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麾下岂有等闲之辈》千屿渡客

4、太子密信 故园依旧，

　　林中气氛一瞬间僵下来。

　　溯光白亮的剑身映出“李熙宁”眼中一闪而过的讶然。伪装被毫不留情地拆穿，那位赫公子并未惊慌，反倒骤然松懈下来。

　　赫洛全然不顾喉间随时可取他性命的剑锋，微微歪头，嘴角露出一抹温承歌极为厌烦的玩味笑容。

　　“啧，”他一声轻嗤，语调中带着一股漫不经心，“在下倒是真没想到，温总镖头着实聪慧过人，轻易便识破了我的伪装。”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您是怎么瞧出来的？”

　　温承歌对他的疑问置若罔闻，眼中几乎要凝出一层霜来。她将剑尖又向前递了半寸，将那块脆弱的皮肤抵出一处凹陷。

　　“哎哎，温总镖头还真下得去手啊，好歹在下方才也为您剿灭蛛灵尽了些绵薄之力，怎么最终落得个刀剑相向的下场——罢了罢了，我这就离开。”

　　赫洛举起双手，冲温承歌眨眨眼。

　　话音未落，后者便感到手中剑尖一轻。只见李熙宁双眼紧闭，身体软软的向后倒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额间飘出一道淡淡的褐色流光，迅速消散在空中。

　　温承歌收回溯光，一步上前扶住昏迷的李熙宁。她探了探这位李监副的脉搏，确认对方并无大碍，只是还处于安眠之中，暗暗松了口气。

　　几息之后，李熙宁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便猛然睁开眼，一骨碌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抚上自己脖颈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剑器冰凉的触感。

　　李熙宁松了口气，望向倚在一旁树边的温承歌，目光中充满了茫然与困惑：“少侠，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看她那神色，温承歌心下猜出来了七八分：“李监副，你可还记得什么事？”

　　李熙宁点点头，一点点回忆着：“我就记得探到蜘蛛洞口后，你设下护身咒把我护在里面。我当时刚坐下没多久，便感到一阵困意，没留神睡着了。”

　　她说着，语气忽然激动起来：“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的魂魄好像从躯体里飘了出来！

　　“这太稀奇了，我在林中四处游荡，结果等我再回来，护身咒失效，我的躯体也不见了。

　　“然后……然后我担心你的安危，就飘下洞穴，一路探到底，结果洞里一片狼藉，自己在同你聊天。但看少侠你的反应，好像那身体里的人不是我？难不成我被夺舍了？”

　　温承歌细细听完李熙宁的话，迅速理清了前因后果：看来私自跟下来助战的人是那位赫公子无疑。

　　但这些东西三言两语也无法同李熙宁解释清楚，二人接下来还要动身回客栈，若是如实相告，恐怕会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说到底，赫公子现在是镖队保护的对象，在没真正探清他的底细之前，没必要再添个堵。

　　温承歌思及此处，斟酌着开口回道：“与其说是‘夺舍’，倒不如说是‘附身’，我与那蟒蛛打斗时才知晓，它还会将周围人的魂魄逼离以攻其躯体。

　　“只不过它那里的冤死的人太多，你的躯体被什么孤魂野鬼附身了也未可知。”

　　李熙宁叹为观止，但钦天监监副是何等聪慧之人，她立刻捕捉到温承歌言辞中的保留。

　　但无论如何，直觉告诉她：此事最好不要过多深究。

　　李熙宁揉了揉额角，郑重抱拳：

　　“多谢少侠搭救，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您知晓我的身份，若传扬出去，恐怕是个天大的麻烦。”

　　温承歌了然，她正有此意：“明白，今夜之事，你知我知。”

　　二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丑时到达客栈。她们还未进门，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论声传来。

　　温承歌分辨出那道方才还在她面前惹是生非的熟悉腔调，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先一步踏进门去。

　　客栈大堂之中极为热闹。众镖师退至一侧，虎视眈眈地盯着对面。林客卿则上前游说周转，却被两位身着青白衣袍的官员拦住。

　　靠近走廊处，一名官员抽出腰间令牌，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傲然：

　　“赫公子，鄙人张乾，钦天监监侯。

　　“钦天监奉旨行事。按律，客栈内所有人员需核验身份文书，并接受我监官员问询。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赫洛斜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玉佩：“文书？实在抱歉，来的路上遭了水匪，已经丢了。”

　　张监侯眉头紧锁：“既无文书，便请公子详细说明籍贯，此行来路与目的。我等需记录在案，以便查证。”

　　似乎是听到了有意思的话，赫洛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查证？怎么，我赫家每年给朝廷纳了千万两税银，还买不来几分信任？”

　　他一手摸出折扇，“啪”的打开：

　　“话又说回来，钦天监的官员不在京城观测天象地气，倒在这儿学起衙役作派盘查起百姓了？”

　　张监侯的神色已经有些难看：

　　“赫公子此言差矣！我监李监副于此地失踪，事关重大！凡有嫌疑者，皆需排查。

　　“您既声称自己是兴临镖局温总镖头的雇主，却为何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

　　“公子若配合自然无事；若再推三阻四，休怪本官按‘妨碍公务’论处！”

　　赫洛眼神一冷，正欲回击，却留意到门口温李二人的身影，语气拐了个弯，轻飘起来：

　　“好大的官威啊！小爷与温总镖头如何约定，还需向你一一报备？

　　“张大人口中那位失踪的李监副，说不定是自己嫌官署枯燥无趣，跑去游山玩水了，与我等何干？”

　　“——再者，小爷我尚且未追究她领着我们温总镖头一同出游之事，哪轮得到你来倒打一耙？”

　　张监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温承歌大步走进客栈，跟在她身后的，赫然是他们失踪已久的李监副！

　　钦天监的官员们一拥而上，将李熙宁团团围住：

　　“李监副！您去哪里了？没受伤吧？”

　　李熙宁尴尬一笑：“无碍，这就说来话长了。”

　　她伸手向温承歌的方向示意：“我前些天意外与其他同僚失散，流落山间，又遭了山妖，幸得这位少侠相救才保住性命。”

　　温承歌依言向前一步，行了一礼：

　　“张监侯，有礼了。我是兴临的总镖头温承歌，方才镖队人员多有得罪，实属在下管教不力，还请监侯勿怪。”

　　她说着，不动声色地睨了墙边煽风点火的赫公子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这一幕被李熙宁留意在心，她眨了眨眼，笑着对张监侯解释：

　　“赫公子是温总镖头的贵客，他的身份自然无需质疑。张监侯，既然我已归队，这场盘查也该收尾了，对不对？”

　　这无疑给双方都递了一个台阶，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客栈气氛活络起来，众人谈笑间，李熙宁向温承歌递去一盏茶。

　　温承歌指尖轻触，却感受到茶盏壁上三声细微的敲击。她抬头，李熙宁那双清亮眼睛显出狡黠之色。

　　温承歌顿了顿，指尖轻敲两下茶盏。

　　夜色已沉，温承歌安置好镖队众人，回到自己屋内。

　　不出意料，在她进屋的下一刻，门前响起敲击声，依旧是三下。

　　“请进。”

　　李熙宁的身形悄然出现在门内。她不急于凑近，低声道：“故园依旧，南雁安好？”

　　温承歌露出一丝笑意：“承平日久，思其当归。”

　　语毕，二人眼眸中均划过一瞬光亮。

　　李熙宁走近桌案，衣袖飘拂间，一封密信已被压在桌案上。温承歌抬头，那灵巧的李姑娘已经闪到门边，悄然离去。

　　温承歌沉默良久，无声掐了个噤声屏障，展开那封密信。

　　果不其然，太子祝司麒的纹章盖在信纸落款处。她细细端详着信纸，眉心一亮，须臾间那空白纸面上浮现出太子殿下的工整字迹。

　　温承歌逐字逐句浏览，眉头渐渐皱紧。

　　——吾友承歌，见字如晤。

　　京城到南疆各处“灵枢”出现异动，恐生大变。

　　此事关乎国本，然我身陷囹圄，不便离京。思来想去，唯托付于你，我方能心安。

　　望你速去京城，共商此事。

　　又及，母皇已加强京城沿途关卡戒严。若路遇钦天监官员，可示此信，彼等自会相助。务必不可惊动地方官方，切记。

　　路上小心。

　　祝司麒呈上。

　　一封信读完，温承歌召出灵火将信纸烧尽，倒在床铺间。她闭上双眼，脑海中还回荡着信纸上的字句，难得有些头疼。

　　“灵枢异动……”她喃喃自语。作为灵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遍布于大地灵脉节点的灵枢一旦出事，绝不只是“灵枢异动”那么简单，那是足以动摇山河根基的灾厄。

　　麻烦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太子的密信意味着任务优先级升至最高，“不可惊动地方官府”的叮嘱更是一道紧箍咒。

　　而那位赫公子，摆明了是个形迹可疑的麻烦，方才他与钦天监的冲突就是明证。

　　若走陆路，带着这位活祖宗连闯官府哨卡，与“低调行事”的原则背道而驰，无异于自曝行踪。

　　——等等，自曝行踪？

　　温承歌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那些在陆路上埋伏的傀儡与蛛灵，为何能精准找到她？

　　它们背后的主人，是否正是通过监控官府与灵枢的动向，才能一次次料敌于先？

　　陆路之险，在于敌暗我明，且每一步都可能踏入对方预设的战场。

　　水路之难，在于天威难测，却恰恰能跳出敌人的监视网，打乱其部署。

　　两害相权取其轻。与莫测的阴谋相比，已知的风浪与尚可谈判的漕帮，反而是通往京城最快、也最出人意料的路径。

　　选择已定。

　　临睡前，她召来林弈。

　　“总镖头，您找我什么事？”

　　“传令。明日改道，目标黎洲渡口。通知下去，所有人检查避水行囊，按最高汛期标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