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朽木于洪炉中发芽（一） “人是会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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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会变的吗？如果身体朽坏而灵魂固执前行我是否还是我，如果灵魂黯然而身体千年不腐我是否还是我；换个说法，如果一切烧毁成灰烬，有人和我呼喊一样的话语，那我是否还是我？”
——摘自《辩题四：生命只是灵魂暂栖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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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是热衷于窥探神明的住所，尤其是从凡间擢升的新神一派，其领域总被各类小说家信口胡诌，不过思来想去，竟然也不过是凡人欲望的映射而已——无非是美酒流淌、花丛娇艳欲滴、建筑恢弘且毫无意义、巨大的神像俯瞰众生，虔诚一生的牧师灵魂行走其间，继续侍奉他们的神。
而星界，作为缺乏了点神秘感的地点，不少介于人与神之间的强者居住在此，一些神明也在此划分领地，甚至有本地或者本位面迁徙而去的种族繁衍生息，看似冰冷无情，又的确热闹非凡。
众人穿过传送门，总有人心下感慨这趟旅途还真是长见识，很快，不同于进入深渊的迟滞和沉重，眼前首先弥漫起柔和的光亮。
四面八方的星河点亮了整个视野，可以看到无数不规则的浮岛千奇百怪地矗立，其上零星点缀着风格迥异的建筑或者祭坛，五彩光辉萦绕其上，无论是召唤神力还是引导法术，都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
索艾穆克合上缓缓散发神光的双手，似乎不满突然增强的神力，但他很快收敛神色：“该说不愧是神吗，星界这么多虚无之处，我们竟然稳稳落地了。”
“对于神来说，精确的多人位面传送术并不困难。”莱法利忽然出言。“何况星界距离神明领域很近，在这里无论是神术还是法术都会增强。”
他的学生在话音未落时快速瞥了一眼他的侧脸，似乎要找出什么自己心里埋藏的疑惑答案。
“怪不得星界的居民看不起我们这个位面的人，我要是从小在这宝地长大，我也瞧不起努力一辈子还不如我小时候的人呐。”伊弗瑞特试着召唤了最简单的舞光术光球，随心所欲地将其拉长变短，甚至轻松改变颜色。
“那我也理解了，星界种族性格讨人厌完全是环境使然。”索艾穆克讥讽道。
阿尔芒感到身体轻盈不少，试探性地跳了一下，竟然险些越过众人头顶，慌乱中被钢铁卫士揪住法师袍一角，安顿陶罐子似地放回地上。
“哎哟，小心点儿，大法师，这儿的重力和主位面不太一样，你要是在这儿飞走了我们可不好找呢。”伊弗瑞特凑过去，被他瞪了一眼，不由得装出个委屈的表情：“还生我气？”
“你闭嘴。”阿尔芒背对他，扭头发现马洛正严肃地抬头望着什么，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众人身后矗立的巨大建筑就这样闯入眼帘，奇特的建筑风格在位面哪个国家都找不到相似，建筑主体浑然如一块哑光的白金，又像海螺壳那样层层嵌合收缩，他们所在的浮岛就像插入海螺之中的一柄长枪，大家正站在枪尾伸出建筑的部分，而长枪尽头和外壳融为一体，纠缠成一座华丽的祭坛，不必谁来介绍，命轨纺锤想必就在其中。
“真是罕见的建筑风格……”索艾穆克也无暇找什么连珠妙语，只顾着瞪大眼睛把这景象装入脑袋。
马洛等大家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温和地催促一句：“趁沃拉加克斯找过来之前，我们快些拿东西吧。”
脑袋留影的和观光的终于恍若初醒，急忙收敛念头跟上队长的脚步，还不忘继续观赏这奇特的景象，白金的建筑上装饰着不少流光溢彩的形状，但一时想象不出其作用，只觉得浑然一体，时不时闪过金属特有的冷光。
索艾穆克难得缀在队尾，犹豫了片刻，看向自己逐渐蔓延光芒的手腕，在习惯殿后的阿德里安回头之前快步跟了上去。
众人靠近最里侧的祭坛，其上没有鲜花祭品，也没有焚香和经文，只有黄金制成的托架，命轨纺锤安静地在光芒中流转，借着闪烁的星光，隐约可以窥见外侧一圈圆球状的保护咒语。
这传说般的魔法遗物，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拥有纺锤的外观，轴心有着权柄般的造型，其上缠绕的丝线则若隐若现，不时相互缠绕，不时分道扬镳，在某一处戛然断裂，又在另一处获得新生。柔和的碎星从丝线之间掉落出来，消散后再聚拢，钻入纷纷扰扰的命运丝线之间。
马洛走上祭坛台阶，手掌抬起靠近时，保护咒语察觉到他的气息，在他掌心下融化开来。
只要他拿起命轨纺锤，只要这个名字落入人们耳朵里，他就不得不着手纺织起身边人的命运，不得不背负起命运行进中逐渐沉重的重量。
如果这就是我灵魂中那万神之神碎片给予的使命……祂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马洛犹豫了一瞬间，他停下手，指尖竭力想要收缩藏进掌心里。
就在他心思纷乱的时候，祭坛下传来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索艾穆克跪倒在队伍末尾，往日和丰收麦田一样饱满沉稳的金色头发有了黄金一般的光辉，如神殿花窗上神使熠熠发光的发丝。他的左手几乎燃烧成铁水般的光亮，肩膀沉了下去，双膝着地，额头几乎要贴着地面。
而莱法利脸上竟没有太多担忧，他反而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的学生，审视一般观察着索艾穆克的手，不动声色地稳住自己的呼吸。
接受吧，凯德，接受祂们。
他没有出声，索艾穆克也无暇他顾，冷汗濡湿了垫着额头的袖口，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灼热的眼球，咒骂着忍耐不同于以往小小神罚的力量，与他脑海里十一个神明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啊，他愤恨地想，自己只是个没有守护树的倒霉鬼，谁知那些疯疯癫癫的萨满还真没说错，断掉的绳子可不止拴着一头牡鹿，他又极其幸运而极其不幸地被精灵们失落的旧神找上门，强迫他成为代行人，成为万人羡慕的神使——
多种领域的神力？复杂而强大的神术魔法？呸，这些怎么比得上时常在脑子里故作高深的十一个神，这群总被信徒念错名字的可怜虫，怎么就固执地嵌在自己灵魂里不愿搬家，怎么就把重新唤醒和聚拢信徒的扯淡任务给了自己？
怎么就非得要让他抛下课题，去追逐什么命轨纺锤？
索艾穆克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攻击着那群神，他无法感知周围的情况，笑话！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已经很不错了，他冷笑着，在淋漓冷汗中抵住颤抖的左手，终于夺下一只右手，从腰带上卸下黄铜算尺，毫不犹豫地扎进左手手背。
周遭的空气似乎被敲碎一块，他感觉到时间开始流逝，也不得不感觉到外界发生的最糟糕情况。
当索艾穆克身上的神力拼命溢出缠绕时，众人还在愣神的功夫，马洛瞳孔骤缩，化为金龙那双竖起的兽瞳，阿德里安也察觉到什么，终究还是慢他一步，只来得及抓紧长枪。
一阵冷意击中他的眉心，马洛抬起头，目睹了这白金的建筑睁开眼，那些不知所谓的装饰舒展开来，海螺壳般嵌套的部分蠕动起来，一颗巨大的龙头从祭坛上方降下，索拉斯特拉斯在祂面前也宛如一条小蛇。
巴哈姆特神性的眼睛里满是愤怒，祂闪电般张开嘴，几乎是牙齿显露的瞬间就蓄积了喷吐，纯粹的无属性能量汹涌而来，冒险者们只能感到光亮，如黑夜跳过黎明迎来了正午，意识还在睡眼朦胧中无法理解。
众人连防御的意识都尚未出现，就已经被白金龙的攻击席卷，在恐惧之前，脑袋已经直接得出了死亡的结论。
这是一个神，向他们展现了真正的杀意。
在一片死寂的空白后，残留的亮光在众人不断的眨眼中不情不愿褪去，也终于看清，金龙修长的身躯盘绕在浮岛上，如方才建筑的缩小版，只足够将七个人笼罩在其间。金龙的翼膜相互交叠死死扣在一起，明显比飞龙轻薄的翅膀在攻击中几乎破碎，身体也在纯粹能量的轰击下伤痕累累，几乎炸开了鳞片。
白金龙冷冷地垂下目光，残余的能量逸散成积雨云一般沉重的形状，不是祂的攻击被挡了下来，而是祂认出了金龙，作为金属龙之首给予其饶恕而已。
卡斯蒂安留存病灶的红眼承受不了强光，他用力揉着那边，仅剩的眼睛看到重伤的金龙强撑着抬起头，向那庞大的白金龙首谦恭地颔首。
一些不甚友好的问候冲到他嘴边，犹豫先诅咒还是先唾骂的时候，索拉斯特拉斯的龙首跌在地上，一瞬间回到了半精灵的样子，马洛用带鞘的长剑支撑住自己，擦掉顺着颧骨流下来的血迹，几乎控制不住这具身体：
“巴哈姆特……请宽恕，是我，这里没有敌人。”
众人的身体终于从险些灰飞烟灭的境地里反应过来，阿德里安也只来得及将长枪插入地板，一条腿抵在上面，弓起双腿摆出应对冲击的姿势，其他人几乎都跌倒在地，正头脑发晕地捶打自己的双腿。
莱法利踉跄了一步，挡在巴哈姆特的龙首和索艾穆克之间，却怎么也指挥不了散乱在地上的钢铁卫士，他的操纵魔力在龙神的威严下溃散，无法成型。
即使如此，他依然撑起身子，挡住身后左手汩汩流血的索艾穆克。
“没有敌人？”巴哈姆特的声音震颤在周围，祂用龙语质问道，“索拉斯特拉斯，你为入侵者亲自领路，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马洛将齿间的血块吐出来，他也没想到塔玛拉所说的变故竟然是这样的事，只能压下心里的慌张，将部分重量交给靠过来扶住自己肩膀的卡斯蒂安。
卡斯蒂安望向巴哈姆特的眼神带着愤恨，几个不好听的词语涌到嘴边，马洛有意咳嗽了两声分散他的注意力，在他看过来时摇了摇头，面前的白金龙可没有怜悯之母那样仁爱。
“巴哈姆特，请听我说，我受怜悯之母的指引，前来转移命轨纺锤。”马洛瞥了一眼抓着手臂喘息的索艾穆克，抿了抿嘴。“他们是我的伙伴，这件事绝非他自愿的，否则，现在早就得手了。”
“命轨纺锤是你的东西，你要转移都是你的意愿，既然是塔玛拉的要求，我也不会反对。”巴哈姆特声音没有抑扬顿挫的变化，祂纯金的双眼聚焦在索艾穆克身上轻轻收缩片刻。“但这个精灵，它身上如此复杂的神力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只能是早有预谋。”
祂重新俯视马洛，声音带了几分说教意味，正如鞭策牧群的首领：“索拉斯特拉斯，这世间是有背叛一物存在的，即使是金龙，也要牢记这一点。”
马洛和他对视，在沉默中有一瞬间螳臂当车抗争，但很快，他无言地低下头，抓着剑柄的手指一再收紧。
伊弗瑞特坐在地上眨了眨眼，他压根没有挣扎着起来保持体面的意思，既然被威压震倒就干脆坐在原地，此时发现小队长偃旗息鼓，于是手脚并用朝着自己木精灵兄弟身边爬了两步：“凯德老兄，听得见吗？”
索艾穆克的左手并未被扎穿，他自嘲地想，要是自己下手再狠点，不就成了队长那样掌心有圣痕的虔信徒？既然这样，还是别给洋洋得意的神明送去好消息了，他的圣痕是为了自己，为了反对神明。
在这样的抗争里，他抬起半张挣扎到狰狞的脸，朝伊弗瑞特哼出一声：“……偏偏在这个时候，喂……利兰，帮我一把！”
“帮你啥……噢！”伊弗瑞特愣神了一秒，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准备沉睡术的咒文，从龙巢里顺走的一颗钻石飞出口袋。
然而，完美的抛物线被擦着伊弗瑞特耳朵尖的弩箭凌空打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落在了他的脚边，滑稽地滚了两圈。
莱法利沉静如林的目光从自动弩的瞄准后移开，弩箭自动填充的声响回荡在众人之间，紧跟着他刻意压制到发紧的声音。他笔直地站在索艾穆克身前，宛如亘古便扎根在此的林木。
“别动他。”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朽木于洪炉中发芽（一）
