天真无邪的样子,还有咖啡馆里那对情侣自然亲昵的互动……各种画面交织碰撞。

      它们碰撞,破碎,重组,光怪陆离。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固执地不肯停歇。她不想理,那震动却透过布料,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恼人的麻痒。

      终究还是摸了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两个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分别是李文舟和纪雯的自拍,笑容标准。

      桑雨眠盯着那两个小小的头像,拇指悬在绿色的“接受”键上方,许久未动。

      最终,她还是点了同意。几乎是瞬间,两人的问候消息就发了过来,内容大同小异。

      李文舟:“雨眠,到家了吧?今天见到你很高兴。[笑脸]”
      纪雯:“雨眠,到了吗?今天天气冷,多喝点热水。[拥抱]”

      桑雨眠没有回复。她点开李文舟的资料,在备注栏输入“李”,系统自动关联出“李文舟”。纪雯那边也是同样操作。

      刚改完备注,手机又震了,李文舟的聊天框弹出一条转账信息。金额:5000。备注:元旦快乐,一点零花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紧接着,纪雯也转了3000,备注:妈妈的一点心意。

      桑雨眠看着屏幕上那两串数字,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反而泛起一丝荒谬的凉意。

      桑岳对她冷漠,但在物质上从未克扣,每月的生活费足够她开销,甚至略有富余。她从来不缺钱,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填补什么。

      况且,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这钱拿在手里,只会觉得烫手,像是某种拙劣的补偿,或者更糟,是试图用金钱建立某种脆弱联系的筹码。

      她伸出手指,点了“立即退还”。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不用了,谢谢。”
      “我不缺钱。”

      消息发过去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文舟的消息跳出来:“雨眠你别误会,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过节了……”

      纪雯:“雨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今天是不是我们说错了什么?”

      字里行间的小心翼翼,几乎要溢出屏幕。

      桑雨眠看着,只觉得那股疲惫感又加深了一层,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她不想去分辨那小心翼翼里有几分真,几分表演,更不想陷入无休止的解释和安抚。

      “没有。”
      “我有点累,先休息了。”

      按下发送键,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书桌上。一声轻响,隔绝了那个喧嚣又令人疲于应对的世界。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这个元旦,没有假期应有的松弛,只有一场耗尽心神的重逢。

      她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将自己与这个喧闹又冷漠的世界短暂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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