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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功名 事了拂衣去 ...

  •   第二日一大早太医来瞧了李允朔的腿疾后,得知李允朔并无大碍,南柏舟才放下心来。
      虽然西域军退兵了,可给大魏留了一大笔糊涂账。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回到他们的家园,接下来就是数以年记的修生养息。

      李允朔让人立了个碑,说是葬天下人。大魏自发地从上到下举办了一场长达数月的国丧,悼念那些因打仗而死去的百姓。
      哀伤归哀伤,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秋雨很快来了,拂去夏的燥热,淅淅沥沥敲打在冰凉的石碑上。
      南柏舟来到南正德的墓前洒扫——他已经完全得知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原来是斑竹的姐姐秀兰一次在京城遇险,千钧一发之际南正德阴差阳错地救了她一命,秀兰见南正德生的相貌堂堂,人也一身正气,便动了芳心。同时她来大魏也是做探子,南正德身居高位,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南正德本无意节外生枝,但他又着实厌倦家里寡淡无味的妻儿,见此佳人,便也动了心思,两人一拍即合地交往起来。
      但秀兰不想止步于此,她想做南正德的妻,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起。南正德自然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名声,休了发妻转而迎娶这样一位来路不明的女子,便拒绝了她。谁知秀兰因爱生恨,给南正德下了忘忧铃兰之毒,以此要挟他。

      南正德自然不肯为毒妥协,便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想法,想给自己安排一个体面的死法,保全这一世的名声。秀兰此时虽然恨南正德,却也不忍见他去死,便也给了南正德缓解毒物的药。
      她对南正德心灰意冷的同时,也不忘自己的身份,于是便借南正德的身份,去了一个官员们的宴,悄悄在菜里下了毒。
      此招风险极大,可秀兰本来就不想活了,便也没在意这些,她甚至都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轻易地成功。可事实的确如此,她下毒成功,当晚一半以上的人都中了忘忧铃兰之毒。
      此事一传回去,秀兰在西域王室里名声鹊起。她表哥说要给她赏赐和荣耀,她不禁动了回西域的心思。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了孩子,而她的体质特殊,倘若流掉这个孩子,以后怕是再难生育,一时间进退两难。

      这边南正德知道因为自己的一时大意让朝中这么多人中毒后愧疚地想以死谢罪,当然,他想死也是怕东窗事发,自己彻底身败名裂。还不如早点把这件事情带到棺材里。更何况他本就中了忘忧铃兰之毒,尽管秀兰时不时给他解药,他也自知时日无了。
      彼时,他又和先帝私交甚笃,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先帝,苦苦哀求先帝帮自己设下一个“意外亡故”的局。先帝思索良久,答应了南正德的请求,才有了后来的外出遇刺这一说法。
      而叶古道偏偏就死在他的执拗和较真上,倘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南正德的死案放过去,他便可相安无事;可他非想要查明南正德死的真相,那他便也只能去黄泉地府问南正德了。
      不过先帝也的确借此机会一下除去了两个心头大患——他和南正德有私交是真,忌惮他也是真。既然南正德都送上门来求死,自己便也给他个体面。

      秀兰本就因为意外有孕气不打一处来,又见南正德做了这么一场戏,轻松逃掉了所有的责任,也不用再被忘忧铃兰之毒折磨,更是怒从心起,便千方百计地混入南府,给南柏舟下了忘忧铃兰之毒,让他来偿还他父亲的情债。

      可能是善恶有轮回,秀兰竟没挺过生孩子这一关,刚用力把金乌带来这个世界,她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等斑竹千里迢迢赶来时,只看见了姐姐的尸体。她看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和了无生气的姐姐,无数的恨都凝结在了死去的南正德身上,以及大魏人身上。加之新的西域王急功近利地想要做出一番事情,有意对大魏发起进攻,这才有了后面斑竹为期四年的筹划和预谋。她舍弃了自己原来的名字,给自己取名为“斑竹”,一是姐姐生前爱竹,为了怀念姐姐,二来她也想一洗前耻,剥除自己杂种的身份与血脉,扮猪吃老虎。

      只可怜金乌这个孩子,一出生便无父无母。哥哥远在他乡,小姨心里只有复仇。他在西域不受待见,在大魏也为人唾弃。尽管在宫里南柏舟很护着他,可知道内情的人还是会暗戳戳地瞧不起这个掺杂了西域人血的孩子。
      南柏舟的病一日一日地又重了,他身体有如落叶一般渐渐枯瘦,李允朔眼睁睁看着南柏舟形容枯槁,可无能为力,只能继续云游四方,四处请大师来给南柏舟看病。
      自从上次取血金乌差点出事以后,南柏舟就坚决不肯服用以金乌血为药引的药了。在得知金乌真实身份以后,他更是干不来手足相残的事情。

      李允朔拗不过他,只好不停地试别的法子。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允朔越来越焦灼,身形也愈发消瘦了,一时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南柏舟中了毒还是李允朔生了病。
      南柏舟还记得李允朔说,自己若是出事,他就会一起死的话,他知道李允朔不是说笑,心里也隐隐为李允朔担心。他几次劝李允朔放下,甚至暗示他另觅良人,可李允朔从不给他一句回应,只威胁似的反复说:“你若是出事,我便同你一起去死。”

      南柏舟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像个随时会一头扎落的纸鸢,他被风鼓起到悬崖边上,可又被一根线牢牢地牵住了。他从来没有现在那么想活,他第一次感受到牵挂和寄托。他先前在南府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深沉的爱,可现在他感受到了,在几个瞬间,这样的爱甚至让他觉得死而无憾了。

      南府的人知道了南柏舟的病,便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他们差人来探望过南柏舟,可竟没有人亲自来过。南柏乔来了一次,却也支吾不敢言——陛下就坐在南柏舟不远处的位置,他实在不敢再随心所欲地和这个表哥说话。
      林行珍来了又走,邱玉琴倒是经常来坐坐。李玄宸伤好了以后竟真不作妖了——因为他的儿子被立为了太子。

      他知道李允朔和南柏舟的感情时第一反应就是震惊,他依稀记得李允朔儿时经常来旁听太傅讲课。那时南柏舟单教太子,给李允朔找的是别的老师,可南柏舟一来上课,李允朔必是要过来的。
      难道自己这个弟弟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他们的老师了吗?难道李允朔从那时候起,就知道自己有龙阳之好了吗?
      ……
      这一切李玄宸都不得而知,他不好意思问李允朔,更不好意思问南柏舟。南太傅在他心里本来是同神仙一样不染尘埃的人物,现在被李允朔彻底拉了下来,坠入了凡间——原来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师也有七情六欲,原来他们南家人也会干这么破格的事情,为了爱如此疯狂。

      李玄宸接受情况良好,可有些人接受不了。首当其冲便是南柏舟的爷爷南晏海。
      他心里有气,可又碍着李允朔的身份不便明说,只反复叹气,旁敲侧击用话去刺南柏舟,叫他慎行。南柏舟每次都假装听不懂南晏海的弦外之音,乖巧地答着“好”,南晏海知道南柏舟装傻,于是更加不满,一口气郁结在胸腔,久而久之坏了身子,竟反怨起南柏舟来。

      真相大白以后,金乌被送到南府寄养。南晏海还给他起了别的名字,但金乌不认,只有唤他金乌才肯回应。南柏舟自知时日无多,除了陪李允朔外,也时时来南府用膳,见一见母亲。一日,他正照常吃着饭,忽然看见里屋架子上的角落里有一个精致的瓷瓶,模样是他未曾见过的,他不禁道:“娘,这是什么?”
      “哦。”南母看了一眼瓷瓶,拿来递给南柏舟道:“这是你父亲临走前寄给我的,瞧着像脂粉,但因着有股怪味,便一直搁在那里没用。这是你父亲最后留在世上的东西了,所以也一直没丢。”

      南柏舟拿过来,打开了瓶子闻了闻,只觉那味道分外熟悉,竟是和他平日里吃的药味有几分相像。他又仔细闻了闻,问南母道:“父亲寄给你时,可有说什么?”
      “没,这瓷瓶据说还是连夜加急送来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可也没个字条。说来也怪,成亲这么多年,你爹从来没给我买过东西,怎么……”

      南柏舟忽然有一个隐隐的猜想,可他不敢确认。他拿着瓷瓶的手有些发抖,他深呼吸一口气道:“娘,这个瓶子,我先带走了。”
      南母不明所以,但还是道:“好。你缺什么东西,便和娘说。”
      说完南母也笑了,神色苦楚又无奈道:“不过你跟着那人,想必什么也不缺……”

      南柏舟回到宫内便把那瓷瓶给了翼然大师,叫人翻出那日斑竹留在暗道内的方子。太医们都来了,按着方子和瓷瓶里肉粉色的膏一比,竟是大差不差。
      李允朔紧张地捏着那小小的瓷瓶,焦急地等着太医们商讨的结果,最终还是翼然大师得出结论——这极有可能是通心芍药之毒的解药。

      不管怎样,南柏舟按翼然大师说的量开始日日服用,不出数日,他面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不少,脉象也平稳了。那瓷瓶内的膏药无疑便是通心芍药之毒的解药,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南正德怎么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向那女子求得解药,并千里迢迢差人寄回来。
      只是南正德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封解释说明的信件,便一命呜呼了。彼时南府中不能确定南柏舟中了毒,也想不到这瓷瓶内脂粉一样的膏体竟是解药,于是便白白耽搁了这么几年。

      一时间,南柏舟对南正德的心情更加复杂,爱、恨、怨、敬……似乎都不能完美地表达他的想法,一切复杂的情感都掩于地下,封存在深深的泥土里,无法表达。

      太子年幼,尚无法处理朝政。李允朔想了想,还是决定让李玄宸来当这个皇帝。
      李允朔自号“逍遥客”,本就不想被束于这紫禁城内,眼下南柏舟身子好了,更是想同他一起云游四方,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他当年夺位,一是因为知道一些南正德案背后的蹊跷,也知道斑竹长达数年的蛰伏计划,又怕告诉李玄宸打草惊蛇,便想自己借机处理好大魏与西域的边疆事;二是想被南柏舟看见,有名正言顺回京和南柏舟在一起的契机。
      他心里清楚,这新帝他非当不可——当年中忘忧铃兰之毒的人大多与李玄宸交好,若是李玄宸自然登基继位,便难以拔出这枚毒刺。非得有人出面,搅动这滩浑水,给大魏注进新鲜血液不可。
      他愿意当那个人。因为这是南柏舟最深的愿景,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哪怕付出名誉和生命的代价。

      又是一年春天。
      南柏舟恢复了几个月后,身体已经无碍了,李允朔也挂了名退了位,当一名潇洒闲王。
      林行珍在战后又回到了临州,回到了当初他和牛新灿一同居住的地方。一日他正在田里耕作,抬头擦汗时看见远处走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呦。”林行珍眯起眼睛笑,“你们怎么来了?也没和我提前说一声。”
      “来同你作诗。”南柏舟笑道,“不知白衣农夫欢迎否?”
      “哈哈哈哈我当然欢迎。”林行珍一面说着,一面放下了手里的锄头,对李允朔点头示意道:“王爷也来了?”
      李允朔挑挑眉道:“我是逍遥客。”
      “好。”林行珍道:“你先前用这个身份诓我们,都没和你算账呢,今晚得罚你,明石不准饶他!”

      大家一阵大笑,林行珍又眨眨眼睛道:“你猜这屋里还有谁?”
      南柏舟道:“玉琴同我说了,他要来临州玩几天,想必是在你这里吧?翼然大师是不是也跟着来了?他们一同劝你出家是不是?”
      “明石兄果真料事如神。玉琴兄日日盼着你呢,说你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南柏舟笑骂道:“看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今晚我们该灌他酒!”

      晚宴又设在当初的的小菜园,几人依旧坐在那棵硕大是梨花树下。林行珍刚回临州时,这院子已经破败不堪,不能住人;梨花树也饱经战火的摧残,变得奄奄一息。但在林行珍几个月的精心调理下,这院子变得和以前如出一辙,甚至连桌椅摆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晚上几人做着诗喝着酒,很快就纷纷醉了。南柏舟仰头看着簌簌落下的梨花以及林行珍因醉酒而酡红的脸庞,忍不住轻声问道:“你把屋子又修成了这样,不会想起他吗?”
      “会啊。”林行珍也仰头,看着繁星在花影里交错,“但那能怎么办呢?我若是不记得他,还有谁记得他呢?”
      林行珍露出一丝苦笑,抱歉地说道:“对了,当初答应给你和玉琴的梨花酒……我上次看了,坛子全碎了。”

      南柏舟连摆手示意没事,又听林行珍道:“其实酒坛埋在地下真的很容易碎,之前有一次我和新灿埋了一坛米酒,在翻出来的时候也被我一锄头砸碎了。新灿安慰我说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林行珍似乎在自言自语,南柏舟清楚地看见林行珍脸颊上一抹悄然而逝的晶莹。

      “玉琴兄也劝了我很多,他给我讲了很多他和他妻子的故事……人世间的悲大多相似,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嘛。”
      林行珍还欲说什么,又止了口,举起酒杯道:“今晚该是个欢快的日子,不说这些了,来,喝酒!”

      林行珍将樽中酒一饮而尽,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首诗,南柏舟一看,写的是:

      “昔有两痴翁,笑谈渡春风。
      梨花若解意,白头与君同。
      烽火摧花落,金戈碎玉琼。
      千点犹带雨,寂寞春山空。”

      南柏舟抬头,只见漫天洁白的梨花如雪般纷飞零落,在绰约的灯影下,浅浅平铺在地上,像是给埋藏在地底的宝物盖上一条春天的花月锦被。他的视线追寻着一片打旋儿的花瓣,只见它悄然落在一片凸起的山丘上,像是替生者送去的遥远慰藉,像是多年前的一次附耳呢喃。

      又是一年春深了。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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