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87、第 87 章 “我就没想

　　日子很快就到了周末，丁儒枚提前联系，约谢止姝出来见面。
　　谢止姝按着丁儒枚发的定位，走进市中心的精品咖啡馆。

　　店内是极简的工业风设计，丁儒枚看见谢止姝进来，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来了，坐吧，过来路上堵吗？”
　　“还好，地铁过来挺顺利的。”谢止姝拉开椅子坐下。
　　丁儒枚说：“给你点了被拿铁，配了份巴斯克。”
　　谢止姝：“谢谢。”

　　两人先聊了一会工作，从北非项目的收尾复盘，说到明年品牌部海外线的布局。
　　丁儒枚的思路清晰，几句话就点出其中的核心风险，谢止姝听得专注，偶尔补充自己的判断。

　　等工作聊得差不多，丁儒枚的话锋转得自然：“万世最近董事会的变动，你听说了吗？”
　　谢止姝轻轻点头：“听同事聊过几句，几方都在调整，局面看着不算轻松。”
　　“表象而已。”丁儒枚说：“你不用太担心，周琰能应付得过来。”
　　谢止姝奇怪：“您对他这么有信心？”

　　丁儒枚说：“他这个人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权力收拢也不是最近才开始，四五年前就在一步步铺路，核心业务、资金链路、关键岗位的人，早就在他掌控里，现在那些人跳出来，不过是察觉到危机感，想趁最后的窗口期博一把，成不了气候。”
　　她看向谢止姝：“他敢在这个节点带你去秦老面前公开露面，就说明局势在他可控范围内，你不用跟着担心，他心里有数。”

　　谢止姝垂眸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好。”
　　沉默几秒，她顺着话头往下说：“也是，他从来什么心事都闷在自己肚子里，喜欢默默筹谋。”
　　“从小家庭环境影响。”丁儒枚接口道：“周芸华性格强势，对他要求严格，天长日久的，他的话自然就变少了。”

　　谢止姝想了想，抬眼看向丁儒枚，试探道：“说起来，认识他这么久，我好像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父亲。”
　　丁儒枚抬眼扫了她一下：“这件事……在周家算是个忌讳。”

　　谢止姝问：“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吗？”
　　丁儒枚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不方便和你细说，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

　　她看向谢止姝：“你要是真好奇，不如找个合适的机会自己问他，别人说的话难免会夹杂着一些主观臆测，你对他而言不一样，不然五年前你一声不吭走了，他也不会火急火燎打电话追到我这来问你的去向。”
　　谢止姝心里清楚，点点头：“我明白，就是随口一问，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嗯。”丁儒枚低头，用叉子推了推蛋糕：“快尝尝，再放就不好吃了。”
　　谢止姝弯了弯嘴角，舀了一勺蛋糕入口，香气绵密醇厚，甜度刚好。

　　窗外浮云移动，楼下的车流就像是一条长河。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丁儒枚接了个电话，随即便要离开。

　　走到电梯口，临进电梯前丁儒枚对谢止姝说：“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找我。”
　　“好。”谢止姝说：“谢谢丁总。”

　　电梯门合上，看着数字一路往下，谢止姝慢慢收回目光。
　　远处视线宽阔，她走到窗外望了会江景。

　　丁总说得没错，那件事外人转述再多，始终都会隔着一层揣测。
　　其中种种缘由，总是当事人才清楚全部。

　　落地窗外是冷灰色的天空，万世董事长办公室内，周芸华坐在办公桌前，桌面摊着两份文件——华南区人事任免函、崖山项目追加预算批复。
　　周琰站在桌对面，西装笔挺，神色沉淡。

　　“华南区的人事调整，我今早看过了。”周芸华说：“梁中震跟了我十二年，华南的渠道网络是他一手搭建的，你临阵换将，事前半句招呼都不打，行事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了？”

　　“华南区去年业绩同比下滑15%，内控核查出三笔不合格走账。”周琰的话条理分明：“任免走了完整的OA流程，梁中震调回总部任战略顾问，职级保留，不算亏待他。”

　　“流程走得再周全，也掩盖不了你的先斩后奏。”周芸华说：“万世不是你一人的试验场，动跟我多年的老部下，你的眼里只有账面盈亏，半点没考虑过人情布局，分寸感差得离谱。”

　　她双臂交叠搁在身前：“这事我不跟你掰扯对错，既然批文已经下发，我拦不住，但这个呢？”

　　她看向另一份文件：“崖山项目追加五千万预算，昨天几位老董事约我喝茶，问我万世什么时候做起了赔本的慈善。”

　　“追加预算用于校舍安防和直饮水工程，有完整造价清单。”周琰说：“公益专项资金规则允许按项目实际调整额度，董事局那边我会去说明，不劳周董事长费心。”

　　周芸华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我倒是忘了，如今核心部门都是你的人，流程合不合规，自然是你说了算。”

　　她身体向后靠向座椅：“秦老的私宴，我听说你带谢小姐去了？”

　　周琰没有回避：“是，她是我选定的人，早晚要见圈子里的长辈。”

　　周芸华嘲笑：“周琰，你不至于分不清长辈们的场面话，一顿私宴撑死只是人情往来，说明不了什么，更不代表那群人认可她的身份。”

　　她抬眼看向周琰：“我不管外面传成什么样子，也不管你私底下怎么安排，有句话我放在这里，谢止姝，我绝对不会同意，周家的门，她也绝对进不来。”

　　“家世、背景、来历，她没有一样能拿得上台面。”周芸华说：“把这样一个人放在你身边，等于在万世埋了颗定时炸弹，我踩过的坑，不可能让我的儿子踩第二遍。 ”

　　周琰神色未动：“我就没想过让她进周家门。”

　　周芸华眉头一动，抬眼看向他。

　　“我在城西置办了一套婚房，眼下正在装修，等收尾完工，我们就搬过去住。”周琰说：“老宅我会按照惯例每月回去陪你吃饭，日常就不过去叨扰了，我们正常交往，顺理成章结婚，谈不上进不进周家的门。”

　　她定定盯着自己儿子，脸色沉下去。

　　沉默几秒，周芸华开口：“周琰，你要拎清自己的身份，你在外面和一个家世普通的女人同居，圈子里会怎么传？难道周家的声誉，万世的对外形象，你全都不在乎？”

　　“我和她正常交往，不牵扯公司，也不影响家族颜面。”周琰说：“我也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万世的业务。”

　　“不影响？”周芸华出声反问：“过去你做投资判断，永远把利益放在首位，现在呢？崖山这个项目本身就是耗钱的公益摊子，看不到对等回报，你还要持续往里加大预算，这叫不影响？”

　　“崖山项目有它的社会价值，也能提升万世的品牌美誉度。”周琰说：“就算没有她，万世接下来也会布局公益项目，她只是让这件事提前了而已。”

　　“这番话你自己信吗？”周芸华看着他：“五年前她离开之后，你从没主动提起过崖山，也半点不在意乡村帮扶的事，怎么偏偏她一重新露面，你的这些规划就全都冒出来了？”

　　“退一步说，就算你能把公私划分清楚，那又怎么样？两个人生活，单凭喜欢远远不够，她从小在乡村长大，她的成长环境、生活习惯、认知眼界，和你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开始新鲜，欣赏她性子坚韧、与众不同，可新鲜感褪去之后呢？聊生意她插不上话，出席宴会她连座次礼仪都要一点点从头学，到那个时候，你今天的这点喜欢，又够支撑你包容她多少次的格格不入？”

　　“她不需要靠迎合这些场面证明自己。”周琰反驳：“更何况专业能力、心性眼界她样样拿得出手，往后我们也会彼此扶持，互相体谅。”

　　周芸华说：“感情里不是单单懂得迁就包容就能长久，家族议论、世俗眼光、繁杂的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会变成她的负担，一旦她手足无措，所有问题都要你来善后，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消耗拉扯。”

　　“人情应酬、眼界差距这些现实问题，我心里有数，也会陪着她适应调整。”周琰说：“她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需要我全程保护的人，旁人的议论终究是旁人的事，日子是我们两个人在过，只要步调一致彼此迁就，慢慢磨合总能走下去。”

　　周芸华看着他：“看来我的话，半点动摇不了你的决定。”

　　周琰沉默。

　　周芸华淡淡冷笑：“我现在回想，三年前我生病修养，你借机把控资金、安插心腹，我以为你是想打理好万世，现在看来，你的步步算计，大半都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情。”

　　周琰坦然承认：“是。”

　　他看向周芸华：“当年我没有足够的话语权，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这几年收拢权力，一方面是我想按照自己的方式管理万世，不想永远活在你的规划里，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她。五年前我留不住她，现在我有能力了，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所以你筹谋了五年，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结果？”周芸华冷笑：“周琰，我该说你深情，还是该说你糊涂。”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以往的每次决定都是你替我安排，学校、专业、工作，之前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这一次，我想自己选。”

　　“你所谓的自己选，就是选一条最难走，风险最高的路？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门第悬殊的感情，到最后能善终的少之又少，激情退去之后，剩下的全是鸡零狗碎的矛盾，你现在觉得非她不可，等新鲜感过了，现实的压力扑面而来，你迟早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周琰说：“选择她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决定。”

　　“好，好一个深思熟虑。”周芸华说：“你有自己的主意，想和她来往，这些我确实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你，但有一点你记好了，关于谢止姝，我的态度永远不会变，我绝对不同意。”

　　“周家不会承认她，也绝不会让她进门，你尽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尽可以去撞南墙，但别指望有一天我会接纳她。”她抬眼看向周琰：“家世门第、生活眼界全然不合，再加上周遭指指点点的议论，我且好好看着，看着你们这对所谓的情投意合，到底能走多远。”

　　说到这里，她不再纠缠，伸手把桌面上的两份文件往外侧推了推，语气重新回到公事公办的疏离：“人事任免按流程走，预算另外追加补一份详细的资金使用计划给董事局，没别的事，你回去吧。”

　　周琰微微颔首，不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周芸华望着落地窗外层层叠叠的楼宇，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