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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囚 二皇子府的 ...

  •   二皇子府的偏院,比天牢多了几分虚假的精致。廊下挂着鎏金灯笼,夜里亮起来时,将青砖地照得像铺了层碎金,却照不进谢折梅眼底的寒。

      他换上了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的梅,针脚细密,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腕骨上的旧伤被锦缎裹着,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那场未死的刑场。

      “谢侍郎,二皇子请您去书房议事。”门外传来卫队长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自刑场那日起,二皇子便对外宣称谢折梅已归顺,还给他封了个“侍郎”的虚职,明着是恩宠,实则是把他钉在叛徒的耻辱柱上,让裴问雪看,让全天下看。

      谢折梅没动,指尖摩挲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萼梅。那是他被押来的第二天,二皇子让人送来的,说“谢侍郎既爱梅,便该知道,梅开得再艳,根也得扎在该扎的地方”。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他的根,就是被软禁在西郊废园的妹妹谢清鸢。

      “知道了。”谢折梅起身,锦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药味。那是他故意让老狱卒送来的伤药,混在给妹妹的衣物里,其实是给废园外潜伏的暗卫发信号——清鸢安好,勿动。

      书房里,二皇子正把玩着那半块沾血的玉佩,见谢折梅进来,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折梅啊,你看,这玉佩碎了半块,倒像极了你和裴问雪的情分。”

      谢折梅垂眸,不去看那玉佩。那是刑场混乱时,他趁乱从老狱卒手里接过的,却被二皇子的人搜了去。“殿下说笑了,我与裴将军,只有恨,无情分。”

      “哦?”二皇子挑眉,将玉佩扔给他,“那这个,你留着何用?难不成是想等日后见到他,用这半块碎玉,再演一出苦情戏?”

      玉佩砸在谢折梅掌心,边缘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他握紧玉佩,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玉焐热:“不过是块废玉,留着提醒自己,当年有多眼瞎。”

      二皇子笑得更欢了:“好一个眼瞎。既如此,那我交给你的事,你总该办得漂亮些。”他从案上推过一封密信,“北狄那边传来消息,裴问雪亲率五千骑兵,正在追查西翼烽火台的残部。你替我写封信,就说……你知道残部的藏身之处,约他三日后在黑风口见面。”

      谢折梅的指尖触到信纸,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黑风口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道能过,是打伏击的绝佳之地。二皇子这是要借他的手,置裴问雪于死地。

      “殿下,”谢折梅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他不会信我。”

      “他会信的。”二皇子笑得胸有成竹,“因为你在信里要写清楚,当年乱葬岗,是你亲手把他从尸堆里拖出来的;写清楚,他重伤昏迷时,是你用嘴给他喂的药;写清楚,他锁骨上的箭疤,是你用绣梅的银针刺破脓包,才保住他一条胳膊——这些事,只有你们两个知道。他见了,定会以为你还有几分旧情,哪怕是恨,也会忍不住想亲自杀了你。”

      谢折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锦袍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梅。“好,我写。”

      他提笔时,手竟微微发颤。砚台里的墨是上好的徽墨,磨得细腻,可落在纸上的字,却比天牢石壁上的血痕还要狰狞。

      “当年乱葬岗,尸堆里的蛆虫爬满你脖颈,是我用刀把它们挑开,拖你走了三里地……”
      “你发烧说胡话,喊着要喝江南的梅子酒,是我撬开你的嘴,把掺了草药的烈酒灌进去,烧得你三天三夜没醒……”
      “你锁骨的箭伤化脓,军医说要截肢,是我拿银针刺破腐肉,挤出脓血,你疼得咬碎了牙,却死死攥着我的手,喊我的名字……”

      每写一个字,都像有把刀在剜他的心。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带着血腥味的温暖,此刻都成了刺向裴问雪的毒箭。

      写完最后一个字,谢折梅将笔一扔,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黑,像块化不开的疤。

      二皇子拿起信纸,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封信,我会让人‘不小心’落在裴问雪的营里。到时候,黑风口的箭雨,会替你好好‘招待’他。”

      谢折梅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二皇子忽然道:“对了,忘了告诉你,清鸢姑娘身子弱,昨夜又咳血了。你若是办砸了这事,恐怕……”

      “我知道该怎么做。”谢折梅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却掩不住尾音的颤。

      回到偏院时,天色已暗。谢折梅坐在窗前,看着那盆绿萼梅,忽然从怀里掏出块碎瓷片,狠狠划在自己手臂上。血珠涌出来,滴在梅瓣上,将雪白的花瓣染成了暗红。

      他要让这伤,成为黑风口的“投名状”。二皇子的人会搜他的身,看见这道新伤,定会以为他是被裴问雪的恨意逼得自伤,才能让裴问雪放下最后一丝戒心。

      疼吗?当然疼。可再疼,也比不上知道裴问雪可能死在黑风口的疼。

      三日后,黑风口。

      风卷着沙,打在人脸上像刀子。裴问雪勒住夜刃,玄甲上的锈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的五千骑兵,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的窄道。

      “将军,这信……怕是有诈。”副将赵虎低声道,手里捏着那封从俘虏身上搜来的信,信纸的边角还沾着点暗红,像血。

      裴问雪没说话,目光落在信上那句“我在窄道尽头的巨石后等你,只带三人,否则清鸢性命不保”。清鸢……谢折梅的妹妹,他也是今早才从密探口中得知,那姑娘被二皇子软禁了。

      原来,他约自己见面,是为了这个。

      裴问雪的指尖攥得信纸发皱,心里像有团火在烧。恨谢折梅的绝情,恨他用妹妹做筹码,更恨自己……竟该死的,信了这封信里的字字句句。那些关于乱葬岗、关于喂药、关于箭疤的细节,除了他和谢折梅,再无第三人知晓。

      “赵虎,”裴问雪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带四千骑兵,绕到黑风口西侧的山腰,若听见号角声,立刻冲下来。”

      “将军!您要亲自去?”赵虎急了,“这分明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裴问雪的目光扫过窄道尽头,那里的巨石黑沉沉的,像头蛰伏的巨兽,“但我要去看看,他谢折梅,究竟有脸见我。”

      他点了三名亲兵,都是当年跟着他和谢折梅一起守过雁门关的老兵。四人四骑,缓缓走进窄道,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响,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回音。

      巨石后,谢折梅果然等在那里。他穿着那身月白锦袍,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顺着袍角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他手里握着剑,却没出鞘,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尊易碎的玉像。

      “你来了。”谢折梅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裴问雪勒住马,玄甲上的铁片撞在一起,发出冷硬的响:“谢折梅,你倒是比我想的,更不要脸些。”

      谢折梅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彼此彼此。你若不要脸,怎会明知是陷阱,还敢来?”

      “我来杀你。”裴问雪翻身下马,碎雪剑“唰”地出鞘,剑锋映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用你最喜欢的方式——一剑穿心,让你死得明白。”

      “那你得先过我这关。”谢折梅也拔出剑,动作却有些迟缓,左臂的伤口显然扯到了,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汗。

      “装模作样!”裴问雪怒吼一声,挥剑劈过去。剑锋带着风声,直取谢折梅的咽喉。

      谢折梅侧身躲过,剑脊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起一缕碎发。他反手一剑刺向裴问雪的小腹,却在离甲片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就是现在!

      谢折梅猛地吹了声口哨,声音尖锐,在山谷里回荡。这是给裴问雪的信号——有埋伏,快退!

      可裴问雪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更凶地扑上来,剑剑狠戾,招招致命。“你不敢刺?”他嘶吼着,剑锋划破谢折梅的右臂,血瞬间涌出来,“谢折梅,你怕了?怕亲手杀了我,晚上睡不着觉?”

      谢折梅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锦袍被血染得像朵开败的红梅。他看着裴问雪眼底的恨意,心里又疼又急——这傻子,怎么还不退?没听见口哨声吗?

      “放箭!”

      忽然,两侧的山头上传来二皇子的喊声,密密麻麻的箭雨像蝗虫一样扑下来,遮天蔽日。

      “将军!”三名亲兵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护住裴问雪,箭簇穿透他们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走!”谢折梅猛地推了裴问雪一把,自己却转身迎向箭雨,“裴问雪,记住!我谢折梅欠你的,今日用命来还!你若还有点骨气,就带着你的人,守住雁门关,别让北狄人踏进来半步!”

      他挥剑挡开几支箭,却没注意到身后有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后心。

      “小心!”裴问雪目眦欲裂,想也没想就扑过去,将谢折梅死死按在身下。

      箭簇穿透了裴问雪的肩胛,玄甲被射穿一个洞,血喷涌而出,溅在谢折梅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裴问雪!”谢折梅嘶吼出声,想推开他,却被他按得更紧。

      “傻子……”裴问雪的声音带着血沫,却笑了,“你以为……我真的信了那封信?我早就……早就查到清鸢的下落了……”

      他怀里掉出块玉佩,是完整的一块——那是他连夜让人把两半碎玉接起来的,用金箔裹住裂痕,像朵补好的梅。

      “这玉佩……我替你……收了三年……”裴问雪的声音越来越低,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谢折梅……我不恨你了……真的……”

      “你闭嘴!”谢折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混着裴问雪的血,砸在玉佩上,“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山头上,二皇子看着这一幕,气得摔碎了手里的酒杯:“废物!连两个人都杀不了!给我放火箭,烧死他们!”

      火箭带着火光,像一条条火龙,扑向窄道。

      谢折梅抱着昏迷的裴问雪,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忽然笑了。他撕下自己的锦袍,蘸着裴问雪的血,在巨石上写下一行字:

      “裴问雪,欠你的,下辈子再还。——谢折梅”

      写完,他抱起裴问雪,踉跄着冲向窄道深处的暗河。那里有他早就安排好的密道,能通向雁门关的方向。

      火箭落在他们身后,燃起熊熊大火,吞噬了那行血字,也吞噬了过往的爱恨。

      暗河里的水很冷,像雁门关的雪。谢折梅拖着裴问雪,拼命往深处游,手臂上的伤口在水里泛白,疼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和裴问雪,再也回不去了。二皇子会以为他们都死在了黑风口,而他,必须以“谢侍郎”的身份,继续潜伏在二皇子身边,直到找到救出妹妹、扳倒二皇子的机会。

      而裴问雪醒来后,会带着他的血和那句“我不恨你了”,守在雁门关,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恨意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像暗河里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在恨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带着血的温度,顽强地,想要开出花来。

      黑风口的火,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风过处,只余下满地的灰烬,和一片被血染成暗红的岩石,像极了那年乱葬岗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梅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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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折梅问雪已全文存稿完,发完后更新《潮汐回信》 希望各位读者朋友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