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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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许久，我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离开时的画面——月光下，他朝我微微颔首，那一眼告别的眼神。
“姐，你睡了吗？”弟弟宇鑫轻轻敲门，试探性地问着。
“没呢，进来吧。”我恹恹地回答着。
门轴轻响，宇鑫探进半个脑袋，见我大字型瘫在床上，才放心地把门扣紧门吸，缓步走到床沿，靠着书桌站定。
我伸了个懒腰，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语气里满是散不去的落寞：“还能怎么样，复工的复工，返校的返校，我也该收拾东西回去了。”
“要不跟我一起走，去机场的路我帮你拎行李，也算有个照应。”
“不用，我没多少东西，犯不上特意凑一趟。”我往枕头上靠了靠，声音轻得像叹气，“我再在家窝两天。”
宇鑫瞬间了然，嗤笑一声戳破我的小心思：“我看你是想多留两天，守着魏警官吧？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以为你早就败退了。”
“别胡说，”我瘪了瘪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根本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呜呜。”
“还是一股子别扭的劲儿。”宇鑫小声嘟囔。
房间里静了片刻，他忽然从兜里摸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红布符纸，递到我面前。
“给你，前两天去秋岳寺求的。”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学业有成符，专门救你这个学渣。”
我瞥了一眼，丧意又涌了上来：“不是吧，你一个学数学与计算机工程的高材生，还信这个？有这功夫不如教教我微积分，比什么都管用。”
宇鑫被我逗笑，不由分说把符纸塞进我手心，还抬手轻轻敲了下我的脑门：“骗你的，是平安符。再说了，微积分大一不就考完了？你不会真挂科补考了吧？”
“差一点点，多亏高人指点，擦线及格了。”
“还有人能耐心教你，没被你气死？”他满脸不可置信。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小时候教我做题只会骂人！快把我的智商还给我！”我笑着扑过去，伸手钳住他的脑袋，佯装要掰开他的脑门。
“你们还不睡呢？”妈妈路过房门，我们俩瞬间停手，看向妈妈手里的空奶瓶，就知道兮兮已经睡熟了。
“漫漫，你跟宇鑫开学时间不是差不多吗？怎么不跟他一起走？”妈妈走过来，顺手理了理我凌乱的衣角，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关切，目光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对了，你跟魏警官，最近聊得怎么样？我看那小伙子，正直稳重，是个靠谱的人。”
我指尖微微蜷缩，沉默了几秒，还是如实开口，声音轻得发闷：“……他说，我们不合适。”
“嘁，我看就是眼高手低。”宇鑫立刻翻了个白眼，替我抱不平。
“那也不能这么说，说明人家不攀富贵，不慕荣华呀。”妈妈拍了拍宇鑫的手背。
“有没有可能是我们不够富贵？”宇鑫反手握住妈妈的手，偷偷朝我眨了眨眼，故意开起玩笑。
“胡说八道什么，赶紧睡觉去！”妈妈果然被他逗得正色起来，轻轻瞪了他一眼。
我和宇鑫相视一笑，悄悄交换了一个“我懂你”的眼神，心里那点沉郁，竟被这片刻的热闹冲淡了些许。
人散灯灭后，一整天强压下去的情绪还是涌了上来。我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今晚月光下的身影。窗外星空格外明亮，我又想起太奶奶那句话。
如果心意早已心照不宣，那就顺其自然，看缘，也看份。
清晨，睡得很浅的我，被楼下淅淅索索的动静吵醒。站在窗边，刚好看见抬头望向我的宇鑫，朝我挥了挥手，上车走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震，两条微信。
一条是宇鑫的，说不用送他，让我再睡会儿。我心里默默想，我本来也没打算送。
另一条是卫晓北，已经第四回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这次直接甩来了几个日期和航班推荐。
我给两人都回了句“好的”，便又闷头睡去。
“漫漫！漫漫！快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妈妈急促的呼喊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我才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头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开门。
“妈，怎么了？宇鑫落东西了？”我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不是你弟！是你大奶奶，又走丢了！”妈妈的脸色满是焦灼，语速飞快。
我瞬间懵了：“太奶奶？她不是一直坐轮椅吗？怎么会自己走丢？”
“是你大、大、大奶奶！你个糊涂丫头，清醒一点！”妈妈伸手用力捏了捏我的脸蛋，疼得我瞬间清醒过来。
妈顺了口气，“你大爷爷一人在楼下干着急。你爸送你爷爷去市区看医生还没回，你先帮我照看会儿兮兮，我去帮忙找人。你记好，再过二十分钟给她泡210毫升的奶，七勺奶粉，水温一定要45度，睡前记得换尿不湿，换之前还要……”
“妈！我去找大奶奶！我手脚麻利！”
有过带娃手忙脚乱的前车之鉴，这差事我是打死也不接。
“你麻利有什么用，你分得清你哪个大奶奶吗？”
这话可真是戳中要害。我们家大奶奶、婶奶奶着实不少，半个村子论起辈分都得喊上一声。太奶奶改嫁前有七个孩子，改嫁后又添了新太爷爷家留下的六个，亲戚多到我直接患上脸盲症。
“你爷爷的电动四轮代步车在家，你开着车，载着你大爷爷一起找，范围大一点。”妈妈当机立断，开始推我出门。
我瞬间慌了：“妈！这电动四轮车也要驾照的吧？我无照驾驶，被抓到要罚款的！”被推搡着坐进车里，我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方向盘，心里直发怵。
“我说瑚漫漫，你一天天的能有什么用？带孩子不会，开车不会，暑假这么久也不知道去考个驾照！”妈妈的怒火值瞬间拉满，语气又急又气。
“妈！你快别说了！村里这么多叔叔婶婶，怎么就专挑我们娘俩老弱妇孺使唤啊！”我急得快要哭出来，眼看妈妈就要发火，我急中生智，脱口而出，“我找魏警官！他肯定能帮忙！”
“魏警官不用上班的？天天围着你转？这又不是第一次走丢，就怕她往海边走远了，回不来！”妈妈一手抱着熟睡的兮兮，一手搀扶着拄着拐杖的大爷爷坐进后座，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不就是个电动车，慢慢开出去找一圈，能出什么事？”
“可是开这个车出去，也太丢人了……”我小声嘀咕，满脸不情愿。这代步车方方正正，跟个大号玩具车似的，开出去被人看见，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不是家里阿姨被你奶奶支走了，我半点都不想指望你！别磨磨蹭蹭的，赶紧走！”
妈妈“嗵”地一声关上大门，也把我的抱怨一并堵了回去。
“大爷爷，我们往哪个方向找呀？”我回头望着。
“&##&￡&#￡。”
我瞬间懵了。
为啥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没戴假牙？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他指的方向慢悠悠开着车。
这车虽说限速，但没有驾照的我开得是提心吊胆，像只蹑手蹑脚的蜗牛，一路东张西望，心里七上八下。
刚拐过村口，路口一道挺拔的制服身影赫然映入眼帘，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是魏骁南。
真是不想什么来什么…
他本来在处理路边的小事，天生的警觉，一转头就对上我慌慌张张的脸。
我手一抖，车头直接歪向路边的绿化带停住。
魏骁南三两步走来，刚要开口，目光下意识往车厢里一扫，看见后座的大爷爷，神情明显顿了一下。
大爷爷一看到魏警官就熟稔地咿咿呀呀说着什么，探着半个身子去够魏骁南的手。
“好的好的，我知道的，放心。”
安抚好大爷爷，他才直起身，看向我，不等他问，我立即解释:“我大奶奶不见了，我妈急得不行，逼我开这车出来找人。”
魏骁南没先提驾照的事，反倒轻轻叹了声：“我知道了。”
我一愣：“你认识？”
“找过几次。”他目光落回大爷爷身上，语气放轻，“大奶奶常去的地方就那几处，我带你们过去。”
说完，他才转回正题，声音依旧公事公办，却少了几分严厉：“车先暂扣，人要紧。上车。”
我如蒙大赦，赶紧扶着大爷爷上了警车。
车子没开多远，沿着海边一路往老码头方向去。魏骁南轻车熟路，先去了妈祖庙前的小广场，又绕到旧码头，都没人。最后他把车停在那棵百年大榕树下，指了指庙后：“往悬崖边看看，她以前爱往那片去。”
我们下车往崖边走，海风轻轻吹着一片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崖下便是海，如今下边已经围起了防护栏。
大奶奶就蹲在花丛里，白发上已经别了一朵小黄花，正慢悠悠地再摘一朵，神情专注得像个小姑娘。
大爷爷一见，立刻“啊啊”地喊了两声，脚步都轻快了些。
大奶奶回头看见我们，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很干净、很茫然的笑，手里还捏着那朵黄花，仿佛只是出门逛了逛，根本不知道一家人急翻了天。
我站在一旁，心里又酸又软。
我们没上前打扰，魏骁南和妈妈报完平安，站在我身侧。
“你知道你大奶奶他们的故事吗？”
我摇了摇头。
“上次去你家喝茶，我在你家大厅看到了你们的大合照，你爷爷跟我提过。那是个很沉重的故事。”
魏骁南望着我，好像在等我做好心理建设。
海风吹起陈旧的故事。
“大奶奶跟你大爷爷十来岁就跟着你太爷爷出海了。那次，他们遇上了事，回来的没几个，你大爷爷的舌头被绞、一条腿被打断，你大奶奶人也吓傻了，嘴里老是说“鬼子、鬼子”。脑子就一直停在那会儿。”
“一起出去的那些人，再也没回来。”
“所以我想，她总往海边跑，不是走丢，是心里一直记着当年出海的方向，总觉得，那些没回来的人，还在海上等着她。”
风掠过海面，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吹起大奶奶鬓边的白发，也吹得我眼眶微微发热。
我看着她鬓边那朵小小的油菜花，忽然就懂了。她不是走失，是心里有一片海，一辈子都没能靠岸。
而大爷爷这么多年，口齿不清、步履蹒跚，却始终守着她，不是糊涂，是跨越了半生的不离不弃。
大爷爷慢慢走到她身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大奶奶把另一朵花，轻轻别在了他的衣襟上。
魏骁南看了一眼，轻声说：“这几十年来，就他俩互相守着，没有后代。你太奶奶也很不容易，拖着这一大家子。”
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妈妈刚刚的怒气，也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太奶奶会改嫁。
海风吹开了藏在岁月里的陈旧往事，两朵小小的油菜花别在鬓边与衣襟，便是这世间最沉默、最漫长、也最刻骨铭心的相守。原来最深的牵挂从不用言说，最久的陪伴，本就是生死与共，岁岁年年。
良久良久。魏骁南侧头看我一眼，语气温和，使我缓缓回神：
“漫漫，车我让人先帮你停回所里，等爷爷回来登记了才能取回去。下次再这么慌慌张张开出来，可就真不饶你了。”
我连忙点头，带着感激：
“知道了，哥哥……今天真的谢谢你。”
海风吹落了百花红，花朵卷进了油菜花地，卷进了我的心田。
两个慢慢悠悠的老人，把时光拉得很长很长。
“你去过那个小岛吗？”魏骁南打破了沉寂，指了指远处看得不太清楚的小岛。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满眼茫然：“没有呢，我都不知道那里有岛。”
“确实，周边海岸都被征用了。”魏骁南停顿了下，“想不想去？”
想不想去？
想。
想和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