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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恨火 天牢的霉味 ...

  •   天牢的霉味里,忽然掺进了酒气。

      裴问雪提着个黑陶酒坛,站在牢门外时,晨曦刚漫过铁窗的格栅,在谢折梅脚边投下几道歪斜的光。他玄甲未卸,甲片上还沾着流民营的泥,手里的酒坛晃了晃,发出“哐当”的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锤。

      “听说死囚临刑前,都想喝口酒。”他把坛子往铁栏上一磕,泥封裂开,浓烈的酒气涌出来,混着牢里的霉味,呛得人鼻腔发疼,“给你。”

      酒坛从铁栏间塞进来,滚落在谢折梅脚边,浊黄的酒液从裂缝里淌出,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像滩呕吐物。谢折梅靠着石壁没动,眼皮都没抬,只盯着自己手腕的镣铐——昨夜磨了半宿,链环上只磨出道浅痕,倒把掌心的肉磨烂了,此刻结着层暗红的痂,沾着稻草屑。

      “不敢喝?”裴问雪笑了,笑声里带着冰碴子,“怕我下毒?也是,像你这种背主求荣的东西,骨头缝里都透着个‘疑’字,当年在雁门关,你不也怀疑我私藏北狄的密信吗?”

      谢折梅的指尖猛地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的痂里,血珠慢慢渗出来。他记得那天,军帐里的烛火晃得人眼晕,裴问雪刚从北狄王帐回来,玄甲上的血还没擦净,他就举着那封伪造的密信冲进去,字字都在问“你是不是早就和北狄勾结了”。

      那时裴问雪的眼神,像被人剜了心。

      “喝就喝。”谢折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俯身,捡起地上的酒坛,没看裴问雪,仰头就往嘴里灌。浊酒呛得他喉咙发疼,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囚服的领口,像道丑陋的血痕。

      “够了!”裴问雪猛地抓住铁栏,指节泛白,“谢折梅,你就这么想恶心我?用你这张染过叛国血的嘴,喝我带来的酒?”

      谢折梅把剩下的酒往地上一泼,酒液溅起,打在镣铐上,发出“滋滋”的响,像在淬火。“恶心?”他抹了把嘴角,冷笑一声,“比起你当年在乱葬岗对我做的事,这点恶心算什么?”

      他往前凑了凑,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几乎要缠上裴问雪的靴底。“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因为那天夜里,北狄的人救了我。他们说,只要我把雁门关的布防图给他们,就能保我一命,还能让我杀回京城,把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碎尸万段。”

      裴问雪的呼吸猛地一滞,玄甲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有团火在烧。他想起乱葬岗的雪,没膝深,他站在谢无咎“尸体”旁,手里攥着那截断发,直到指尖冻得失去知觉。那时他总觉得,谢无咎不会死,他那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怎么会甘心死在乱葬岗?

      原来,他真的没死,是被北狄救了。是用雁门关的布防图,换了条命。

      “布防图……你给了?”裴问雪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谢折梅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掉,快得像错觉。“你说呢?”他抬手,指尖划过自己的脸颊,动作轻佻得像在抚摸什么,“北狄右贤王待我不薄,不仅给了我新的身份,还帮我杀了当年构陷我的人。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知道去年冬天,雁门关西翼的烽火台为什么会被偷袭吗?那是我告诉他们的——那里的守兵换了批新兵,警惕性最差。”

      “我杀了你!”裴问雪猛地抬腿,一脚踹在铁栏上,整座牢门都在晃,铁链子“哐当哐当”响个不停,像要散架。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谢折梅,我现在就杀了你!”

      “来啊。”谢折梅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杀了我,你就能替那些死在烽火台的士兵报仇了,就能向新帝证明你的忠心了,就能彻底摆脱我这个‘叛国贼’的阴影了——多好。”

      他甚至主动把脖子往铁栏的缝隙里送,喉结滚动着,像在邀请刀刃。“当年你没下手,是怕脏了你的剑。现在我就在这儿,你的剑呢?拔出来啊!”

      裴问雪死死盯着他的脖子,那里的皮肤很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极了当年在雁门关,谢无咎生病时,他替他诊脉,指尖触到的温度。那时的血管里流的是血,是暖的,不像现在,仿佛流的都是毒。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碎雪剑的剑柄被他攥了十年,磨得光滑,此刻却像长了刺,扎得他手心发疼。

      “不敢?”谢折梅的声音更冷了,“还是舍不得?裴问雪,你这点出息,难怪会被新帝猜忌,难怪守不住雁门关……”

      “闭嘴!”裴问雪怒吼一声,猛地抽出剑,剑锋擦着铁栏劈下,“当啷”一声,火星四溅,落在谢折梅的囚服上,烧出个小黑洞。

      谢折梅没躲,任由火星落在身上,只是看着裴问雪,眼底的嘲讽像冰锥,一下下刺过去。“怎么?劈偏了?是手抖了,还是怕真杀了我,没人替你背黑锅了?”

      裴问雪握着剑的手确实在抖。他想起十年前,谢无咎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腿软,却还是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了支流矢。那时谢无咎的血溅在他脸上,是热的,带着铁锈味,却不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恶心又……心疼。

      心疼?

      裴问雪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唐的念头。他怎么会心疼这个叛国贼?这个用雁门关将士的命换自己苟活的东西,根本不配!

      “三日后。”裴问雪收剑回鞘,动作狠戾,剑鞘撞在玄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刑场上,我会亲手斩下你的头。到时候,我会把你的骨头烧成灰,撒在雁门关外,让你永世都只能闻着那里的血腥味,看着那些被你害死的亡魂!”

      他转身就走,玄甲的撞击声在甬道里回荡,像一串愤怒的鼓点。走到甬道尽头时,他忽然停住,却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毒:“别指望有人会来救你。你的北狄主子,现在自身难保——二皇子已经查到他们的踪迹,很快就会动手。你就等着,和他们一起下地狱吧。”

      谢折梅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脸上的嘲讽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刚才灌下去的酒在胃里翻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却比不上心口的疼。

      他知道裴问雪为什么恨他。

      恨他“通敌叛国”,恨他“出卖雁门关”,恨他当年在军帐里的质问,恨他这三年用“谢折梅”的身份活着,像根刺,扎在裴问雪的忠诚与骄傲上。

      这些恨,都是真的。像雁门关的风雪,刮了三年,从未停过。

      ***裴问雪走出天牢时,阳光正好,却暖不了他身上的寒意。阿九牵着夜刃等在外面,见他出来,连忙递上块干净的布:“将军,擦擦吧,您脸上沾着灰。”

      裴问雪没接,翻身上马,动作狠戾,夜刃被他勒得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去二皇子府。”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处置那些北狄杂碎的。”

      阿九愣了愣,连忙跟上:“将军,咱们现在去,会不会打草惊蛇?谢大人还在牢里……”

      “他死不了。”裴问雪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一个连布防图都能卖给北狄的人,有的是办法保命。”

      夜刃驮着他,往二皇子府的方向疾驰。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打在路人身上,引来一片骂声,他却恍若未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谢折梅的话——“是我告诉他们的”“北狄右贤王待我不薄”。

      这些话像毒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去年冬天,西翼烽火台被偷袭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巡营,看见报信的士兵浑身是血,说“全营上下,就活了我一个”。那时的雪下得很大,像要把整个雁门关都埋了。

      原来,是谢折梅。是那个他曾把后背交给的人,是那个说“塞北的雪再大,有我陪你就不冷”的人。

      “驾!”裴问雪猛地一夹马腹,夜刃吃痛,跑得更快了。玄甲上的泥被风刮掉,露出底下的旧伤,北狄弯刀刻下的那道最深,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胸口。

      那是谢无咎替他挡的。那天他被右贤王缠住,眼看弯刀就要劈下来,谢无咎像疯了一样冲过来,用自己的肩膀撞开他,自己却被刀划开了胸口。那时谢无咎躺在他怀里,还笑着说“裴问雪,你欠我一次,得用一辈子来还”。

      一辈子?

      裴问雪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血腥味。他还真信了,还真以为他们能一起守着雁门关,等到头发都白了,就回江南,种一院子的梅。

      真是个笑话。

      二皇子府外的侍卫见是裴问雪,不敢拦,连忙放行。他勒住马,翻身落地,直接往里闯,玄甲撞在朱漆大门上,发出“哐当”的响,惊得府里的丫鬟仆妇四处逃窜。

      “二皇子呢?”裴问雪抓住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声音像冰,“把北狄密使交出来!”

      管家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道:“将、将军,府里没有什么密使……二皇子、二皇子在书房会客……”

      裴问雪一把推开他,提着剑就往书房走。走廊里的盆栽被他撞翻,泥土撒了一地,像刚打过仗。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二皇子的笑声,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北狄口音的声音。

      “……谢折梅那步棋,走得真是妙。既除了裴问雪的心腹,又让他背上了通敌的骂名,现在连裴问雪自己都恨他入骨……”

      裴问雪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二皇子的声音带着得意:“那是自然。谢折梅当年在谢家,就是最会算计的一个。要不是我抓住他妹妹的把柄,他还不肯替我做事呢……”

      “妹妹?”北狄人的声音带着疑惑,“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

      “呵,”二皇子轻笑一声,“那是他最疼的人,当年谢家被抄,我把他妹妹藏了起来,以此要挟。他为了保住妹妹,什么事做不出来?包括……背叛裴问雪,伪造密信,甚至……把雁门关的布防图‘卖’给你们,演一场好戏给裴问雪看……”

      后面的话,裴问雪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玄甲的肩甲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却不觉得疼。

      谢折梅有个妹妹?他怎么不知道?

      伪造密信?要挟?

      演一场好戏?

      那些被他当作恨之根源的“事实”,像被人狠狠撕碎的纸,散落在地上,露出底下不堪的真相。

      他想起谢折梅在天牢里说的话,那些故意激怒他的话,那些看似认罪的话,此刻都变成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想起谢折梅喝下那坛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

      他想起谢折梅把脖子凑过来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像在压抑着什么。

      原来……

      原来他恨错了。

      恨错了那个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什么的人。

      恨错了那个宁愿被全世界误解,也要把他护在羽翼下的人。

      “啊——!”裴问雪猛地发出一声嘶吼,像受伤的野兽。他转身,疯了一样往府外跑,玄甲撞在门槛上,发出“哐当”的巨响,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翻身上马,往天牢的方向狂奔。

      夜刃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疯狂,跑得比风还快,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像泪。

      天牢,天牢……

      他要去天牢,他要告诉谢折梅,他知道了,他知道一切了……

      他不恨他了,他再也不恨他了……

      ***死牢里,谢折梅正用碎瓷片继续磨镣铐。掌心的痂又被磨破了,血顺着链环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他知道二皇子府里的谈话,老狱卒刚才用梅瓣传了信——瓣心染了血,后面跟着个“快”字。

      他知道裴问雪肯定听到了。以裴问雪的性子,听到那些话,一定会疯了一样赶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裴问雪此刻的表情,愤怒、愧疚、心疼……所有他不想看见的情绪,都会写在那张脸上。

      “傻子……”谢折梅低声呢喃,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镣铐上,和血混在一起,“我好不容易让你恨我,你怎么就不能……一直恨下去呢?”

      恨,至少能让他安全。恨,至少能让他不被这盘棋拖下水。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玄甲的撞击声,带着裴问雪的气息。

      谢折梅猛地擦干眼泪,重新换上那副冰冷的表情,甚至还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他抬起头,看向牢门外那个狂奔而来的身影,声音冷得像淬了毒:

      “裴问雪,你又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还是想……亲手送我上路?”

      这一次,他的恨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因为他知道,从裴问雪此刻的眼神里,他再也找不到半分恨了。

      只剩下……要将彼此都拖入深渊的,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恨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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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折梅问雪已全文存稿完,发完后更新《潮汐回信》 希望各位读者朋友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