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雨》仟宁

2、butterfly 提线木偶。

　　长御的夏季比恒滨还要潮湿。

　　方语琴提上包，左右看了一圈，寻找无果，向后扭头。

　　病房各处窗户紧闭，蓝色布帘像女孩子的辫子一样垂在角落，随着女生动作微微晃动。

　　她站在窗前，一头乌黑长发及腰，面对一望无际的铅灰色天空，伸手隔着玻璃，去触窗上的雨珠。

　　方语琴提起一口气，又快速吐出，皱眉道：“你这孩子怎么还坐那？赶紧走了，爸爸还在下面等我们。”

　　几秒钟过去，女孩轻轻“嗯”了一声，她放开窗帘转身，乌黑长发下的瓜子脸小巧瘦削，睫毛又长又直，像个做工精美的娃娃。

　　漂亮，却缺少灵魂。

　　三个月前，云袖国际舞蹈大赛，林听压轴表演艳压全场，台下掌声如雨，灯光荣誉全都汇聚到她一个人身上。

　　女生像只清冷的蝴蝶，在聚光灯下翩然起舞，动作优美，舞姿婀娜，美到不可方物。

　　林听被熟能生巧的习惯驱动着，机械地望向台下，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任人观摩、取乐。

　　音乐进入尾声，林听最后一拍的动作已经推了出去，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一切骤停。

　　只有她被惯性带着，在众人为突然的断电受到惊吓时极端落幕。

　　蝴蝶折了翅膀，摔到台下。

　　舞台聚光灯的余热还灼在皮肤，可身下地板的冰冷却已渗入骨髓。

　　现场医护人员迅速实行救助措施，林听所有感官都被刺鼻冷冽的消毒水味占满，周围一片嘈杂中，她听见方语琴焦急慌乱的语气。

　　“医生，我女儿腿严重吗？不会留后遗症吧？她以后可是要当舞蹈家的！她不能耽误跳舞啊！”

　　医生是怎么回答的呢？

　　林听困在折翅的疼痛中，无暇分辨。

　　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今天是她出院的日子。

　　林尤年撑伞把她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后备箱，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父亲怕热，车内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林听打开车门，冷空气瞬间扑面，冻得她一哆嗦。

　　没过一会儿，副驾驶车门从外拉开，方语琴坐到上面，嘴巴不停。

　　“她现在腿这个样子，不能走不能跳的，自己骑车你放心吗？”

　　“又问我，每次跟你商量个事屁都不蹦不出一个，找司机是好找的？找司机不用操心？”

　　“买点礼物让你姐找她叔，去南鸢上学得了，住学校也省心。”

　　“……”

　　声音越来越远，林听靠到车窗上，望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耳边是自己被规划好的前路。

　　玻璃上水痕游动，朦胧虚无，一如她望不到头的未来。

　　方语琴完全不给女儿适应时间，到家之后马不停蹄找人送礼，次日下午就送林听去了南鸢一高。

　　开学才第五天，放眼望去，操场上尽是身着迷彩服的小绿人。

　　高一六班的班主任叫张见山，工牌年龄一栏正值而立之年，发型却已经在谢广坤赛道一骑绝尘，蓝条纹衬衫包裹着傲首挺胸的肚子。

　　笑容慈祥，指向不远处的德育楼。

　　“你进去往左拐，一楼最右边有个小仓库，上面有写，让值班老师给你拿套迷彩服。”

　　林听点了点头，想到方语琴教导自己待人要温和有礼貌，又扯出笑来，颔首鞠躬。

　　柔声说：“谢谢老师，麻烦您了。”

　　来之前方语琴已经跟校方和老师打好了招呼，把林听的病历证明交了上去，虽然免军训，但不能待在教室，需要和其他人一起在操场。

　　白天宿舍不开门，林听去厕所换好衣服，找到高一六班的指定位置。

　　免军训的学生不少，两三个聚在一起，凑成小团体聊天说笑。

　　林听没人认识，独自找了块树荫坐下。

　　南鸢一高环境和师资力量在长御数一数二，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来，想在这种卧虎藏龙的地方拔尖，除了天赋，每分每秒都不能浪费。

　　林听双腿并紧，数学教材摊开。

　　她正在写一道几何题，余光瞥见跟前阴影笼罩下来。

　　林听抬头。

　　女生一身和她同样的迷彩服，马尾荡在脑后，脸蛋被晒得绯红，笑出两个很可爱的酒窝。

　　“你好呀，你是林听吗？”

　　不远处张见山正看向她们这边，林听猜出女生应该是受他指示，礼貌合上教材站起身。

　　“有什么事吗？”

　　“就是，我是咱们班的班长。”女生笑说，“等会儿有节目表演，不用训练，你一起来呗。”

　　她这样说，肯定也是张见山的意思。

　　林听注意到其他免军训的学生也都纷纷离开了，自己总不能搞特殊。

　　恬静一笑：“好。”

　　“走吧。”班长很自然地挽住林听胳膊，热乎乎的，“我给你找个位置。”

　　自林听有记忆起，方语琴就在她周围竖了一道高墙，连交友都需要经过层层筛选，尤其看重学习。

　　这也导致林听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面对班长此时的亲近动作，她感到一阵局促无措，身体僵硬，下意识想将手臂抽回，又靠理智压回去。

　　垂眸温声说：“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呀？”班长语气熟稔，拉着她归队。

　　林听自幼学舞，个高苗条。班长将身高对比一圈，无奈安排她坐到女生队伍最后。

　　“抱歉啊，你个子有点高，我怕等会儿站起来挡其他同学视线。”

　　“没关系。”其他人都已经在太阳下不折不扣地晒了三天，越发衬得林听冷白，像在发光。

　　“谢谢你带我过来。”

　　女生漂亮是漂亮，可是张口闭口尽是疏离，清清冷冷的，甚至看人都不愿意，视线总是瞥开着，很难叫人亲近。

　　班长敷衍一笑，热情随之消缺，“没事。”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装什么装。

　　前方几个教官在摆弄音响，林听撕了两张草稿纸垫到下面，教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戚予白那小子呢？”

　　“报告教官！”有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张嘴出卖好兄弟，“那小子在医务室睡觉！”

　　周围响起哄笑。

　　教官板着脸呵斥“安静”，竟然没表现出什么惊讶情绪，随时一指男生：“去把那目无王法的小混蛋揪过来，反了天了小兔崽子。”

　　男生二指并起，在额角潇洒一挥，“Yes, sir！”

　　底下学生不被教官的呵斥打扰，林听旁边两个女生头抵着头，其中一个女生用肩膀小幅度撞同伴，悄声打趣：“你家戚予白要来了哦。”

　　“什么我家的！”同伴手忙脚乱，捂住朋友嘴巴，红脸恶狠狠威胁，“再胡说我打死你！”

　　两人闹得起劲，没控制住力道，撞到前面的人身上。

　　同伴瞬间住手，满脸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林听撑住腿坐稳身体，回头侧目，轻声说：“没关系。”

　　前头教官给音响接好电，隔壁班音响比他们的大些，在试音——

　　“或许只有你，懂得我，所以你没逃脱。”

　　“一边在泪流，一边紧抱我。”

　　“小声地说，多么爱我……”

　　林宥嘉的歌声回荡在操场，林听抱膝坐着，教官连上话筒，对准吹了两下，确保可以使用后放到嘴边。

　　“咱班有会唱歌的没有？来跟隔壁比比，赢了明天多休息二十分钟。”

　　小时候有什么活动都举手抢着要去，然而长大了，却宁愿做一个透明人。

　　也有人跃跃欲试，却最终同化在落针可闻的环境中。

　　宛如静止般的真空状态下，有人笑声清浅，懒懒拖着尾调得寸进尺。

　　“四十，少一分没商量。”

　　话音未落，底下立刻有学生紧跟附和嬉闹，教官瞪起眼睛，笑骂：

　　“你当清仓大甩卖呢？还讨价还价，睡够了没？睡够了麻溜滚过来。”

　　身侧有人经过。

　　风吹到脸上，夹带着清淡的香水味。

　　除非比赛需要，闲暇时间方语琴从不允许林听化妆，因此她只觉得这个味道好闻，却并不清楚叫什么名字。

　　林听跟着那个味道抬头，全班唯一没穿迷彩服的人浅蓝衬衫敞开，碎发凌乱，迎着风散步似地往前走。

　　香水味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教官看着他，瞪起眼睛：“戚予白，你迷彩服又丢了？”

　　“质量太差。”戚予白两指夹走话筒，在指尖随意转了两圈，“不想穿。”

　　他转过身，面对下方同学。

　　露出一张极为俊美清秀的脸，对准话筒伸手一弹，嗓音清润：“我自己唱多没意思，再来个人呗。”

　　教官摘掉帽子，挂到食指上转圈，嘴里奚落：“怎么着，没伴唱还请不动你这尊大佛了？”

　　“是有点儿。”戚予白不以为意地笑了下，对某处一扬下巴，“阿雪。”

　　邱阑雪扭头捂上耳朵。

　　对面班级已经挑好了人，在抽签。

　　见实在没人愿意，教官直接随口报了个数：“第六排第一列，出列！”

　　同学们跟随指令往后数，戚予白低头懒懒转着话筒，片刻后，下方窸窸窣窣的声响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细不可察的“卧槽”惊呼声，戚予白动作停住，抬眸。

　　女生站在不远处，长发松垮的垂在肩膀左侧，瘦瘦高高的，脸很小，皮肤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白。

　　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戚予白挑了挑眉，忽然觉得。

　　迷彩服质量好像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