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46、第 46 章 “她不知道

　　从会议室到前台的走廊大约二十米，谢止姝走得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又有节奏的声响，拐过转角，前台的接待区映入眼帘。

　　周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背对着走廊，版型利落的西装裤裹着一双长腿，笔直修长，骨感分明。午后的光线从玻璃幕墙外洒进来，在他深黑的西装外套上渡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前台的小姑娘坐在工位上，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表情写满了好奇和紧张。

　　听到脚步声，周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止姝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秒后即恢复如常。
　　她走到前台区域，在距离他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得体而克制：“周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线上沟通就好，不必专程跑一趟。”

　　这是谢止姝回国之后，他和她的第一次正面交流。
　　周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她这五年的变化。
　　眼前的女人没了以往的怯涩，身形窈窕匀称，锁骨凹陷处透着几分惹人的风情，耳间坠着的银饰更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脖颈线条格外修长优美。

　　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周琰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他无声地攥紧掌心，生生压制住心底的躁动和不甘。

　　“你的文件，上次落在咖啡馆了。”周琰将手里的那份文件递过来。
　　谢止姝低头一看，封面上的便签还在，正好是几天前在楼下咖啡馆丢的那份。
　　她当时回到办公室就发现文件不见了，跑回咖啡馆找，店员说没看到，她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谢止姝伸手接过文件，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指。

　　细微的触感措不及防窜入神经，周琰心脏漏了半拍。那一点轻擦力道带着女人独有的细腻莹润，她的指尖肌肤光滑，轻轻蹭过他骨节分明的指面。

　　微凉、柔软，又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细痒。不过瞬息的触碰，却让他喉咙隐隐发紧，心脏再次升起热浪。

　　谢止姝将文件抱在胸前：“谢谢周总，麻烦您了。”
　　“不客气。”
　　谢止姝正准备再说一句客套话便转身走人，却见周琰滚了滚喉，语气漫不经心：“不过，谢主管打算怎么谢我？”
　　谢止姝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垂着眼看他，目光沉沉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疏离，但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什么？”她微微皱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文件是三天前捡到的，我一直收着，今天专程送过来。”周琰语调不紧不慢：“谢主管，请我吃顿饭，应该不过分吧？”
　　前台小姑娘的头猛地抬起来，又迅速低下去，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谢止姝盯着周琰看了两秒，瞳孔沉沉，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脸上的职业微笑：“周总，一份文件而已，举手之劳，您太客气了吧，这样吧，改天我请我们部门的人一起——”
　　“我不习惯和太多人吃饭。”周琰截断了她的话：“就你和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不远处办公区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隐约的电话铃声，衬得前台这片区域格外安静。
　　谢止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她微微侧过头，确保前台小姑娘听不见，压低声音：“周总，你想干什么？”
　　“谢主管。”周琰微微偏了下头：“一份文件，举手之劳，你连顿饭都不愿意请，未免太过小气了些，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害怕和我单独吃饭？”

　　谢止姝的指尖在文件边缘掐了一下。
　　激将法。
　　她用了五年时间练就的从容，在周琰面前好像不管用。
　　他一出现，三两句话便能将她逼到墙角。

　　谢止姝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端起职业化的假笑：“周总说笑了，您是合作方负责人，请您吃顿饭是应该的，只是最近项目排期紧，可能要等——”
　　“那就今天晚上。”周琰接话的速度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七点，楼下那家日料，我订位。”

　　谢止姝后半截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眉目间那副笃定从容的神色，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周琰怎么变成这样了？
　　从前他虽然冷淡疏离，但私底下里十分恪守规矩，内敛深沉，待人接物有分寸有礼貌，不会强迫别人干什么，平日里更是话少的性格。
　　可现在呢？
　　堂堂万世集团的核心继任人，身家数亿的周总，亲自跑到她的公司，拿着一份文件当借口，站在她面前，软硬兼施地要一顿饭。
　　多么地不可思议。

　　“好。”谢止姝抬起头，语气恢复平静：“七点，日料店，我请客。”
　　周琰微微点了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的满意。
　　“那就这样。”他把手插进西装裤袋里，往后退了半步：“不打扰谢主管工作了，晚上见。”

　　周琰说完转身往电梯间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和从前一样从容不迫。
　　谢止姝站在前台旁边，前台小姐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谢主管，万世的周总……专门来给您送文件？”
　　谢止姝回过神来，扯出一个微笑：“工作上的事。”

　　她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脚步急促。
　　走到工位坐下，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盯着封面的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文件塞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谢止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认识周琰七年，他之前一直是沉默寡言，情绪内敛的人。
　　他话很少，平时能用一个字回答的事情绝不多用两个字，也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脸上常年没有表情，对外呈现的永远是一种冷淡疏离、不好接近的姿态。

　　今天这一出算什么？
　　拿一份文件当借口，大老远跑到她的公司，理直气壮地要她请吃饭，这一件件，都是从前的周琰绝对做不出的事情。

　　谢止姝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和陈垚的对话框：“晚上帮我留个心，七点之后每隔半小时给我发条消息。”
　　陈垚：“？？什么事？”
　　谢止姝犹豫了一下，打字：“没什么，就是和一个合不来的人吃个饭，以防万一。”
　　陈垚：“什么叫合不来的人？你和人家是什么关系？”

　　谢止姝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微一愣。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段关系。
　　不是前男友，不是初恋，甚至连暧昧都算不上。

　　只是她一个人单纯地喜欢了他两年，直到周明港把一切撕碎，将现实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事情发生后她冷静出国，而他也贯彻着自己一直以来的准则，权衡利弊，从头到尾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客客气气地看着她，从未靠近过一步。

　　她融不进他的圈层，也理解不了他的考量和取舍。
　　两个人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无论她多喜欢，她和他也走不到一块去。

　　她输了一行字：“没什么关系，就是一个从前认识的朋友。”
　　陈垚：“好，那我等会一定帮你摆脱掉这个烂友。”

　　谢止姝没有再回，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

　　晚上七点，谢止姝准时出现在日料店门口。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腰侧收了一道线，领口不高不低，头发散下来，银质耳线换成了小巧的珍珠耳钉。
　　不是刻意打扮，是觉得既然是工作场合的饭局，穿得太随便不合适。

　　手机震了一下，陈垚发来消息：“到了吗？我七点半准时给你发消息，你记得看。”
　　谢止姝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包里。

　　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自己拟好的策略。
　　客气，简短，吃完就走。
　　三十五分钟，最多四十多分钟，足够体面地结束一顿饭。

　　谢止姝推门进去。
　　店员引导着她往前走，绕过一道短短的走廊，掀开布帘，里面是一间小巧的榻榻米包间。
　　周琰已经坐在里面。

　　他脱了西装外套，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了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包间的灯光比走廊昏暗，天花板和纸吊灯的光漫下来，在他下颌线刻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玻璃杯，指节修长干净，连转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克制到极致的性感。

　　听到动静，周琰将玻璃杯放下，抬起头。
　　四目相对。
　　谢止姝在门口站了一秒，弯腰脱鞋，在他对面坐下来。

　　“周总来得真早。”谢止姝把包放在身侧，语气维持着礼貌的疏离。
　　“我也是刚到。”周琰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毕竟约人吃饭，迟到不礼貌。”

　　谢止姝没接话。
　　她忽然有点后悔白天的那句话。
　　什么叫周琰变了？
　　眼前这个人，说话不急不躁，连坐姿都保持着得体的分寸感，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依旧是冷淡，克制，礼貌。

　　谢止姝接过店员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翻开菜单。
　　和牛、金枪鱼腹、海胆、松茸汤，每一页的价格都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一顿饭的预算。

　　“谢主管不用看价格。”周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了你请客，我不会挑贵的点。”
　　谢止姝抬头看了他一眼，暗自咬牙。
　　什么叫不会挑贵的点？她看起来有那么穷吗？
　　她刚刚确实是鬼使神差地瞟了一眼菜品后面的标价。
　　但不是真的掏不起这顿饭钱，只是刻进骨子里的成本意识让她看见数字就条件反射地过一遍脑子。
　　可被周琰这么轻飘飘一句话点破，就好像他那点藏在职业面具下的小算计，被他隔着一张桌子看得明明白白。
　　最气人的是，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调侃的意思都没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就好像谢止姝很穷，谢止姝舍不得花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抬眼瞪他，目光里带着没藏好的恼火。
　　穷？
　　她现在一个月的工资够请他在这家餐厅吃十顿。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他能不能搞清楚状况？

　　一股又气又涩的情绪堵在胸口，谢止姝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她扯出一个得体到虚假的职业微笑，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点针锋相对的意味：“周总多虑了，既然说了是我请客，自然是周总随意。我还不至于连一顿饭都请不起。”
　　说完，她故意翻到菜单最贵的那一页，用指尖重重地点了点上面的和牛刺身：“这个，来一份。”
　　心里却在咬牙切齿，周琰，你最好真的能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