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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雾锁孤桥 天光大亮时 ...
天光大亮时,雨丝终于收了尾,化作林间叶尖垂落的水珠。那些水珠坠得极慢,像谁用指尖捏着的银线,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浅淡的湿痕,又顺着石缝渗下去,仿佛要钻进地心深处。王老汉背着磨得发亮的猎弓往林子深处去了,粗布箭袋里插着几支羽箭,尾羽在晨风中轻轻颤动。临走前,他往谢折梅怀里塞了个粗布口袋,里面是烤得焦香的玉米饼,温热的气息透过布料漫出来,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像老汉满是皱纹的笑。
“顺着屋后的小径走三里地,能看见座石桥。”老汉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指节粗大的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掌心的老茧比树皮还硬,“过了桥便是官道,往南走两日,就到临江的渡口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桥的方向,眼里多了几分谨慎,“那桥有些年头了,青石板都被踩得发亮,夜里常闹些古怪声响——像是有人在桥栏上弹琵琶,又像是女子哭,你们白日过,倒也安稳。”
谢折梅啃着玉米饼,饼渣掉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碎金。他望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那背影佝偻着,却异常稳健,像株扎在山里的老松。忽然想起梦里母亲递给他的烤红薯,也是这样带着烟火气的暖,烫得指尖发红,却舍不得撒手。裴问雪正低头检查马鞍,晨光落在他发梢,镀上层浅浅的金。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些暗红,被晨露浸得发潮,像片晕开的晚霞,在粗布衣衫上蔓延。
“能走吗?”谢折梅凑过去,指尖快要触到绷带时又猛地缩回来,像怕碰碎了什么。
裴问雪抬眸,眼里浮着层雾似的白,大概是林间湿气太重。“不妨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伸手将水壶递过去,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再喝点水,过了桥就难有干净水源了,溪水看着清,底下说不定藏着瘴气。”
林舟正对着溪水照影子,看见自己胳膊上的伤口结了层浅褐色的痂,边缘还泛着点粉红,顿时眉开眼笑:“沈砚你这药真神!你看我这疤,像不像江湖人说的‘勋章’?以后跟人说我在老林子里斗过黑衣人,保准没人不信!”
沈砚正往药箱里塞晒干的艾草,那些艾草被压得平平整整,带着股清苦的香。闻言头也不抬:“再晃胳膊上的腐骨散毒没清干净,保准让你胳膊肿得像冬瓜,到时候别说斗黑衣人,拿剑都费劲。”
林舟立刻僵住,手忙脚乱地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太急,差点扯到伤口,惹得谢折梅“噗嗤”笑出了声。晨雾在他们脚边流转,带着草木的清气,将少年人的笑语泡得软软的,像浸了蜜的棉花,轻轻一抿就能尝到甜。
顺着小径走了约摸半个时辰,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奶,连身前两步远的树都只剩个模糊的轮廓,枝桠在雾里伸着,像无数只要抓住什么的手。沈砚忽然停住脚,从怀里掏出个黄铜罗盘,盘面磨得发亮,指针却在铜盘里疯狂打着转,像只找不到方向的虫,“嗡嗡”地颤动。
“不对劲。”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指尖捏着罗盘边缘,指节泛白,“这雾是活的,你看——”他伸手往旁边挥了挥,雾气竟像被惊动的鱼群,纷纷往他手边聚,“它在往咱们身边缠。”
谢折梅也伸手去拨眼前的雾,指尖穿过白茫茫的气团,却什么也碰不到,反倒觉得指尖有些发麻,像触到了冰,那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钻进骨头缝里。他忽然想起王老汉说的石桥符咒,心里莫名发紧,仿佛那些看不见的线条正顺着雾气,悄悄往他身上绕。
裴问雪将他往身后拉了拉,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剑鞘:“别乱碰,跟着我走。”他的声音穿过雾气,带着种让人安心的沉实,像水底的石头,无论水流多急,都稳稳地扎在那里。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雾气里隐约传来水声,潺潺的,带着点凉意,像有人在耳边呵气。林舟往前跑了几步,忽然欢呼:“桥!是石桥!”他的声音撞在雾墙上,弹回来些细碎的回音,像珠子落在盘子里。
众人拨开眼前的雾,果然看见一座石拱桥卧在溪上,像条脊背拱起的青鱼。桥身爬满了青藤,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雾里闪着光,像披了件绿色的蓑衣。桥栏上的石雕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只能看出是些缠绕的花纹,龙不像龙,蛇不像蛇,在雾里若隐若现,像睡着的精怪。
最古怪的是桥桩,左右各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表面坑坑洼洼,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既不是篆文也不是隶书,弯弯曲曲的,有的像蚯蚓,有的像打结的绳,像被雨水泡涨的虫蜕,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谢折梅盯着那些符号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头晕,仿佛那些线条在动,正顺着视线往脑子里钻,要在里面织一张网。
“别看。”裴问雪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隔着眼皮传来,像贴了块暖玉,“这些符号有问题,会勾人的神思。”
沈砚蹲在桥桩前,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痕,指尖沾了层灰黑色的粉末。“是朱砂混着桐油刻的,”他捻了捻粉末,粉末在指尖簌簌往下掉,“年代很久了,桐油都干成了块,但这粉末……”他忽然脸色一变,指尖在阳光下亮了亮,“是新掉的!有人最近动过这桥桩,用东西刮过这些符号!”
林舟正抬脚要上桥,闻言吓得猛地缩回脚,差点摔在地上:“动符咒?那不是找死吗?老人们说乱动镇物,会被鬼神缠上的!”
“未必是找死。”裴问雪的目光扫过桥面,雾气在桥中央聚成个漩涡,像张缓缓张开的嘴,要把过桥的人都吞进去,“说不定是想让过桥的人,变成‘死’的。”
谢折梅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下意识攥紧了裴问雪的衣角。粗布衣衫被他攥得发皱,却传来让人安心的触感。他忽然听见桥对岸传来模糊的歌声,咿咿呀呀的,像个女子在哼唱江南小调,调子软得发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冰水里泡过的糖。
“有人吗?”林舟朝着对岸喊,声音被雾气吞掉了大半,只传回些微弱的回音,像隔着层棉花。
歌声停了。雾里传来“嗒嗒”的声响,像是有人穿着木屐在青石板上走,一步,两步,慢慢逼近桥面。谢折梅屏住呼吸,看见雾中慢慢走出个穿红衣的女子,提着盏油纸伞,伞面是刺目的红,像浸了血,在白茫茫的雾里格外扎眼。
“几位公子,要过桥吗?”女子的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股湿漉漉的寒意,像刚从溪里捞出来,“我家就在对岸的村子里,可替你们引路,这雾大,别迷了方向。”
她说话时,雾气似乎淡了些,露出半张脸。眉眼画得极艳,眉尾挑得很高,眼角点着朱红,嘴唇红得像刚喝了血,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里仿佛都盛着蜜。谢折梅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脚上——根本没穿木屐,是光着的,脚踝处系着根红绳,踩在湿漉漉的桥面上,却没留下半点脚印,像脚不沾地的魂。
“不必了。”裴问雪将谢折梅往身后藏得更深,自己往前站了半步,像堵墙,“我们自己能走。”
女子却笑了,笑声像银铃滚在水里,“咕嘟咕嘟”的,带着股说不出的黏腻:“公子是怕我吗?我又不是恶鬼。”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油纸伞的边缘垂落的流苏扫过桥面,竟没沾半点水汽,依旧干干净净的,像画里的东西。
沈砚忽然拽了拽裴问雪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她的影子!”
谢折梅猛地去看女子的脚下,雾气再浓,阳光穿透的地方也该有团浅淡的影,可她脚下空空的,只有青石板上的湿痕,像根本没扎根在这地上,只是团浮着的雾。
“是幻术。”裴问雪的声音冷得像冰,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林舟,准备火把!”
林舟早摸出火折子,“噌”地一声点燃了火把,火苗在雾里抖了抖,发出“噼啪”的声响,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红衣女子的身影在火光里晃了晃,竟变得有些透明,像块要融化的冰,轮廓越来越淡。
“不知好歹。”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发疼。油纸伞猛地转向他们,伞面“唰”地张开,里面竟钻出无数只黑色的虫,密密麻麻的,翅膀振得“嗡嗡”响,朝着他们飞来!那些虫只有指甲盖大,眼睛却红得像血,在雾里闪着光。
“闭眼!”沈砚大喊一声,将早已准备好的艾草粉撒向空中。艾草粉遇着火苗,瞬间燃起绿色的火焰,像道屏障,将虫群挡在外面。虫群被火一燎,发出刺耳的嘶鸣,纷纷坠落在地,化作一滩滩黑色的水,很快被雾气吸干,连痕迹都没留下。
红衣女子的身影在绿火中扭曲着,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无数根针往人耳朵里扎。她的轮廓越来越淡,渐渐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雾里。可那歌声却没停,反倒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个女子在耳边哼唱,软腻的调子钻进脑子里,让人头晕目眩,脚下发飘。
谢折梅死死闭着眼,却觉得有人在摸他的脸,冰凉的,像蛇的皮肤滑过,带着股腥气。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无数张红衣女子的脸在雾里沉浮,都长着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血红嘴唇,正朝着他伸出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像要把他拖进雾里。
“抓住他!”裴问雪的声音带着怒意,谢折梅感觉自己被猛地一拽,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漫过来,让他瞬间清醒。他睁开眼,看见裴问雪正用短剑劈向一张扑来的脸,剑锋划过,那张脸化作黑烟,却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根本杀不尽。
“是桥桩符咒被破了!”沈砚一边撒艾草粉一边大喊,额头上全是汗,“这些是守桥的怨魂,以前被符咒镇着不敢出来,现在符咒被人动了手脚,镇不住了,就会缠上过桥的人!”
林舟的火把快烧完了,火苗越来越小,像风中残烛,绿火也弱了下去,眼看就要熄灭。更多的黑影从雾里钻出来,像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围在中间,那些影子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咆哮。谢折梅忽然想起王老汉说的“夜里常闹些古怪声响”,原来不是野兽,是这些东西!它们白日里被符咒压着,夜里便在桥上哭嚎,等着拖人下水。
“去桥桩那!”裴问雪低喝一声,左手揽着谢折梅,右手挥剑劈开涌来的黑影,一步步朝着左侧的桥桩退去。他的动作很快,却能感觉到左臂在微微颤抖——伤口肯定又裂开了,可他硬是没哼一声。沈砚和林舟紧随其后,背靠背护着彼此,林舟的长刀挥得虎虎生风,沈砚则不时撒出药粉,暂时逼退黑影。
谢折梅被裴问雪护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像擂鼓一样,还有左臂传来的颤抖——他在疼,却咬牙忍着。谢折梅忽然想起沈砚的话,符咒是被人动过手脚的,是谁?是裴渊的人吗?他们早就料到自己会走这条路,特意在这里设下陷阱?
“问雪哥哥,你的手!”谢折梅摸到裴问雪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温热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被雾气裹住,像开出朵转瞬即逝的花。
“别管我。”裴问雪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坚定,“看清楚桥桩上的符号,有没有哪个和你玉佩上的花纹像?仔细看!”
谢折梅一愣,连忙看向桥桩。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在摇曳的火光下跳动着,像活过来的蛇。他忽然发现,最底下的那个符号,像极了自己玉佩背面刻的半朵梅花!那符号缺了一角,正好和玉佩上的花纹能拼起来!
“有!最下面那个!像梅花!缺了一角!”谢折梅的声音带着激动,还有些发颤。
裴问雪眼睛一亮,像燃着团火:“沈砚,有没有朱砂?画符用的那种!”
沈砚立刻从药箱里翻出个小瓷瓶,瓶身是青釉的,上面画着简单的云纹:“有!上次在药铺特意买的,说是能镇邪!”
“给我!”裴问雪接过瓷瓶,用没受伤的右手咬开瓶塞,然后伸出受伤的左手,指尖蘸着朱砂。刚碰到伤口,他猛地吸了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却硬是没停手,忍着剧痛,在那个梅花符号上补画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却异常精准,一笔一划都恰到好处,仿佛早就知道该怎么画。谢折梅看着他指尖的朱砂混着血,滴落在符号上,像朵瞬间绽放的红梅,妖异而热烈。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桥桩突然发出一阵红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符号上的线条像活了过来,顺着桥身蔓延开,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黑影都罩在里面。黑影发出绝望的尖叫,在红光中渐渐消散,像被太阳晒化的雪,连一丝烟都没留下。
歌声停了,雾气也开始散去,像被一只大手拨开。湛蓝的天露了出来,清澈的溪水在桥下流淌,映着云影。石桥静静地卧在溪上,青藤在阳光下泛着绿光,桥桩上的符号闪着淡淡的红光,又慢慢隐去,恢复了古朴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裴问雪松了口气,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左臂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像朵铺展开的花。
“问雪!”谢折梅连忙扶住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裴问雪摇摇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你看,我们过来了。”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谢折梅的领口,那里藏着玉佩,“你的玉佩,果然和这桥有关。”
谢折梅这才想起母亲的玉佩,连忙掏出来。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的半朵梅花,竟和桥桩上补全的符号一模一样!连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像有人特意照着玉佩刻的。
沈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裴问雪重新包扎伤口,眉头紧锁:“失血太多了,得找个地方好好歇着,至少躺一天,不然伤根动骨,以后阴雨天胳膊会一直疼。”他的动作很轻,却掩不住指尖的颤抖——刚才的情形太凶险,差一点他们就都被困在雾里了。
林舟坐在桥边,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挠挠头,语气里满是疑惑:“你们说,是谁动了桥桩的符咒?他们怎么知道折梅的玉佩能补全符号?这也太巧了,像早就设计好的。”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沉在每个人心里,压得人喘不过气。谢折梅看着玉佩上的梅花,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那时她已经很虚弱了,拉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这玉佩藏着你爹的消息,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让外人看见,尤其是……姓裴的人。”爹?他从未见过爹,母亲也很少提起,只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难道爹和这桥、和听竹阁有关?母亲说的“姓裴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裴问雪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很暖:“别想太多,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他的目光望向桥对岸,那里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露出一条蜿蜒的官道,像条被阳光晒暖的绸带,通往远方。“先过官道,到了渡口再说。江南的雾,总比这里的干净些。”
谢折梅点点头,将玉佩重新藏好,指尖却残留着玉佩的温度,像藏着团小小的火。他扶着裴问雪站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心里的疑云。林舟在前面探路,沈砚背着药箱紧随其后,时不时回头叮嘱裴问雪慢些走。四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像幅被拉长的画。
过了石桥,官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骑马的商人、牵着牛的农夫,脚步声、吆喝声、牛哞声混在一起,透着股鲜活的人间气。他们找了辆顺路的马车,车主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脸上刻着风霜,见他们是读书人打扮,又带着伤,便热情地邀他们同行,只收了半价的钱。
马车是寻常的青布篷车,车厢里铺着层干草,带着淡淡的麦香。谢折梅让裴问雪靠着车壁坐着,自己则坐在他身边,充当人肉靠垫。裴问雪起初还想推拒,却被谢折梅按住肩膀:“你再动,伤口裂了我可不帮你上药。”他的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蛮横,眼里却藏着关切。裴问雪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笑了,乖乖地靠了过去。
货郎坐在车头赶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时不时回头跟他们搭话。他说自己跑了大半辈子江湖,从北地的荒漠到江南的水乡,什么奇人异事都见过。“江南好啊,”货郎咂咂嘴,声音里满是向往,“三月里桃花开得能淹了村子,姑娘们穿绿裙站在桃花树下,分不清是人是花。那里的茶也神,用山泉水一泡,能泡出桃花的香,喝一口,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谢折梅听得入了迷,想象着漫山桃花的样子,想象着裴问雪说的茶园竹屋,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节奏。裴问雪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大概是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像只休憩的蝶。
“就是最近不太平,”货郎忽然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秘密,“官府在查一批走私的货,听说是什么‘阁’里流出来的,盘查得紧,过渡口都要搜身。”
“什么阁?”沈砚敏锐地追问,手里正用布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了顿。
货郎挠挠头,一脸茫然:“不清楚,只听关卡的官差闲聊时提了句,好像是什么‘听’什么‘阁’,具体的没敢多问。”
裴问雪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随即又恢复平静,仿佛只是被马车的颠簸惊醒。他和沈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听竹阁。看来裴渊的人不仅在追杀他们,还在忙着转移听竹阁的秘宝,这渡口怕是不会太平。
谢折梅没注意他们的神色,他正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埂上的野花、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赶着羊群的牧童,都像水墨画一样在眼前铺展开。他忽然觉得,那些缠绕心头的藤蔓里,藏着颗小小的种子,正等着在江南的烟雨中破土而出。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雾,只要身边的人还在,总能找到方向。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半日,日头爬到头顶时,终于远远望见了渡口。浑浊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波,岸边停着数十艘船,有乌篷船,有货船,还有些装饰华丽的画舫,桅杆林立,像片插在地上的剑。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的号子、商贩的吆喝、船家的呼喊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慌。
“前面就是临江渡了,”货郎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过了江,再走一日,就到江南地界了。”
他们谢过货郎,下了马车。沈砚扶着裴问雪,林舟背着行囊,谢折梅则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渡口的人确实多,三教九流混杂,有穿着体面的富家公子,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些眼神闪烁的汉子,靠在船桩上,看似闲聊,目光却在过往行人身上打转。
“小心些,”裴问雪低声道,“别跟陌生人搭话,我们直接找船。”
他们刚走了几步,就被两个穿着官服的人拦住了。官差腰间佩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站住,例行检查。”
沈砚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递过去,赔着笑:“官爷辛苦了,我们是读书人,去江南游学的,没带什么东西。”
官差掂了掂碎银,塞进袖袋,目光却在裴问雪受伤的胳膊上停了停,又扫过谢折梅的领口,像在找什么。“解开衣襟看看。”其中一个官差道,语气不容置疑。
谢折梅心里一紧,下意识捂住领口——那里藏着玉佩。裴问雪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挡住官差的视线:“官爷,我这位小兄弟体弱,怕风,就不必了吧?我们真的只是游学的书生。”
官差皱了皱眉,正要发作,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张哥李哥,这边有情况!”两人对视一眼,也顾不上他们了,骂骂咧咧地往远处走去。
谢折梅松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了汗。裴问雪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先找船。”
他们沿着码头往前走,问了好几艘船,要么是船家见裴问雪有伤,怕惹麻烦,要么是要价高得离谱。林舟急得抓耳挠腮:“这可怎么办?总不能在渡口过夜吧?”
就在这时,一艘乌篷船悄悄靠了过来,船头挂着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只窥视的眼。船家是个戴着斗笠的老汉,声音沙哑:“几位公子要过江?我这船快,价钱也公道。”
沈砚警惕地打量着那船,船身很旧,乌篷上打着几个补丁,看着不像什么好船。“你这船……安全吗?”
老汉笑了,斗笠下的脸藏在阴影里:“在这临江渡,还没人敢说我老王的船不安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问雪的胳膊,“这位公子有伤?我船上有干净的伤药,算我送的。”
裴问雪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好,我们坐你的船。”
谢折梅有些疑惑,拉了拉裴问雪的衣袖,却被他按住手。林舟也觉得奇怪:“裴大哥,这船看着怪怪的……”
“没事。”裴问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上船吧。”
他们依次跳上船,船身晃了晃,却很稳。老汉撑起篙,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往江心去。江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带着股鱼腥味。谢折梅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渡口,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忽然,他听到乌篷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他正要去看,裴问雪忽然按住他的肩:“别动,站在这里看着江景就好。”
谢折梅转头,看见裴问雪的眼神很凝重,正望着乌篷的方向。沈砚和林舟也握紧了腰间的武器,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乌篷的帘子被掀开,刚才那个戴斗笠的老汉走了出来,手里把玩着枚月牙形的玉佩,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斗笠被他摘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虽然添了些皱纹,眼角的疤痕却依旧清晰。
“侄儿,好久不见。”老汉的声音不再沙哑,带着种阴冷的熟悉感。
裴问雪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剑柄的手瞬间收紧:“裴渊!”
谢折梅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眼前的人,竟然就是裴问雪那个“病逝”的二叔,那个藏在暗处的阴谋者!
裴渊笑了,把玩着手里的月牙玉佩,那玉佩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没想到吧?你们费尽心思想躲,却还是坐上了我的船。”他的目光落在谢折梅身上,像毒蛇盯着猎物,“这位就是谢折梅吧?果然和你娘一样,身上都带着听竹阁的味道。”
谢折梅的心猛地一沉,他娘?裴渊认识他娘?
“你把我娘怎么了?”谢折梅的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镇定。
裴渊笑得更冷了:“你娘?她早就该死了。谁让她手里握着听竹阁的秘宝地图,却不肯交出来。”他的目光转向裴问雪,“还有你娘,也是个硬骨头,到死都护着那枚玉佩,以为能瞒天过海?”
裴问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剑的手在颤抖:“我娘的死,也是你干的?”
“是又如何?”裴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谁让她挡我的路!裴家的家产,听竹阁的秘宝,都该是我的!”
江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谢折梅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明白了所有事——裴渊假死,是为了暗中谋划;动石桥符咒的人,是他;在渡口等着他们的,也是他。他一步步设下陷阱,就是为了引他们上钩。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来临江渡?”裴渊得意地笑,“桥桩上的‘渊’字,就是我留给你的礼物。你以为用谢折梅的玉佩补全符咒就能逃脱?那只会让我更确定,他就是打开听竹阁秘宝的钥匙!”
谢折梅这才想起桥桩上那个被青苔半掩的“渊”字,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裴渊的算计里。
“把玉佩交出来,”裴渊的目光落在谢折梅的领口,像要喷出火,“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裴问雪将谢折梅护在身后,拔剑出鞘,剑尖指着裴渊,眼神冷得像冰:“想要玉佩,先过我这关。”
“不知死活。”裴渊冷哼一声,吹了声口哨。船舱里忽然冲出几个黑衣人,手里都握着刀,和之前老林子里遇到的一模一样。
林舟大喊一声,拔刀迎了上去:“早就想揍你们了!”沈砚也抽出匕首,护在裴问雪身侧。
江面上顿时乱作一团,兵器碰撞的声音、喊叫声、风声、水声混在一起,像场混乱的悲歌。谢折梅看着裴问雪在黑衣人中厮杀,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衣袖往下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想起玉佩上的梅花,想起桥桩上的符号。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他和裴问雪的命运,早就被人用阴谋和鲜血缠在了一起。
裴渊站在船头,冷笑着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往江水里倒了些黑色的粉末。江水瞬间翻涌起来,像沸腾了一样,冒出黑色的泡泡。
“这是‘腐心水’,”裴渊笑得残忍,“只要沾上一点,五脏六腑都会烂掉。你们就陪着这江水,一起下地狱吧!”
黑色的江水越来越近,像只张开的巨嘴。裴问雪一剑逼退身前的黑衣人,转身对谢折梅大喊:“跳船!快!”
谢折梅愣住了:“那你呢?”
“我随后就来!”裴问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又刺倒一个黑衣人,“听话!”
沈砚也推了林舟一把:“你们先走!我们挡住他们!”
林舟咬咬牙,拉着谢折梅往船边跑:“走!别让裴大哥白拼命!”
谢折梅回头,看见裴问雪正朝着他的方向跑来,身后跟着裴渊和一群黑衣人。他的左臂流着血,却跑得飞快,像道白色的闪电。
就在他们快要跳船时,裴渊忽然甩出一把匕首,直刺谢折梅的后背!
“折梅!”裴问雪大喊一声,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匕首。
匕首深深扎进裴问雪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衣,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问雪!”谢折梅的声音像被撕裂的布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裴问雪看着他,笑了笑,嘴角却溢出了血:“别……别哭……我们说好……要去江南看茶园的……”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靠在谢折梅怀里,像片凋零的雪。
裴渊笑得得意:“抓住他了!”
谢折梅抱着裴问雪,感觉他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变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绝望。他猛地从怀里掏出玉佩,高高举起,对着裴渊大喊:“你想要的是这个吗?我给你!”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的梅花仿佛活了过来。裴渊的眼睛瞬间亮了,死死盯着玉佩:“给我!快给我!”
谢折梅看着他贪婪的样子,忽然将玉佩往江水里扔去:“谁也别想得到!”
裴渊大喊一声,疯了一样扑过去抢,却被林舟死死抱住。黑衣人也涌了上来,场面一片混乱。
谢折梅抱着裴问雪,纵身跳进了翻涌的江水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像个温柔的坟墓。他最后看到的,是裴问雪睁开了眼睛,对他笑了笑,然后一起沉入了黑暗。
江南的雨,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这一次,它带着血和泪,将所有的希望和绝望,都埋进了冰冷的江底。而那枚被扔进江里的玉佩,却并没有沉下去,而是在黑色的江水中,发出了淡淡的红光,像颗不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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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雾锁孤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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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折梅问雪已全文存稿完,发完后更新《潮汐回信》 希望各位读者朋友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