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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呼唤 ...


  •   等待足够长的时间后,杨易挥一挥手,又熄掉了光球:

      “那么,诸位是否可以接受现实了?”

      还是沉默,死寂的、完全没有反应的沉默;如此沉默了又半刻钟的功夫,木立如雕塑的人影中才终于有了动静——出乎意料,这一次小心开口的,居然是中枢资历最浅的萌新,礼部尚书徐阶。

      徐阶低声道:“……刚刚公公说,杨先生是因高凤构陷的逆举,才怒而下降。”

      “是。”

      “那么,请问这高凤何在?”

      这个问题倒有点莫名其妙;黄公公微微愕然,还是转过人去,露出了缩在人后的罪犯。

      事出非常,匪夷所思,冤仇满腹的司大宦官当然不会放过万恶祸首;昨夜说书人刚刚睡下,麦福立刻叫人把这忘八提来,好好来了一顿收拾——当然,说书人还没有公开作出判决,他们倒也不敢擅自专断,真把人给弄废;只叫这狗种脱了衣服扛着粪桶,在寒风下跪了一夜的铁算盘。所以今日高凤虽然萎靡憔悴,支离难堪,但被拎上来受训,总还没有什么显眼的伤势。

      徐阶的目光移了过去,在高凤尚且完好的手脚处扫了一圈;随即又垂下眼睛,再无动作,只是顾盼之时,蜻蜓点水,似有意、似无意,与呆立上首的严阁老来了个对视。

      “先生所责问的第一件事情。”他轻声细语道:“就是高凤的构陷么?”

      “不错。”

      “这件事情,确实大为差池。”出乎意料,徐尚书居然爽快认了:“误纠误举,不能御下,责任首在内阁,在司礼监;臣忝任礼部尚书,恰恰提举此事,思虑不周,多有讹误,实在惶愧无地;先生若以此责问,罪臣无话可辩。”

      杨易皱眉:“怎么又有内阁的事了?”

      “年前京师骚动,有妖人诳惑人心,诡言祸福,四处散播传单,隐有为倭寇张目的意思。”徐阶从容道:“内阁为此拟定条例,严厉管制京师一切印刷作坊;当时的条文,就是出自罪臣之手。但现在想来,罪臣拟定的规制委实过于粗疏,给予了东厂及锦衣卫太大的权限,后续监管,又有不足;小人借机生事,方酿今日祸端;寻根究底,罪过首在微臣。”

      说罢,他一撩袍袖,跪了下去——这跪伏所对的方位,恰恰就在飞玄真君与说书人的正中;所以远远望去,便仿佛徐尚书既是在跪皇帝,也是在跪高人,莫可分辨。

      杨易不觉默了一默:

      “……高凤的事情,其实也是小事;但开春暴增的流民,又是怎么说?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偌大京城,安不下一张安静的茶桌。”

      “京城多有流民,是天气不调的缘故。”这一次回话的是严阁老,他俨然已经从刚刚的震惊中强力恢复,语气重归镇静:“去年河南大旱,今春河北又大旱,初夏时黄河几处堰口还有决堤;水旱靡时,民失生计,不得不到京城讨口。”

      “你是要怪天象?”

      “不敢。”严嵩道:“三年丰,三年歉,六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天象在尧舜时就是这样。备荒赈济,安抚灾民,都是内阁的责任,是首辅的责任;筹备不及,调遣不周,百姓流离,罪在老臣。”

      说罢,他一掀衣服,同样也跪了下去!

      高人这次是真给干沉默了。杨易垂头打量这两个跪得结结实实的老头,刹那间微微惊愕,居然都有点找不出话来——你直接上来就跪,别人还能说什么?

      说书人谔谔不语,低头沉吟;一上一下跪着的两个大臣于俯伏中略微抬首,四目相对,同时划过一抹压抑的喜悦:

      赌对了!

      是的,在第一眼打量那个做下大孽的罪魁高凤时,徐阶徐尚书就敏锐发现了最关键的事实——虽然是整场闹剧的导火线,直接迫害这位“说书人”的第一责任人,但这个始作俑者却似乎并没有遭受什么残酷暴虐的刑罚;如今一夜已经过去,他的四肢五官尚且完好,生理功能好像也没啥大碍,至少活下去还不成问题……

      这铁一般的现实说了什么?说明了这位说书人多半没有什么嗜杀的习惯!如果再考虑到他昨夜寻根究底,必得追查证据,而非暴怒泄愤,直接动手;那么此“高人”的理性克制,搞不好还远在自家飞玄真君之上啊!

      换言之,如果单从思维逻辑和行事风格上考虑,这还很能算是个正常人呐!

      ——喔这里并没有影射我们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不正常的意思,一切黑子自重,请勿栽赃阁老!

      既然是正常人,那反而好办了。如果这天降高人有历代皇帝一半的做派,那阁老们也就只有心灰意冷,闭目不言,等待终审判决了;但如果性情还算平和,说话还算讲理,那么阁老们绞尽脑汁,不是不可以拼力一争的!

      所以,在稍作对视,迅速默契之后,大臣们便立刻展开了迂回战术,竭力以图自救;所谓徐阶主攻,严嵩辅助,双方联手,威力无穷;而往来辩论的中心思想,亦非常之简单,那就是只答不辩,疯狂道歉;一切责任,归于己身,深自引咎,沉痛悔过,绝不做任何推脱;要下跪就下跪,要磕头就磕头,要问罪大家就麻溜的去诏狱,一句话都不会强辩的!

      当然,如果还是往昔匍匐于飞玄真君驾前,那就是再借一万个胆子,严阁老等也绝不敢用此躺平认罪之摆烂法门;因为真君的刻薄大家都知道,你能认罪他就能甩锅,踩上一脚不得翻身,必然搞得你家破人亡,痛哭无地;但现在……现在不同往日了嘛!这说书人可是个正常人诶,正常人看到别人放低姿态认错磕头,好赖也得有点不忍人之心吧?就算先前有十分的火气,现在也该消下去三五分吧?

      这就叫君子可欺之以方,懂不懂?

      总之,这一套战术的效果是显著的;至少说书人微微沉吟,面上的神色已经大有缓和;而四面木立的太监们目瞪口呆,则情不自禁,悄悄向阁老们投去了敬畏的目光——往常与诸位穷酸文官的交道打得多了,只见着他们在皇爷面前战战兢兢,谄媚逢迎,仿佛搓圆搓扁,只堪一笑;但如今稍露峥嵘,才见识到了高手真正的水准!

      苍天呐,这就是大明官场搏杀出的高端局么?!

      高端局里小虾米露头就秒,连呼吸都是错的,所以在场一切人屏息凝神,只有将所有殷切的目光都注盼到了两位大臣身上!

      终于,思索片刻后,说书人平静开口了:

      “那么,朝天观和玄都观的工程又怎么说?”

      徐阶心头一跳,知道真正的坎来了——要是别的事情,那内阁司礼监咬一咬牙都能承担了;但是大兴土木,崇道炼丹的事情,却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推卸,一切责任,都有且只有一个根源,不可言说的根源——要是寻根问底,不断深究,则牵连必将不可胜数!为今之计,必须咬紧牙关,设法硬挺过去,稍一不慎,怕就要全盘翻倒!

      果然,经验更丰的严阁老匍匐回话:

      “两处工程,是我当今皇帝陛下为皇考兴献皇帝及皇妣兴献皇后所筑;为先皇帝及先皇后祈求冥福,稍尽孝思。”

      兴献皇帝兴献皇后,正是当今飞玄真君蹬腿的亲爹亲娘,当年飞玄真君不惜与朝臣翻脸搞大礼议,宫门外廷杖百官血流淋漓,就是要给亲爹亲娘争一个正统名分;要是说一句“孝”,似乎也担当得过去。不过,杨易却只扬眉:

      “何处尽孝不可,非得在这个时候动工么?”

      “当今圣上年幼丧父,是兴献皇后一力抚养成人;因此孝思不匮,自然比别人更为真切。”严阁老缓声道:“去年末,圣上夜半惊寤,梦见先皇帝与先皇后相聚如平生欢,既醒,悲而不可自抑,乃有兴建之举。”

      ——没错,严阁老决心强渡关山,硬闯难题的唯一办法,就是打感情牌!

      其余的错误,小的问题,内阁能替皇帝承担的都承担了,承担不了的大不了推给天象;而其余真正要命、无可推卸的指责,则只有想方设法,尽数甩锅给真君的原生家庭——早丧的亲爹守寡的妈;孤栖的王府破碎的他;真君的原生家庭这么悲惨孤独,成年后心态稍微扭曲一点,那不也是很正常,很可以理解的么?

      我们真君苦啊,苦的就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石头缝里的黄连;真君都已经这么苦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体谅呢?

      ——总之,不是飞玄真君害了你们,是这原生家庭害了你们呀!

      杨易皱起了眉:

      “为了一个孝字,就可以折腾得天下大乱么?”

      严嵩俯首:“圣朝以孝治天下。”

      ——没错,在儒家伦理体系里,孝就是最高级的道德,最优先的价值;与孝相比,什么仁、义、忠都得往后稍稍;飞玄真君为了孝顺爹娘扰动天下,在现有道德系统里,还真是交代得过去的!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推翻儒家道德,另立地水火风……但你确定要在这里搞大辩经么?或者干脆掀桌,直接图了再说?

      “此外,扰动天下云云,也绝非圣上之本意。”严嵩又道:“扩建宫观的事情,本是归工部统领;但玄都观与朝天观地处冲要,又不得不找兵马司清理闲人,维护治安;兵马司长久驻扎,后勤难以筹措,所以又要动用宫中惜薪司、外朝太常寺,设法调拨柴火食料,安顿官吏;惜薪司与太常寺,虽然职守颇有瓜葛,但分属内外,历无往来;所以又要司礼监居中沟通,往来协调——如此稍稍计算,仅修建这两处工程,调动的衙门就有十数处之多;因为彼此各不统属,消息难免窒遏,所以成效不高,浪费极大,种种乱象,由此而生;这也是中枢未能居中调和的过错。”

      杨易:…………

      不是,你这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

      他迟疑片刻,终于道:

      “……所以呢?”

      “京中要津需兵马司护卫,这是洪武十二年定的章程。兵马司物资由宫中供给,这是永乐八年定的规矩。”严嵩娓娓道来,如数家珍:“禁止宫内宫外的衙门随意往来,一切事务必经司礼监,则是宪宗皇帝成化五年的旨意;孝宗、武宗亦曾重申;凡此种种,一一都要照顾到;下面的人不肯用心,才会手忙脚落,疏忽大意,酿成祸患。”

      是的,在严阁老君子可欺之以方计划的第二步,用于搪塞高人的办法,就是官僚主义——高人要是不细问也就罢了,如果细问缘由,那就将整个繁琐、冗杂、叠床架屋的形式主义和盘托出,叫世外仙人也见识见识我带明公文往来之乐——以百年屎山代码之蔚为壮观,以程序往来之错综复杂,就算仙人降世,神通广大,又有何能为哉!

      ——总之,我们内阁的历史发展比较长,文官储备比较丰富。我们实施现有政策,是想在调整政治布局的过程中,提高制度建设水平,做好行政服务工作,搞好国家权力格局建设。我们不是不纠错,是缓纠,慢纠,优纠,有次序的纠,让有条件的先纠错,让有需求的先纠错,懂不懂?

      喔当然,如果高人不识好歹,非要继续追究,那么严阁老是绝不会手足无措,只晓得嗫嚅一句“别说了”的。相反,他可以立刻给说书人背出来从洪武到成化一切相关的政治文件,旁征博引雄辩滔滔,就地论述大明土木施工制度衍生与变迁,以及制度安排中各种复杂考量之利弊——到了那个时候,说书人就会惊喜发现,整套流程全部都有文件,所有举措都是在按规矩办事;仿佛流程中所有人都有责任,于是所有人也都没有责任。那么一切问责,都在系统自然的庞杂运转中,悄然就可消失不见!

      这,就是官僚!

      说书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严阁老预备以此敷衍?”

      “不敢。”严阁老道:“内阁与司礼监的体制,是我大明两百年统率之根基;圣圣相因,各有兴革,岂老臣可以妄议。老朽愚钝,唯待高贤。”

      我们大明的制度就是这样啰,运行了两百年反正能跑;你要我改这种两百的屎山,那老朽肯定也只有另请高明。当然,你要是对带明制度不满意,你也可以来建设它嘛,条分缕析修补bug,推倒屎山重头再来,如此自觉自愿的冤种牛马,我们肯定也欢迎得很呐

      杨易:…………

      杨易难得的有点噎住了。

      显而易见,如果要他紧追不放,现场追述历史,引用文献,再锐评一个带明行政制度之根本弊病;那肯定是做不到了;或者他本能怀疑,就是明史高手,也没有几个能够做到。但如果哑口无言,干脆暴力掀桌,直接闭麦,那又好像他是愚蠢破防,等同辩论认输,委实也有点尴尬;如此思来想去,似乎……

      眼见高人再次默然,似有踌躇;四面专注的目光,登时灼灼闪亮了起来。不但太监们崇敬注目,小鹿乱撞;就连飞玄真君都忍不住探出一个大头来,从肿胀成两倍的眼皮里,硬是挤出了一道激赏的眼神!

      哎,当此临渊履薄,天崩地裂之时,还是自己的老baby才靠得住啊!

      杨易无言少顷,终于微笑。

      “几位说得不错。”他坦率承认:“我对这些,确实不懂,也不能乱发意见。”

      严嵩、徐阶:?

      两人的眼睛不自觉的闪出了光!

      “的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面对这样复杂的问题,是绝不能轻佻论定的。”杨易自顾自道:“必须得有一个经验丰富、威望卓著,曾经躬身入局,亲自建设过大明制度的绝对老资历,才能真正做出客观准确的判断。”

      众人:…………

      等等,这个形容——

      “所以。”杨易一锤定音:“我决定要召唤洪武皇帝现世,公正做出评判。”

      ——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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