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生花》雨林藏风

78、除旧布新 于

　　于巳山以西，是一片广袤的草原。初秋时节，水草肥美，正是霜狼幼崽茁壮成长的热闹时候。

　　可今天的山林里一片寂静，年迈的霜狼王匍匐于土地上，愤恨地盯着巨石王座上的男人。

　　“你这儿子与恶灵同流合污，是你这父亲教子无方的后果！”霄翘着二郎腿，慵懒地倚在扶手上，眼神似笑，却让人心底生出死一般的寒凉。

　　狼王迫于压力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于阴影处咬紧牙关：“那又如何，你是人族，还能杀了我不成？”

　　霄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说出了最后的决断：“霜狼一族该有开明的头领，带领你们走向光明的生活。”

　　匍匐于地的狼群颤抖着，呻吟着，其中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们被迫臣服于老狼王，不得修行，不得独立，只能作为附庸心怀不甘地过完一生。如今希望来了，虚假的悲戚下，总会有谁压抑不住心底的欢快。

　　霄很满意这群狼的态度，懒懒地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好了，来见见你们的新王！”

　　沉稳的步伐自巨石王座后响起，一个健硕的身影出现在众狼视野里，正是前任狼王被驱逐的儿子。

　　“你要做什么呢！”老狼王用力抬起头，却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没能站起身。

　　“物竞天择，革故鼎新，这是自然给予你们的规则，我只是顺道来看个热闹！”

　　那浑厚的声音变得轻佻，老狼王的头颅却垂得更低。

　　霄视线扫过新王：“你的老大遵守承诺把你送回来了，至于你能不能接得住，就各凭本事吧。”

　　“唯老大命是从！”新狼王双手抱胸，对着于巳山恭敬一礼。

　　霄呼出一口气，无视了响彻天地的凄厉哀嚎，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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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回到家中，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柯梨放下手中的针线，凑过去安抚道：“事已至此，你尽力了。”

　　“我总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可出了事，才发现敌人能轻而易举地在眼皮底下生事。”霄瘫倒在床板上，盯着屋顶发怔。

　　“那些恶灵常年试图抢夺樾徜瑄的权柄，也算有些本事。”柯梨抬手轻轻摩挲霄的额头。

　　“是我轻敌了。”霄抓过那只手，放到鼻尖轻轻嗅着，熟悉的味道让人心安。困意再次袭来，他带着些许不安，沉沉睡去。

　　柯梨给他盖好被子，一个闪身来到了郁家老宅。

　　房间里安神香气浓郁，整个空间透露出朦胧氛围。郁焱生披散着头发，缩在床榻角落，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颓唐的气息自四肢百骸弥漫出来。

　　柯梨拖了把椅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发出了稳定心神的沉稳声音：“有什么想说的吗？”

　　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床榻角落传来：“我曾经与恶灵同流合污杀了别人的儿子，如今也算是报应不爽。”

　　柯梨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我不该回到北地，就应该留在黑市那种腌臜地方暗自腐朽！”指节嘎吱作响，伴随着低低的抽泣声。

　　“不是不该回来，而是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结局，你却退缩了。”柯梨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轻轻一甩，它便落到了炕桌上。

　　郁焱生看到信封上的‘聘书’二字，心生疑惑，伸手打开了那封信。

　　『世间极恶汝独占三分，却不为欲望所惑，可任守秽神君。』

　　“这是守秽神君的聘书？”郁焱生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你觉得凭你自己能在黑市住得那般安逸？”柯梨回望过去。

　　“不能……”郁焱生愧疚地低下头。

　　柯梨掏出一根荆条，走到床前，狠狠抽在蜷缩的人身上：“从小到大都是这般自负，但凡你多问一句，家里能出这么多乱子吗？”

　　这一下打得扎扎实实，郁焱生却乖乖滚下床，老老实实地匍匐在地板上。

　　“啪！”又是狠狠一下。

　　“你一个大男人，出了这种事不能扛起一片天，还得你媳妇在一旁着急上火，真是好得很！”柯梨越说越气，狠狠地把荆条丢了出去。

　　睡不踏实、起来寻人的霄刚好看到这一幕，这可吓坏了他，当即冲上去揽住柯梨的手臂劝慰：“爷爷叔公都在，你何苦亲自动手！”

　　柯梨被拦住，火气更甚，直接抽出霄腰间的扇子，用力朝他背上狠狠一抽。

　　“还有你！”

　　霄很久没挨过打了，略感上头。但他不得不让自己冷静，因为柯梨又犯病了。可这个节骨眼柯梨怎么能发病呢？

　　霄只能温言软语地哄着：“好了好了，我给爷爷去消息了，让他回来管儿子。咱们回家，我给你做麻婆豆腐！”

　　柯梨怀孕后最大的反应就是嘴馋，听到吃的分了神，气也消了大半。

　　霄见状，赶紧揽着人离开了。

　　入夜，被碳水击败的柯梨，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她怀中的小玉瓶不知怎么滑了出来，掉到地上乒乒乓乓的弹了几下，盖子被磕掉了。

　　霄听到动静，急吼吼地跑过来，就看到守心坐在地上对他咧嘴一笑。

　　“老爸！”

　　许是最近得了灵力滋养，守心的状态较前一阵有了好转，虽然还是一岁小娃的模样，但神思清明，也能开口说话了。

　　霄上前抱起小人，捅捅他的小脑瓜，宠溺地责怪道：“你不好好在瓶子里研究怎么投胎，趁着你阿妈睡着了偷偷跑出来乱跑。”

　　守心抱着手臂摇头晃脑地道：“投胎不都是出生前一刻才钻进妈妈的肚子里吗，现在还早呢！”

　　“人小鬼大！”霄把守心放在床上，再次嘱咐，“我先去把屋子收拾了，你乖一点，别闹你阿妈！”

　　守心用力点点头，躺在床上一骨碌，滚到了柯梨怀里，乖乖闭上了眼睛。许是受到了柯梨的影响，小人安静了不大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霄收拾好东西回来时，看到熟睡的母子二人。他悄悄挪步过去，放空思绪，静静倚在床边，享受起难得的静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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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气氛最紧张的还是神殿。姜神官和水族的敖神官都来到了此处，开始彻查神殿丢孩子这件事。也是借着这个由头，神殿做了一次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并且劝退了很多立场不够坚定的修士。

　　郁云腾受到很大打击，顺势请了长假。姜神官看他实在难受，勉强同意了。

　　神殿也怀疑恶灵潜伏在李家，李怀瑾作为李家少爷，要暂时避嫌。于是他陪着心灰意冷的郁云腾，去了平安巷暂住。

　　忙碌了两天，终于闲下来的李怀瑾发现拓跋烈火一直在他们这儿晃悠，忍不住问：“小火，你媳妇呢？”

　　拓跋烈火看一眼没精打采的郁云腾，压着声音道：“山君听闻出事了，前两天亲自过来，把他们接走了。”

　　“如今北边不太平，这样也好！”说到此处，李怀瑾又瞥一眼拓跋烈火问：“你怎么不跟着一起走？”

　　“我不能走。山君这次押注郁家，必然得留下有价值的筹码。若不是出了这事，他都不会让灵犀他们回西边。”拓跋烈火转向西边，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李怀瑾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加油吧，质子少爷。”

　　“不用安慰我，等熬过这几年，我就能回去继承可汗之位了。”拓跋烈火扬起一张极为难看的僵硬笑脸。

　　“行行行，可汗陛下卧薪尝胆，终能成就王图霸业！我这儿提前恭贺了！”李怀瑾揽住他的脖子调笑。

　　拓跋烈火应和着干干笑了几声：“有眼光，到时候我第一个请你吃酒。”

　　“别，现在就请！”

　　“行！”

　　两人一唱一和，有来有往，不出三轮，拓跋烈火就被成功灌倒了。

　　李怀瑾怕他装醉，又加了个昏睡咒，这才回身看向郁云腾。郁云腾微微颔首，抬眸时眼中已经没了白日的消沉。

　　两人换上了平民时兴的棉质短衫，像普通的年轻人一样，晃晃悠悠地前往了李家别院。他们走出平安巷大门时，谁也没有听见不远处传来低低的轻叹。

　　“你若是担心就跟去啊。”白景自屋脊上现出身形。

　　阮临梦从立柱后走出来，扶着柱子，对着外界出神了半晌，终究没敢迈出平安巷的大门。

　　“你躲了那么久，该来的还是来了，如今再躲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吗？”

　　阮临梦回过头去，盯着白景，神色凝重。

　　“怎么？”

　　“你不管管吗？”

　　“我都自顾不暇了，哪有心情管他。”白景的神形一个恍惚，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将身形凝聚稳定，随之苦笑出来。

　　“你……”阮临梦的话卡在了嘴边。

　　白景微微笑着，语气平和：“我是他的一道分身，完成了自己的心愿终要回归本体的。”

　　“是吗……”阮临梦垂下了眼帘。

　　“师姐不该祝福我早日完成心愿吗？”

　　“祝你……得偿所愿……”阮临梦终是忍不了了，狂奔着跑出了平安巷。

　　远处有尘埃卷起，带着不属于深秋的寒凉。白景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不属于他性格的深邃。

　　“我以风神岛之主的身份祈愿，愿所有的遗憾，在这一世终得圆满。”

　　话一出口，天地间的灵气有了轻微波动，那道近万年前落于这世间的尘埃，带着神明的期望，再次滋养起这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