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89、第 89 章 “花是哄你

　　她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可你生在崖山，或许旁人听着会觉得我偏激，觉得我存在地域偏见，可崖山那片穷山困住的不止生计，还有眼界与心性，穷地方出来的人，心胸狭隘，自私自利，周琰父亲的下场摆在我眼前，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崖山出身的你陪在他身边。”

　　“家世、能力、品行这些都可以谈，唯独出身，没有办法改变。”周芸华说：“你年轻，觉得感情能胜过一切，可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最后耗光的不只是耐心，还有人命。”

　　谢止姝听完，呼吸一滞。
　　原来如此。
　　此时所有零散的疑惑瞬间串成了完整的脉络。
　　她懂了周明港的欲言又止，也清楚了周琰当年为什么会去到崖山。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所有的言语此刻都烂在了肚子里。
　　在一条鲜活的人命面前，所有辩解都太过苍白。
　　她可以不认同这份偏激，却没法轻描淡写对方十几年的痛与恨。

　　沉默几秒，她开口：“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周芸华语气冷淡：“离开周琰，职位、资源、项目，你尽管提，我都能满足你。与其陷在这段受人指点的关系里，不如拿点实在的好处，对你这样出身的姑娘来说，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谢止姝抬眼看向她，眼神清亮。

　　“周董事长，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您的想法我尊重。”谢止姝说：“但有些话，我想我应该和你说清楚，我虽然出生在崖山，但我的三观、教养、行事准则，都由我自己独立掌控，我不会也不可能复刻您先生当年的遭遇。”

　　谢止姝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而且，我不会接受您劝退我的任何补偿，我有自己的事业，不需要借助周家谋求什么，感情也不是交易，如果我因为现实利弊就抽身离开，才是真的辜负他，您经历过爱人的失去，也应该懂得那种滋味是什么感觉，我不会因为旁人的偏见和过往的悲剧放开他的。”

　　“您认可也好，反对也没关系。”谢止姝站起身：“我既然答应了他，就会陪着他走下去。”
　　周芸华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比我想的有立场。”
　　谢止姝语气平静：“周董事长，我该问的都问完了，该说的也说了，不打扰您工作，我先告辞。”

　　她转身走向门口，风从大门钻进来，掀动书页一角。
　　偌大的办公室里，一身冷哼散在空气里，转瞬便没了踪迹。

　　京山的风一日凉过一日，自从谢止姝见过周芸华之后，她没主动提起过那场谈话，也没追问过周琰半句关于他父亲的事，两人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

　　这天傍晚六点，华研大厦楼下。
　　谢止姝刚出门，一眼就看到了街边倚车而立的男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穿了黑色大衣，周琰指间夹着支未点燃的烟，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随手将烟收进了口袋。
　　“你怎么过来了？”谢止姝走到他面前，黑色大衣的衣摆随着脚步晃了晃，托特包的肩带微微下滑。
　　“刚好下班，顺道过来接你。”周琰伸手，自然地替她把包往上提了提：“上车？”

　　谢止姝看了眼轿车，又转头望了望街景，摇摇头：“不远，走回去吧，散散步。”
　　周琰微怔，随即点头：“那我叫陈锐过来把车开回去。”
　　谢止姝：“好。”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十二月，沿街的商铺都陆续挂上了迎春的装饰，喜艳的小灯笼串从树冠间垂落。
　　周琰走着，周身气息冷淡。
　　谢止姝看在眼里，默契地没提“过年”“春节”之类的话。

　　“这条街的悬铃木，在开春之后应该会很茂盛。”
　　“嗯。”周琰应声：“橘子很喜欢这种花的味道，以前带它出去玩，总是会贴着悬铃木的树干闻来闻去。”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橘子身上，默契地避开所有沾着节庆的字眼。
　　谢止姝顺着他的话慢慢应着，周琰偶尔接一句，两人聊着聊着，一路的红色就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红灯跳亮，两人收住脚步。
　　身侧此时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周总，谢主管？”
　　谢止姝回过神，转头看见廖璞站在旁边的斑马线上，身侧站着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女生，对方手腕挽着廖璞的手，手里拎着两个纸质包装袋。

　　“廖先生。”谢止姝点头示意，目光在两人相挽的手上顿了顿，随即了然。
　　“这么巧？”廖璞笑了笑，侧身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我女朋友温冬宁，刚好她下班顺路，陪她出来买点东西。”

　　叫温冬宁的女生笑着朝两人点头：“常听廖璞说起项目上的事，多亏谢主管和周总关照了。”
　　“都是工作的事，客气了。”谢止姝微微笑。

　　几人寒暄了几句，绿灯恰好亮起。
　　“那我们先过去了，改天再聊。”廖璞抬手示意了一下方向，搂着女朋友的肩膀过了马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两人走远，谢止姝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周琰看着前方，重新迈开脚步。
　　谢止姝看着他的脸，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周琰偏头看她。
　　“没什么。”谢止姝忍着笑意：“就是想起之前三方会议，某人冷着脸沉默了整整一下午，散会后还在车库拦住我，追问我和廖璞的关系。”

　　周琰的脚步顿了半秒：“我那时候只是确认合作方情况。”
　　“是吗？”谢止姝说：“人家明明有女朋友，周总当初这醋吃的是不是有点无的放矢了？”
　　被翻旧账，周琰一时语塞。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别处，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是我小心眼了。”
　　这么坦然承认，反倒让谢止姝愣了一下。

　　长风吹着街边灯笼，光线摇动落在周琰身上。
　　遍地喜庆，唯独与他格格不入。
　　谢止姝心头微动，没再继续打趣他。

　　周琰伸手，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
　　“以前没立场，才要旁敲侧击。”他说：“现在不用了。”
　　谢止姝回握住他的手：“嗯，确实哦。”

　　远处渡轮的鸣笛声隐隐飘过来，巴士的车灯从身侧扫过。
　　谢止姝看着街道，随口感叹：“最近经常加班，也是好久没下楼逛逛，没想到这边挺热闹的。”
　　周琰牵着她的手放慢脚步，视线随意扫过周遭：“嗯，烟火气重些。”
　　谢止姝偏头看他：“周总平时工作狂，应该比我还少见这种场面吧？”
　　“确实不多。”
　　“那以后不忙的时候，我们多出来散散步。”谢止姝说：“人还是不能脱离市井太久。”
　　周琰应声干脆：“好，都听你的。”

　　转过街角，谢止姝瞥见巷口亮着盏灯，商铺玻璃门后影影倬倬堆着花影。
　　脚步一顿，她主动往那边偏了偏头：“有家花店，进去看看？”
　　周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头：“可以。”

　　推开门就是一室花香，谢止姝松开他的手，径直走到靠墙的花桶边，扫过一丛丛盛放的花枝，脚步最终停在最边上那桶洋桔梗面前。

　　她弯腰凑过去看了会，感慨道：“天天上班加班，好像都忘记了逛花店是什么感觉了。”
　　周琰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留恋的花束上：“喜欢就带一束回家。”
　　谢止姝摇了摇头：“算了吧，回去也是忙工作，没时间打理，白白糟蹋了人家的花。”
　　“不用你打理，我来。”

　　谢止姝侧过头看他，调侃道：“周总日理万机，现在还要兼职当花匠？”
　　周琰望向她：“工作是做不完的，养束花而已，耽误不了什么。”

　　“还是算了。”谢止姝又想：“平常橘子皮得很，什么花草都要扒拉，如果买回去我担心都撑不过一晚。”
　　“简单。”周琰说：“它要是不听话敢碰，我就没收它所有的小零食。”

　　谢止姝笑出声：“亏你想得出来，橘子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记恨你好几天。”
　　“记恨几天总比花被祸害了强。”周琰说着侧头看向店员：“麻烦帮我包一束。”

　　店员手脚麻利，抽了米白色的牛皮纸，三拆两折就把花束裹得利落清爽，并在花颈处缠了一圈细丝带。
　　周琰付过钱，接过来递到她面前。
　　花束不大，抱在怀里刚刚好。
　　谢止姝伸手将花抱稳，低头闻了闻，很淡的清香气，像是雨后刚长出的草叶。

　　“谢谢周总了。”她抬眼说道：“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送我洋桔梗。”
　　“那看来以后得多囤几束。”周琰说：“免得你新鲜一次就没了。”
　　“好啊。”谢止姝抱着花束往外走，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出了花店，风吹过来，谢止姝把花抱在臂弯里，慢悠悠走着。
　　她偏头看向周琰，打趣道：“说真的，哪天橘子闹脾气绝食，我可不负责调解。”
　　周琰脚步从容：“放心，它舍不得罐头，撑不过半天就会妥协的。”

　　谢止姝调侃道：“没想到你对待小动物还挺有手段的。”
　　周琰说：“一个小馋猫，对付它不用费多少心思的。”
　　谢止姝：“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早早拉你来花店。”
　　周琰：“这样？那以后下班顺路都来逛逛。”
　　谢止姝低头蹭了蹭柔软的花瓣：“天天买的话，家里会变成小花园的，万一我哪天就看腻了呢？”
　　“腻了就换别的品种。”周琰说：“世界上那么多花。”

　　“你这样做小心橘子吃醋，觉得你偏心花草。”
　　周琰语气坦然：“只要零食补偿到位，我想它没资格吃醋。”
　　“听你这么一说，我反倒有点同情橘子了。”
　　“花是哄你的，零食是哄它的，分工不同而已。”
　　“这么说橘子也不亏。”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前走。
　　夕阳将天空染成橘色，此刻路上行人匆匆，皆在赶路归家。
　　谢止姝闻着桔梗香，周琰踏上台阶，两人顺着长长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街边便利店的招牌依序亮起，梯度不同的光线打在两人的黑色大衣外套上。
　　两道影子紧挨在暮色里，安安静静，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