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77、第 77 章 “每个月都

　　“是的，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是一段难得的时光。”谢止姝望着电影里的画面：“老巷子里的清真寺普遍很小，可一天五次的唤礼声总是很准时，每次声响响起，当地的路人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街巷也会安静下来，热闹和肃穆交替得很自然。”

　　她继续说：“当地人恪守节律，心怀敬畏，日子过得简单安稳，那时的我，一直被琐事与情绪困住，后来待久了受他们的影响也就慢慢想开了，心态也跟着变平和了不少。”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你一个人在那边，生活过得会不会很单调？”
　　“刚去的时候确实陌生，甚至一度有些手足无措。”谢止姝说：“但是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没人依靠的时候就只能靠自己了。其实适应了之后就很自在了，后来慢慢发现，那段日子也是让我彻底认清自己，重塑自己的过程。”

　　周琰安静地听着，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掩去了所有情绪。
　　良久，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前几年我去摩洛哥出过差，在拉巴特待了一周。”
　　谢止姝侧目:“是吗？”
　　“嗯。”周琰轻轻应声：“当时原本打算抽空专门去一趟卡萨布兰卡。”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止姝手几不可察地攥紧，平稳的心跳乱了半拍。
　　她下意识轻声追问：“那……最后没去成吗？”

　　空气沉寂数秒，影片里的爱恨别离，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周琰说：“去了。”
　　她转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我找到了你住的那条巷子。”
　　谢止姝屏住呼吸，心绪顿时纷乱如麻。

　　“那天我就在楼下从白天站到天黑。”周琰说：“自始至终都没敢上去。”
　　谢止姝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所有情绪。
　　周琰笑了笑：“我不知道上门该说些什么。”

　　短短数语，道尽他五年来的怯懦与不安，即便如今她坐在自己身边，但当年那份遥遥相望的卑微，依旧没有彻底散去。

　　许久之后，谢止姝才挤出一丝微哑的气息：“都是过去的事了。”
　　周琰附和道：“是啊，都过去了。”

　　荧幕里，里克最终选择放走伊尔莎，目送她奔赴前路。
　　看着飞向远方的飞机，周琰问道：“如果你是里克，当年在巴黎预知了往后种种，还会选择去卡萨布兰卡吗？”
　　片尾前奏缓缓响起，谢止姝看着荧幕，沉默了很久，而后回答：“会。”
　　“为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多时候早已经注定。”谢止姝说：“有些人的离开，是上天为了教会你某些东西。”

　　周琰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五年前的那场离别看似是斩断过往，实则推着二人各自成长。
　　他不得不承认，以自己五年前的状态，根本无力撑起两个人的未来。
　　如果那时强行纠缠，最后的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
　　想来命运也是自有安排，暂时的分开，不过是为了两人在最合适的时候再度相遇。

　　黑白画面渐渐暗下，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昏暗的客厅里，两人并肩静坐，手臂自然相贴。
　　周琰问：“你觉得里克最后后悔吗？”
　　谢止姝说：“或许他不后悔放她走，只是后悔没能问清一切。”

　　“世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有那么多酒馆，她却偏偏走进了他的。”周琰念出影片里的经典台词：“里克与伊尔莎是乱世之中注定要放手的错过，但止姝，我们不是这样，当年的离开……只是暂缓脚步。”
　　谢止姝看着滚动的字幕：“其实在卡萨布兰卡的五年，我也偶尔会在反思自己的决定。”

　　周琰问：“有得出什么结论吗？”
　　“一切东西都会在合适的时候来到你身边。”谢止姝说：“其实当下的一切，就是最好的结果，命运的玄妙之处就在于，冥冥之中自有轨迹。”

　　周琰侧头看向她，五年来，他无数次复盘，无数次深陷自我怀疑，总觉得是自己的无能才导致喜欢的人离开。
　　他曾以为分开是命运的苛责，直到此刻听见她这句话，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周琰喉结滚动：“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觉得。”
　　谢止姝说：“这五年各自前行，如今能并肩坐着，就已经很好了。”

　　电影落幕，茶几底下传来细碎均匀的呼吸声。
　　谢止姝低头去看，橘子蜷成一团毛茸茸的球状，四肢惬意地舒展着，已然睡得安稳。
　　小家伙全程安安静静陪着他们看完了一整部电影，此刻早已抵挡不住困意，坠入了梦乡。

　　“橘子睡着了。”谢止姝放轻了声音。
　　周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时间不早了，我们也休息吧。”
　　谢止姝点头：“好。”

　　周琰拿起遥控器关了屏幕，客厅彻底陷入黑暗。
　　两个人默契地起身，脚步特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那只睡得正沉的小东西。

　　洗漱，关灯。
　　卧室的夜灯昏昏的，落在床头的白墙上像一轮安静的月亮。
　　谢止姝躺进被子里，周琰从另一侧上了床，习惯性地伸手揽过她，掌心落在她腰侧。
　　“睡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呼吸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谢止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夜色渐渐变深，整栋楼都陷入寂静。
　　起初只是腰腹间若有若无的酸胀，谢止姝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试图换个姿势继续睡。
　　然而那阵钝痛却像潮水一样缓慢涌来，从小腹深处向外扩散，牵扯着腰骶，一路蔓延至后腰。

　　她无奈睁开眼，黑暗中身边周琰的呼吸声缓慢而均匀。
　　谢止姝咬了咬唇，慢慢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挪开，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退出来，摸黑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昏暗一片，城市微弱的夜光从外面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茶几底下，橘子睡得正香，毛茸茸的一小团，呼吸声细细软软。
　　谢止姝蹲在地上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摸索出一个小号的收纳包，里面是她的常备药和一个用久了的热水袋。

　　客厅到厨房的路不算远，可腹部的痛一阵阵翻搅，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逼得她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撑着旁边的柜门缓气。
　　勉强到了厨房，她把热水袋放在台面上，拧开水龙头灌进热水，又把收纳包打开找出益母草颗粒。
　　灌好热水袋，谢止姝接着拿出养生壶接了水放在陶炉上启动开关。

　　弄好这些，谢止姝转身出了厨房，靠着热水袋窝进沙发角落里，把身子蜷成一团。
　　热水袋紧紧压在后腰部，缓慢地融化着淤血。

　　谢止姝的额头抵在沙发扶手上，不声不响，安静地等着这阵阵痛过去。
　　漫长的岁月里，她已经学会了和这种疼痛相处。
　　从十二岁初潮开始，它就像是每个月都要来拜访一次的老朋友，准时得令人无可奈何。

　　一阵剧烈的抽痛袭来，谢止姝咬紧了下唇，整个人往沙发后缩了缩。
　　热水袋在后腰部被压得变了形，热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带来片刻的缓解，却根本压不住那股痛意。

　　养生壶里的水慢慢升温，发出细微的声响，再过几分钟应该就能煮开，等冲了药喝下去，应该会好一点。
　　谢止姝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等待那阵疼痛慢慢消退。

　　然而没一会，有一道阴影从走廊的方向投射过来。
　　周琰的声音有些沙哑：“止姝？”
　　谢止姝睁开眼，看见他站在走廊口，头发有些乱。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止姝低声开口：“没事……”
　　周琰的语速明显快了很多：“额头这么凉，怎么了？是不是……”
　　“不是，你别多想。”谢止姝摇头，声音发虚：“我就是……姨妈来了。”
　　周琰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就是例假。”谢止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反应过来，又解释了一句：“每个月都这样，没关系，你回去睡吧。”
　　周琰的声音沉下去：“你每次来都这样？”
　　“嗯。”谢止姝轻轻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什么？”
　　“痛经，什么时候开始的？”周琰蹲在她面前。
　　谢止姝沉默了几秒，开口：“从十二岁开始，每个月都这样。”

　　十二岁。
　　周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腔像是被棉花堵住，闷得难受。
　　“每个月都这么痛？”
　　“嗯，习惯了。”谢止姝说：“前几年好一些，偶尔也不会那么痛，今天大概是前阵子太累了，所以反应大一点，其实没关系的，你不用管我，先去睡吧，等水烧开了我冲个药喝就好了。”

　　陶炉上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周琰见此，转身去了厨房。
　　谢止姝偏头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好说什么。

　　周琰关了火，把养生壶里的热水倒进杯子，端着杯子走出来。
　　“药呢？”他问。
　　谢止姝无奈：“放在陶炉旁边。”

　　周琰闻言又走向厨房，看见那包益母草颗粒，撕开袋子把颗粒倒进杯子，用勺子轻轻搅动，确定颗粒完全融化了，才端着杯子走到她身边走下，把杯子递给她。
　　“小心烫。”
　　谢止姝伸手接过杯子，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温度传来，舒服了不少。
　　她低头喝了一口，微苦的草药味在舌尖蔓延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