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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客栈(1) 就从这个叫 ...

  •   夜雨瓢泼,沉寂的客栈里烛熄灯灭,黑洞洞的空间里气氛凝滞。
      忽而雷声大作,一道雷光破窗而入,照亮这一室的浓墨般的深夜——
      血痕遍地。
      堂前门外,尸体陈列在地,横七竖八,已然是恶战刚完。
      楼梯旁陈尸更多,不过突有一尸耸动,蓦地身翻旁落,露出底下一个气息紊乱、命脉将绝未绝之人。
      他扶着楼梯咳嗽连连,强撑着向外爬动几寸,双腿却是一动不动、半力不出,看上去竟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
      可惜仅凭双臂他也没能爬太远,两三下便又停下来咳嗽连连,好悬没被自己喉咙的淤血给呛到气绝。
      电闪雷鸣,光影明灭间照亮他乱发掩映中那张瘢痕丛生的脸庞,着实是长相可怖而形容凄惨,可怜又可叹。
      于是,黑暗中有人轻笑一声。
      这简直比雷惊更甚,他不由地呼吸一滞,几乎是瞬间就抬手向发声处飞出一镖,出手又急且快——只可惜气息不稳、力道不足,尚在半空就被那人打落。
      他咬紧牙关,一手探向腰后,另一手继续飞镖。
      他深知自己现在状况不佳,暗处那人黄雀在后,硬拼的话,他眼下毫无胜算。
      毫无反击能力的猎物,绝对安全的击杀时机——多么完美的“进食”场合啊。
      恐惧、绝望和抵死挣扎,每一道珍馐都是“螳螂”向“黄雀”进贡的人间至味。
      怎么会有任何一只“黄雀”舍得浪费这样的机会,忽视这样的美味呢?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竭力遏制住自己喉间翻涌的血气,悄然握紧藏于自己身后那把淬满剧毒的匕首,嘴角却是轻轻一笑:“来者是客,何不坦然相见?”
      果不其然,一道黑色的人影如墨痕显化一般,从夜色中浮现出来。
      雷声阵阵,忽然而至的闪电照亮那人藏于黑暗中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比夜色还要漆黑而深沉的眼睛,大而无光,仿若一口幽深不见其底的枯井,虽然微微弯起,却丝毫映照不出一点儿笑意。
      如此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长相却异常的平平无奇、寡然众人矣,令人过目即忘。
      “重晚兄,”那人开口,却是个笑意盈盈的女声,如石上碎泉一般清越,“真是巧遇,没成想我们在这里重逢。”
      “小……”他认得她!
      他差一点就要叫出她的称谓了,可是一阵呛咳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笑着望着他,漫不经心地从尸体间走过,从血迹斑斑的桌岸上捡起一支东倒西歪的蜡烛点亮,晃悠悠地靠近他。
      他抹掉嘴角的残血,尽力地靠向身后的阴影中,眯起眼睛来虚虚实实地打量着那人,另一只手在旁处不知摸索些什么。
      “重晚兄,”那人停在他的一步之遥外,笑意深深,“才说的来者是客,如何现在又对我戒备至此呢?”
      好半晌,他才理顺了气息,透过乱发的间隙悄然打量着那人,虚弱的声音里搀不了多少虚情假意:“女郎,我们的关系,全在您的一念之间,又何谈什么‘客人’‘敌人’呢?”
      那人轻哼一声,明明方才还在一步开外,怎料她再俯身时已然近在咫尺。
      呼吸体温,近在耳畔,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略有些神色慌张地扭开头颅。
      “怕什么?”那人贴着他的耳畔轻笑,“你瞧,要是我想杀你,你早就死上一千八百多遍了。”
      他竟然也跟着笑出了声,一双眼睛长睫掩映、水色潋滟,弯起来微微一笑便是云销雨霁、春意融融,那半张残破的上脸,竟然也无损这分美色丝毫。
      “那倒是,小——女郎此言非虚。”他捂着嘴,勉强咽下几声呛咳,垂着眼眸答话的样子竟然能看得出几分逆来顺受的乖巧来。
      那人轻佻眉梢,从他身后藏着的手中捏着那柄涂满剧毒的匕首轻轻一抽——
      “咳咳!小心!”他竟然出声提醒,看上去倒是眼神恳切,“刀上有毒,小心……”
      那人早知如此,神色如常,只是斜眼看他,眼角眉梢全是讥诮:“重晚兄,我知你是会伪装爱做戏的,倒也不必为我上演这番表演了。我说了,我只是‘路过’,对你的性命不感兴趣。”
      他的嘴角微微一落,笑了笑,微微一偏脑袋,重新将所有的情绪藏回黑暗中。
      “是吗?”声音因为接连的咳嗽有些嘶哑,“那么大名鼎鼎的‘云女侠’,是怎么在这个月黑风高雨重的深夜,‘恰好’走进这间荒山老林中无灯的客栈的呢?”
      那人歪着脑袋想了想,眉梢轻轻一挑:“命运——重晚兄,你我相遇,皆是命运。”
      “‘命运’……”那个人的声音也隐约带了点儿模糊的笑意,“咳咳……这样的‘命运’确实很好……既然我们如此有缘,不知道小——云女侠可有兴趣听我讲述一个关于另一个命运之中的故事?”
      窗外雨势渐盛,雷声一声催一声,大有不把苍天震破就不罢休的阵势。
      那人笑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用脚尖踢开一具尸体,勾出一条板凳,撩起下摆坐下了。
      那人懒懒散散地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那柄涂满剧毒的匕首:“重晚兄,虽然我是没有什么意见,但是你要是故事讲到一半就一命呜呼了,那对我这个听众来说,观感也太不好了吧?”
      “咳咳……自然不会,咳……”他费力地喘息几声,不知何时何处摸出个银色面具戴在了脸上。
      他挣扎着爬到楼梯旁挨着柱子坐正,长长的眼睫在面具上垂落的阴影之下,悄悄藏着一朵暗纹勾边的梅花,在遥远暧昧的一点灯火下,暖融融地盛开着。
      他抬眼遥遥地看着她,笑意轻轻却不似雨凉,他说:“这个故事,不如从一开始讲起吧?”
      她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他看得出她的漫不经心,但他毫不在意,只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
      “那么,要从何说起呢?”他咳嗽几声,擦掉血渍之后,垂着眼睛,轻微一笑,“不知小……云女侠是不是还记得一个叫‘洛清川’的人?”
      说罢,他又忍不住抬眼看她。
      可她只是微微眯着眼睛,满脸的不解不屑:“怎么?说书先生这一行当,什么时候多了项听者问答的环节?”
      他似是有些难堪,只胡乱地点点头,又咳嗽几声,看起来进气不如出气多,很是费力的样子:“那么,就从这个叫‘洛清川’的人卖身葬父开始讲起吧……”

      应该要下雪的日子,天上却连一片阴云都没有,全都挤在了他焦黄皲裂的脸庞上。
      没有雪的冬天格外的冷,刺骨的寒风张牙舞爪地赏了他一个又一个大耳瓜子,来势凶猛的饥饿又凶狠万分地朝着他的肠胃施加一拳又一拳的重击,上下攻势两相交加之下,打得他是头晕脑胀、眼冒金星,他只得扶着棵枯树休息了一会。
      这棵树,形销骨立地杵在这满是狼藉乱坟林里。
      这乱坟林虽说是“坟”,但坟地里看不见一块墓碑、地皮上不长一根草茬、土坑里不埋一具尸体,入目皆是被翻开冻硬、霜打得雪白的泥土,间或扔着几块碎布或骨片,显然是已经被逃荒大军洗劫过不止一遍了。
      ——但这里,对他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一个藏身之所了。
      等眼前恢复清明之后,他低头扯下自己裤腰上的麻绳,一根细瘦短小的骨头从他脏兮兮、空荡荡的破布衣裳之间掉了出来。
      他摸着那根骨头,笑了笑,用解开的裤腰带把卷好的老爹捆成一捆,腰一弯想把老爹扛起来,学着小时候看过的吹丧,绕着乱坟林的这个土坡走一圈,虽然条件简陋、连号子也不能喊,多少算他尽孝了。
      可惜老爹往他肩上一趴,他自己的骨头“噼里啪啦”一阵响也没能让他弯着的腰直起来,还差点闪了腰、岔了气。
      他赶紧把老爹卸下肩膀,头脑空白地站在原地发懵——他心里想着,这也做不到吗?
      但是又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就算说得出,他也不敢说一个字、出一句声,还是没什么想说的好,没什么想说的好。
      他颈间那根骨头从破衣中钻了出来,晃悠悠地吊在他脖子上那根毛糙起皮、悬而欲断的麻绳上就像他老娘的一生,同样惶惶危危地悬在她那蛛丝一般微薄的命数上。
      这样惨淡的世道将老娘折磨得形似黄土高坡的枯树瘦枝、神若黑绳地狱的孤魂野鬼,如此不人不鬼的一趟人间,弥留之际她也不知是何想法,只是空张着一双早就不能视物的眼睛,脸上涕泗横流,一声一声地喊着他的名字:“清川、清川,我的儿!我的儿!”
      今时今日竟与曾经如此相像,一如去年他在黄土墙下握着他老娘那只柴火一样的手臂、看着他老娘那张瘦如枯槁一般的脸庞时一样,心里悲痛又茫然。

      “啪、啪、啪”——
      空荡荡的客栈里响起两三声不甚热情、十分敷衍的掌声。
      “重晚兄,你听——”她指向窗外,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专注模样。
      他只是看着她,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除了庞然的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吧?”她斜挑着眉梢,歪歪脑袋,“就连外面的雷公电母,都被你的故事催眠到睡着了。”
      说罢,外面一道惊雷闪过,轰隆作响。
      她不由咋舌,抱起胳膊,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我说重晚兄~就算是为了拖延时间,你也不必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吧?”
      他眉睫一落,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她百无聊赖地敲着手里的匕首,看上去一副随时会因为心情不好而随手飞刀的样子:“这个故事的开头,听起来与所谓的‘命运’‘宿命’一类的故事,完全就是风马牛毫不相干呐,根本就没办法让人提起任何兴趣啊~”
      “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趣吗……”他看起来神采更为萎靡了,似有若无地苦笑一声,“不用心急……云女侠,按照我过往的经验来看,夜晚,都是非常漫长的,长到足以让我讲完这个故事的开头……”

      安葬好老爹,他在冬夜里热出了一身汗,太阳也渐渐地爬了出来。
      这个乱坟坡离咸安城还有挺远一段路,他自然不敢耽搁,抖落抖落身上的脏污就从这个阴风阵阵的乱坟林里钻了出去。
      可能是最近饿得紧了,他刚一出林子被太阳直接一晒,只觉得自己两眼发黑,脑仁突突直跳。今日他的身体格外落魄,铆足了劲跟他作对似的,整个脑袋都敲锣打鼓地叫嚣起来。
      他挣扎着走了几步,脚下一绊,头重脚轻的整个人都往下狠狠一栽,登时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他已被团团围住。
      每个人都撕扯着他的四肢,恨不能现在就把他分了了事。
      这群人本来彼此之间都互不服气,围绕着怎么划分他的身体而吵成一团,现在看他醒了,倒都达成了一种诡异的一致:至少按住他,不能让他跑!
      于是,每张焦黄的脸孔都在瞬间扭曲狰狞,无数双利剑一样的手指、无数只木矛一般的胳膊向他齐齐投射而来,遮天蔽日,毫无喘息之地。
      他眦目欲裂,岸上濒死之鱼一般拼命挣扎:“我一个哪够你们分的!”
      这话像石子投入饿狼群,众人神情顿时微妙起来——确实,他骨瘦如柴,哪里够分?
      混乱瞬间爆发!
      众人叫骂着围将上来,你一拳、我一脚的打得好不热闹,丝毫看不出之前还是饿得两眼发慌之人。他们纠缠在一起,仿若饿虎豺狼,发起狠来眼睛都充血充得一片通红,每个人泄愤一般互相撕咬,全凭本能只往命门下手。
      旁边等好的人,间或趁乱下黑手往别人身上揍几下,又或是赶上前来抢过沾血的木棍猛嘬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血气淋漓的畅快感。
      越来越多的人卷在这场乱斗里,动静日渐大了起来,把官道都堵得严严实实的,远在路尽头城门口的人也被惊动,遥遥走来几个人影。
      忽听得“啪”的一声长鞭破空,打斗的人群被这凌厉的一鞭抽散开来,受伤的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啊呀”不住地呻吟着。
      一鞭刚止,另一鞭顷刻又到,在人群上方“啪啪”绽出两声雷霆之响,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上立着个黄袍短打的大汉,生的是腰圆膀大,长得是浓须大口。
      那大汉把鞭子一收,立在场中,声如洪钟:“一群蛮荒刁民还不滚开!官道岂是尔等可以随便拥堵的!”
      众人这才苍蝇一般一挥而散,远远地弓伏官道两旁。
      那挥鞭大汉所驾的车帘内,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莫要生事,先进城。”
      大汉应声欲行,只见一道人影从刚才人群之处拔地而起,飞箭一般扎在马前——
      他强忍身上剧痛,将嘴一张,便掉出一泡血来。
      鲜血淋漓间,他嘶声高喊:“郎君救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客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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