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赏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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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水关。
天一片灰蒙，将河水映成浑浊的褐色。青年沿着潮汐浸湿的泥土缓慢走着，四周空无一人，除却水浪和沉静的风，似乎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他心下有些不安，却又不得不在这一片地界逗留，试图找到半分导致水患的蛛丝马迹。
可他只是天庭一无名小官，对查案解患之事着实不精通，因此始终不得线索。
敖丙无声抿了抿唇，自封官以来，他的职务多是为水部正神打理部下杂务，从未受领过下凡查案之任。
偏偏此次是昊天大帝钦点，即便他惶恐无措，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到凡间走一趟。
河水无意浸过他的鞋袜，但未濡湿他分毫。照常理来说，河边该常有打渔为生的渔夫，再不济也会有路过来往的百姓，可敖丙一路走来，竟是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看来旨意上所言不错，汜水关的水域多半有妖物作乱，已将附近的住民骇到不敢靠近了。
这个认识令他心中愈发慌乱。
他一个普通小神，法力平平，根本没有能力能制服什么水患妖物。
更何况，如果他没记错，这片水域，似乎亦在那人的管辖范围之下——
哗啦！
原本平和的河水骤然翻涌，如同受人操控般朝青年覆来。敖丙瞳孔微缩，不加思考地便要召念法诀抵御，却在全神贯注对付巨浪时，后颈陡然一痛，彻底失去了意识。
陷入昏暗时他不由想，昊天大帝命他下凡查案，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
敖丙头还晕着，率先令他惊醒的，是不知不觉涌入嗅觉的梵香。
颈后的阵痛迫使他回忆起昏迷前的状况，青年费力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幽暗的深色。
不，准确来说，眼前应该是鲜红的布绸，几乎贴在了他的脸上，叫他误以为是暗色。
但他不能动弹，手脚似乎被人设法定住了，就连喉咙也像咯了一颗石子，发不出任何声响。
甚至连一点法术都无法动用。
身上的衣物亦不是他下凡时所穿的，分明也是件红衣。他被安置坐在一张床榻边，仿佛等待丈夫回来掀开盖头的新娘。
敖丙被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荒谬念头惊得背脊一抖。
红绸下，他半垂下乌睫，掩住眸色的睫毛却控制不住地轻颤。
无怪他多想，眼下这情形，莫不是他真被什么厉害的水怪妖物捉去了，现下被关起来作了囚质？
那水怪想做什么，天庭会发现他失踪么，会有人来救他吗……
还是他就注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连徒劳的挣扎都不能做？
积攒在心头的彷徨和压力仿佛在这一刻遭了解放，从他眼眶中滑落，滴在他僵硬的手背上，逐渐失去温度。
委实太没出息，敖丙心想，或许自己不必这般悲观，如若尚有转圜的余地呢？
除非那水怪与天庭有深仇大恨，否则……
他的思绪倏地中断，想也不想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忽地感觉到，房中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就在他面前。
那人似乎也察觉了敖丙的骤然紧绷，却依旧没有出声，反而气息离青年越来越近。
是将他掳来的水怪么？
敖丙几乎能听见自己狂跳如鼓的心声冲击着耳膜。
他垂着眼，透过红绸的缝隙看见那人在咫尺处站定。
鲜红衣袂，玄色金丝靴。
不等他多想，一阵更加浓郁的梵香从他鼻尖掠过，敖丙眼前一晃，遮挡他视线的布绸被取下，在映入眼帘的迷蒙的烛光中，他措不及防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眉山如剑，凤眸狭长，俊朗锋利的一张容色漠然冷淡，不见柔情，只有居高临下地审视。
青年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
但男人显然并不喜欢敖丙这副惊疑不定的神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敖丙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在筋脉里，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在看到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长相时毫不留情地翻出。
怎么是他、怎么会是他——
哪吒眉间拧起，他的妻子仿佛还在状况外，见到他像是一副见鬼的样子。
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晶莹欲挂不落地坠在他巴掌大的小脸上，可怜得紧。
他原是不想应承昊天大帝自作主张赐给他的这桩婚事的。
眼看青年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秋水般的杏眸哭得红了一片，他心中轻叹，不得不微微倾身，指腹扳起青年小巧的下巴尖。
敖丙唇瓣微颤，他说不出话，只能惶然惊疑地望着眼前的人。
哪吒指腹的茧糙得磨人，手劲儿也大，很轻易就将青年的下颌捏出了红印。
他替人抹去了泪，分明是解释，出口的话却像不悦的威胁，“昊天大帝将你赏给我了，日后，你便是我的妻了。”
……什么？
敖丙脑中如同被人猝然敲响了一记钟鸣，震得他头脑发昏。
就算他职位再低，也是天庭正儿八经的神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给哪吒当妻子？！
还有哪吒口中说的昊天大帝、昊天大帝……哪怕再迟钝的人此刻也想清楚了所有关窍——所谓查探水患根本就是幌子，昊天大帝特地将他遣下凡的目的，本就是为了……
为了顺理成章地把他送到哪吒手里。
敖丙唯觉得眼前发黑，一股悲怆愤然涌至心口，竟是气急攻心，唇角溢出一丝腥红，绷紧的身体霎时瘫软。
哪吒下意识接住他，指腹探在青年腕间时才发觉，青年是被下了定身咒和禁声咒，方才他怒极想要冲破，却受了反噬。
男人揽住他的腰身，轻而易举地替他解开了咒法。
青年毫无反抗挣扎的气力，只能软身靠在哪吒肩头，无声落泪。
他的背脊微乎其微地发着抖。
哪吒蹙眉为他抚背，青年却像是触火般弹开，旋即又因虚弱落到他怀里。
哪吒炙热的掌心紧扣着他的身体，总算从青年的异样里察觉到怪处，“你怕我？”
真是可笑至极，敖丙承受着男人不由分说地掌控，心中几近怨毒地想，他如何能不怕呢。
当年东海之畔，剥皮抽筋之恨，他怎么能不惧不怕！
凭什么哪吒可以像毫不知情一样反过来继续折辱他，昊天大帝明知他和哪吒的渊源，又要这般磋磨虐待他！
青年眸中的恨意像是滔滔无边的东海浪水，竟是连哪吒都忍不住心惊。
他抬手扣住敖丙的下半张脸，压着他的唇角将他血迹斑驳的下唇从他齿下救出。
“你既怕我厌我，又为何要……”
哪吒倏地顿住，想起青年身上的双层咒法，便也能窥得内情。
他并非自愿。
“若非你心意，吾可送你家去，”哪吒的掌心始终没有离开青年的下颌，像是怕他再做傻事，“吾本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怀中的人小幅度地颤抖着，喉咙中溢出压抑的啜泣，衬得他微垂的、薄白的后颈愈发纤细可怜。
颈后还有一片红肿的鼓起，触目惊心。
哪吒压了压眉，心中不由升起几分烦躁。
他不曾想，昊天大帝竟会如此不知分寸，将人强迫送来。
敖丙额头抵在哪吒的肩颈处，离他越近，男人身上的梵香气就越浓。当年哪吒横杀自己时，远不是这副模样。
如今，事已至此，就算哪吒真的愿意把他送回天庭，他也不能回到过去的时日了。
昊天大帝做主的事情，哪吒反抗得了，敖丙却不能。
兴许他命数如此。
敖丙颓唐地阖了阖眸，半晌低声道：“既是大帝做主之事，小神自是……毫无怨言。”
“吾不需你委曲求全。”哪吒顺势将他的脸托起来，皱眉望着他湿红的眉眼，“你不喜吾，何必这般。”
敖丙定定回看向他，骨子里的骇然叫嚣着想要远离，他却强迫自己留在哪吒的控制之下，轻轻扯出一个笑，“大人……不识得小神么。”
走到这个地步，他竟还对哪吒抱有丝毫幻想。
幻想他仍记得七岁那年半分不留情杀死的那条白龙，从而心下震撼，主动将他赶走。
可哪吒的指尖擦抚过他的面颊，“似有些眼熟，可吾不太记得了。”
他的噩梦困苦，落到对方口中，原就是一句“不太记得”罢了。
敖丙释然地垂下眼皮，许久轻轻道：“丙会遵循大帝的安排。”
哪吒似乎才反应过来，“你名唤丙？”
“小神敖丙，”敖丙麻木道，“今日失礼，多谢大人海涵。”
敖丙……哪吒猛地攥住怀中人的手腕，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在他快要抓住时却化作一柄尖刀刺痛了他的神经。
敖丙腕上一痛，旋即看出哪吒脸色有变，“大人？”
“……无碍，”哪吒松开他的腕子，鬼使神差没再追问他此前状态的原因，而是道，“此处是我在凡间的府邸，你既已是吾的妻，日后便宿在这罢。”
敖丙怔愣一瞬，随后颔了颔首，“是，多谢大人。”
心绪平复后，先前的反噬也好了许多，让他恢复了些力气。敖丙虽答应留下，心底却是排斥的，有力气后立刻就想起身离男人远些。
“莫急。”哪吒依旧神色冷淡，环着他的长臂分毫不见泄力，“话要说清楚，你嫁与我，便是要与我同吃同住，同塌而眠。”
“今日乃洞房花烛，丙缘何推开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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