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麾下岂有等闲之辈》千屿渡客

83、旧日恩怨 哪怕是为了

　　船行海上，前几日还明媚的风光如今却悄然消失。眼下分明是白日，天色却一派昏黄，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海上的风浪也渐渐大了起来，一副山雨欲来的光景。温承歌站在甲板上，感受了着有些湿气的海风拂过面颊，转身下达了新的命令：

　　“全体有令，找一处避风之地，下锚停船。接下来恐怕会有一场大雨，待雨停后再出发也不迟。”

　　船上的众人应声，各自忙碌起来。就在此时，叶烛南忽然从船舱中跑出来，有些激动地凑到她耳畔前：

　　“承歌，你快过去看看，厌胜醒了！”

　　她一把拉住温承歌的手腕，带着后者向官舱跑去。

　　林弈早已在门前等候许久，三人一同进入舱内，关紧了门窗，温承歌另外设下一道灵力屏障，才回过头来。

　　谛听铃安安稳稳地待在桌案上，厌胜已经苏醒，身影飘在半空中。只不过这一回，她的神情看上去凝重了许多。

　　未等三人发问，厌胜率先开口：

　　“我已经没事儿了。先前在不夜台时，一大片破碎的记忆涌入我的灵识之中，一时有些承受不住，所以就直接陷入了昏睡。

　　“但现在，通过这几日的休眠，我终于腾出空来，一点点拼凑出了自己生前经历的那些事。”

　　三人面面相觑，听着她一反常态的沉重语气，一时间都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他们便沉入厌胜的叙述之中：

　　早在三百年以前，厌胜于一处城镇墓穴中的桐偶上诞生，是为偶灵。聚灵之后，她便一直在这座城镇之中生活，日子过得平稳，但有滋有味。

　　但几十年过后，邪魔现于世间，为祸各地，灵界的战火随之点燃，即便尚未波及到她所在之处，厌胜却也能通过其他朋友的只言片语，猜到外面已经变成了如何惨烈的模样。

　　后来某日她前往后山，碰巧遇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那女子也是灵体，年纪同她相仿，厌胜发现她时，后者整个人狼狈不堪，遍体鳞伤，若非还有一口气吊着，恐怕早已消散了。

　　她没有过多纠结，只觉得应该救下这个同类。于是厌胜用上了她这里最好的丹药，想方设法把女子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很快，女子清醒过来，却始终沉默着有一言不发，神情空洞，状态也很差。她猜测对方应该是遭受了变故，便拉着女子游山玩水，努力帮她从苦痛中走出来。

　　几个月后，女子的状态终于好了些，也渐渐愿意和她讲述自己的遭遇：

　　她此前一直生活的山林，于半年前被灵与邪魔的战火波及。几乎是一夜之间，她的亲朋好友尽数被灭，彻底消散于世间，只有她拼死从那里逃了出来。

　　厌胜同情她，她看着女子总是发了疯一般修炼，似乎要连着所有人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她坚定地告诉厌胜自己要变强，强到能够阻止战争，让任何人都不必遭受战火带来的苦痛。

　　某个夏夜，二人一如既往于林间漫步。这一回，那名女子似乎格外兴奋，面上难得有了些笑意。她对厌胜说，她终于找到了长久安定的办法。

　　厌胜为她高兴，但也很快察觉到不对劲：那天过后，女子的行事愈发神出鬼没，心情也愈发阴晴不定。

　　即便女子在自己面前将这一切都很好的隐藏起来，她身上也始终萦绕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总让厌胜想到人间的巫蛊之术。

　　厌胜对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没兴趣，但她作为偶灵，极为熟悉下咒者对同类无形的恶意。

　　可她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在友人身上感受到同样的气息。

　　厌胜愈发不安，最终选择偷偷跟随友人出行，这一回，她见到了一个令她始料未及的场面：

　　她那励志变强的友人，正在操纵着邪祟之力，企图控制一个无辜的弱小灵体。

　　厌胜惊疑不定，选择出手救下那灵体，随后和友人大吵一架。

　　厌胜讲到此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当时说出口的话：

　　“你清醒一些，邪魔才是导致这一切苦难的罪魁祸首，哪怕是为了变强，你也不该接受它的力量！”

　　她一语毕，官舱之中安静下来，谁也没再说话。

　　半晌后，温承歌终于开口确认：

　　“所以你说‘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厌胜点点头：“我们那时候都很恼火，以致最终刀剑相向。我最终不敌，被她打碎了灵识，再醒来时就已经被禁锢在谛听铃之中了。”

　　她的这段回忆中包含了太多信息，三人花了好些时间才将其理清消化。

　　叶烛南忽然想到了什么，提问道：

　　“你沉眠期间，我们遇到了一只被控制的青蟹，一直在重复‘交出谛听铃’。我在想，它会不会就是你那个友人派来的？

　　她说着，忽然犹豫了一下：

　　“呃……现在说是友人好像不太恰当？”

　　厌胜无所谓地摇摇头：“无妨，虽然最终不欢而散，我却依旧能从回忆中感受到从前的美好。或许若是没有那件事，我们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至于究竟是不是她做的，我也说不准，但不知为何，我总有预感：我还会再遇到她。”

　　就在此时，一贯沉默着的温承歌忽然开口道：“恐怕我们现在就能遇到她。”

　　她迅速起身，向舱门外走去，溯光于掌中浮现：

　　“准备行动，有人正在向我们靠近。”

　　叶烛南从床铺上一跃而起，从边上一把抓过她那张弓就要追上去：“承歌，我也来！”

　　她刚准备踏出门，回头看了看厌胜，问道：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厌胜本想拒绝，但先前的记忆总在她脑海中打转，一幕幕回忆起来着实不太好受。

　　罢了，长痛不如短痛，她都已经是个残魂了，见一见决裂的友人又如何？对方还能拿她怎样呢？

　　厌胜最终点头，叶烛南从桌上拿起谛听铃，跟上了温承歌的步伐。

　　林弈紧随其后，刚想跟上去，却忽然脚步一转，反而顺着走廊向里走去。随后，他敲开了管事的房门，言简意赅地传达温承歌的号令：

　　“所有人在舱内待命，没总镖头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船舱！”

　　管事的紧张地点点头，林弈放下心来，又多吩咐了几句其余安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甲板。

　　此时此刻，外面的天色比先前更是暗了许多，几乎要让人以为黑夜即将到来。不知何时，海上下起了倾盆大雨，砸在翻涌的海面上，水花四溅。

　　温承歌与叶烛南早已拿着武器伫立在甲板上，似乎正在同什么东西进行对峙。

　　随着林弈走近，海上的状况在他眼中逐渐清晰起来。待到他终于看清了这副情形，不由得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蒙蒙水雾之中游窜着几个细长的身影，行动极为迅捷，周身上下卷着层层雪白的浪花，正在飞速向船只靠近。

　　那些身影皆长着狭而长的嘴吻，两侧的利齿泛着森森寒意，它们浑身上下都覆盖着花纹各异的鳞片，即便如此游窜也依旧闪着特殊光泽。两只前爪遒劲有力，后爪则是一对覆盖了一层膜的鱼鳍。

　　等等，这个模样……这是蛟龙？！

　　林弈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上方又传来动静。他抬起头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飘在半空中的女子。

　　此人眉目锋利，神色凌然，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似乎谁也不放在眼里。

　　女子始终盯着站在甲板最前方的温承歌，终于缓缓开口：

　　“我是诳语四座其四，应天劫。

　　“神女，劝你立刻交出谛听铃，否则我要掀掉这船也不过是一道口令之事。届时，生死可就由不得你了。”

　　温承歌眯了眯眼，心中暗忖：想不到她居然自报名号，这倒是省的再问了。

　　即便如此，她面上的神色却始终没有半分松动，反而渐渐染上一股决绝而迫人的气势，即便对上这位神秘的应天劫，也未曾逊色半分。

　　温承歌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般，一字一句地戳破了她的话术：

　　“虚张声势。你若真有几分胜算，动手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她握着溯光的手腕一转，挽了个利落的剑花：“尽可出招。”

　　温承歌话音未落，一支箭便从她肩侧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张牙舞爪的蛟龙。

　　噗嗤一声轻响，锐利的箭尖轻而易举便破开了龙身上那一小片倒伏的鳞片，如同破开了一张薄纸，大半支箭身没入其中，穿透了它的心口。

　　那条被射中的蛟龙咆哮一声，狂乱地扭动两下，不再动弹了。

　　“看你这么自信，我还当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叶烛南扬了扬眉梢，有些得意地放下弓。

　　她拉弓出箭的速度太快，应天劫被温承歌吸引了注意，竟没注意到叶烛南的暗算！

　　应天劫眸中闪过一丝惊疑，旋即变为狠戾。她猛地一甩衣袖：“动手！”

　　五六条蛟龙应声而动，瞬间暴起，呼啦啦从四面聚拢过来，将船只紧紧包围。

　　它们那鹰一般尖利的龙爪死死扣住木板扒上船帮，巨大的龙头略一耸动，就要咬向三人！

　　温承歌心念一动，身影便在甲板上飞速穿梭，剑光如雨点般落下。如此阵仗之下，即便有些蛟龙侥幸逃过了这带着杀意的刀光，也会立刻陷入叶烛南与林弈的纠缠。

　　温承歌轻嗤一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她早已同叶林二人磨合好了战斗招式，任那几条蛟龙如何可怖，在三人的战斗中也讨不到半点便宜，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

　　很快，伤得最重的三条便化作烟雾消散，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但面对眼下堪称一边倒的形势，应天劫面上却没有半分惊慌，似乎早有预料地勾了勾手指。

　　温承歌照着最后一条蛟龙的要害处劈下，就在此时，她的衣襟处忽然动了动。

　　温承歌心中警铃大作：不好！

　　下一刻，谛听铃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地从她衣袍中飞出，然后被应天劫稳稳接住，一把握在手中。

　　温承歌迅速做出应对，溯光被她用力一甩，冲向应天劫。后者不闪不躲，那柄剑却直直穿过了她的胸膛，没有半点阻碍。

　　温承歌皱紧眉头，就在这一刻，她先前的一些疑虑有了结果：

　　怪不得这位应天劫一直操纵被污染的生命行事，果然，她也是虚魂。

　　应天劫桀然一笑，身形如融雪一般化开，消失在海面上：

　　“神女，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